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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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吃完飯，他們在古鎮裏散步。
夜晚的古鎮比白日安靜，也更有味道。店鋪還沒打烊，暖黃的燈光從木格窗裏漏出來，落在青石板上，賣手工藝品的店裏掛著繡品和竹編，賣小吃的攤子飄著糖炒栗子的香。
他們在一個糖葫蘆攤前停下。草靶子上插滿了一串串山楂，個頭又大又圓，裹著晶瑩的糖衣，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要兩串。”林書昱說。
攤主笑著取下兩串遞過來。林書昱接過，先遞了一串給江晚喬。
她咬了一口，糖衣在齒間碎裂，脆甜，山楂微微酸，在舌尖化開。
她邊吃邊點頭。
林書昱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麽？”
“沒什麽。”他咬了一顆自己的，“就覺得你這樣挺好看的。”
江晚喬覷他一眼，沒接話，只低頭繼續吃糖葫蘆。
走到一座小石橋時，林書昱停下來。橋不高，拱形的，站在上面能看見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河裏。
“拍照嗎？”他問。
“好啊。”
江晚喬走到橋欄邊，轉過身，手搭在冰涼的石欄上。背後是蜿蜒的河水，兩岸的紅燈籠，還有遠處影影綽綽的老房子。
林書昱舉起手機，退後兩步，找角度。
“笑一個。”他說。
江晚喬彎起唇角。
快門聲響了幾下，他又湊過來，“來，自拍一張。”
他靠得很近，幾乎貼著她，舉起手機，鏡頭裏框住兩張臉。
“你看，多好看。”林書昱把照片翻給她看。
照片裏兩人挨著，身後是夜色和燈火，她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的嘴角也揚著。
這段時間以來，她很少這樣笑了。
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了古鎮邊緣。
這裏更安靜，幾乎不見游人，只有幾盞稀疏的燈籠掛在檐下，把路面照得昏黃。遠處是隱隱約約的山影，墨色的，靜靜臥在天邊。
路邊有一張石凳，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他們在上面坐下。
“冷嗎？”林書昱問。
“有點。”
林書昱脫下外套，抖開，披在她肩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裹著她。
“你不冷？”
“不冷。”他笑，“我身體好。”
江晚喬也笑了，往他那邊靠了靠，把腦袋擱在他肩上。
夜很靜。能聽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聽見遠處隱約的音樂聲，是哪個酒吧在放民謠，斷斷續續的，飄在風裏。
還有河水流動的聲音，細細的，像誰在輕聲呢喃。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兩個人接起吻來，很久才分開。
“回去吧。”林書昱的聲音有些啞，“明天早點起來，好好逛逛。”
“好。”
第二天早上，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婉轉的，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江晚喬睜開眼睛。
晨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細細的光影。林書昱還睡著，側躺著面向她，睫毛安靜地覆著，呼吸均勻。
她輕輕坐起來，不想吵醒他。
可剛一挪動，他就醒了。
睜開眼的瞬間有些懵，眼神渙散的，然後漸漸聚焦在她臉上，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早。”聲音沙沙的，帶著睡意。
“早。”江晚喬說，“你再睡會兒，還早。”
“不睡了。”他揉揉眼睛，撐著坐起來，“起來吧。”
洗漱完下樓，老板已經在堂屋裏擺好了早飯。
白粥熬得稠稠的，冒著熱氣。幾碟小鹹菜擺在一旁，醬黃瓜、腌蘿蔔、雪裏蕻，還有一碟腐乳。
自家蒸的饅頭白白胖胖的，切開能看見細密的氣孔。
兩人坐下來吃。
粥暖胃，鹹菜爽口，饅頭嚼著有淡淡的甜。老板在旁邊收拾桌子，笑著問他們昨晚睡得好不好，今天打算去哪兒逛。
他們也笑著聊了幾句。
吃完早飯，他們開始逛古鎮。
白天的古鎮和夜晚是兩種模樣。店鋪全開了，街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有舉著小旗子的旅行團，有背著畫板的學生，有牽著孩子的年輕父母。
街邊的小攤冒著熱氣，叫賣聲此起彼伏。
他們逛得很慢，一家店一家店地看。
江晚喬在一家絲綢店裏停下來。
她看中一條絲巾，淡紫色的底子，上面繡著細細的纏枝花紋，雅致得很。她拿起來看，料子軟軟的，貼著手指很舒服。
“喜歡？”林書昱湊過來。
“嗯，挺好看的。”她翻看了一下價簽，又默默放下，“走吧。”
林書昱沒動。他拿起那條絲巾，看了看，然後走向櫃臺。
“你幹嘛？”江晚喬拉住他。
“買啊。”
“太貴了，沒必要。”
林書昱看著她，眼神很認真：“喜歡就買，又不常買。”
她還想說什麽，他已經把手機遞過去掃碼了。
出了店門，他把絲巾遞給她。江晚喬接過來，拆開包裝，把絲巾圍在脖子上，對著路邊的櫥窗玻璃照了照。
淡紫色襯得她膚色很白。
“好看嗎？”她轉過頭問他。
“好看。”他笑著說，“特別好看。”
中午，他們在河邊的一家餐館吃飯。
餐館二樓有個小露臺，擺著幾張木桌。他們挑了個靠邊的位置，能望見整條河。
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他們點了幾個菜，慢慢吃，慢慢看風景。
河上有游船經過，船娘搖著櫓，唱著小調。船上的游客看見他們，朝這邊揮手。林書昱也揮了揮手，江晚喬跟著揮，幾個人隔著河笑起來。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江晚喬忽然說。
林書昱看著她：“什麽？”
“就這樣。”她望著河面，聲音輕輕的，“什麽都不用想，就這樣待著。”
林書昱伸出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以後我們常出來玩。”他說，“等我畢業了，工作了，我帶你去更多地方。”
江晚喬轉過臉看他，笑了。
“好啊。”
吃完飯，他們繼續逛。
下午去了古鎮邊上的一個小山。山不高，石階蜿蜒而上，兩旁是疏疏的竹林。爬到山頂，整個古鎮盡收眼底。青瓦白墻層層疊疊，小河如帶穿鎮而過，幾座石橋像紐扣一樣扣在河上。
真像一幅水墨畫。
“真美。”江晚喬輕聲說。
林書昱從背後抱住她，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山野的氣息。
“和你一起看，更美。”
江晚喬把手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
他們在山上坐了很久，看太陽從偏西到西斜。陽光從金色變成橘色，又從橘色變成淡淡的紅，最後隱沒在山後，留下一片溫柔的暮色。
下山時，已經是傍晚了。
晚上他們在另一家餐館吃飯，嘗了當地特色的酒釀圓子。
圓子小小糯糯的，浮在乳白的酒釀裏，撒著幾點桂花。舀一勺入口，圓子軟糯，酒釀甜中帶著一絲酒香，暖洋洋地從喉嚨滑下去。
江晚喬很喜歡，吃了兩碗。
林書昱看著她吃，眼裏有笑意：“這麽喜歡？”
“嗯。”她點頭，“這個好吃，回去想學著做。”
“那我等著嘗。”
吃完飯，又去聽了一場當地的戲曲表演。
是個小小的戲院，臺下擺著幾十把竹椅，稀稀拉拉坐著些觀眾，大多是頭發花白的老人。臺上鑼鼓響起，演員穿著戲服登場，唱的什麽江晚喬一句也聽不懂，是當地的方言，咿咿呀呀的。
但她看得入神。
那身段，那手勢，那眉眼之間的情意，不需要聽懂詞也能感受到。老觀眾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叫好，氣氛熱烈得很。
林書昱坐在她旁邊，一直握著她的手。他偶爾湊到她耳邊，小聲給她解釋劇情，他也是半懂不懂，是來之前查了資料。
江晚喬靠著他，聽得津津有味。
演出結束，已經九點多了。
他們慢慢走回客棧。夜晚的古鎮依然很美，燈籠亮著，河水靜靜流淌，不時有夜歸的腳步聲從巷子深處傳來。
回到房間，兩人都有些累。洗漱完躺在床上，都不想馬上睡。
“今天開心嗎？”林書昱側過身看她。
江晚喬望著天花板，嘴角慢慢彎起來。
“開心。”她聲音軟軟的。
“那就好。”林書昱湊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了親，“以後我們經常出來玩。”
“好。”
他們聊了一會兒天。林書昱說以後想帶她去更多地方，去海邊，去山裏，去更遠更遠的城市
。江晚喬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聊著聊著，她困了，打了個哈欠。
“睡吧。”林書昱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嗯。”
她翻了個身，往他懷裏鉆了鉆。他的手臂環過來，把她圈在懷裏。
很快，她沈沈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們睡到自然醒。
睜眼時，陽光已經透過雕花窗灑了一床。今天就要回去了，所以不著急，慢慢收拾東西，慢慢洗漱，慢慢下樓吃早飯。
老板聽說他們要走了，特意包了一包當地的特產茶葉塞給他們。
“帶回去嘗嘗，好喝再來。”她笑著說。
“謝謝老板。”江晚喬接過。
“不客氣，歡迎下次再來。”
退房後，他們又在古鎮裏逛了一會兒。
買了一些小禮物。給羅念和汪旭的，給林書昱室友的，還有給兩家父母的。都是些小玩意，茶葉，糕點，手工做的香囊。
中午吃了最後一頓飯，還是河邊的餐館，還是那個露臺。
陽光依舊很好，河面依舊波光粼粼，只是這次吃完就要走了。
回程的高鐵上，江晚喬靠著車窗，看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田野，村莊，遠山，一一掠過，她忽然有點舍不得。
嘆了口氣。
“怎麽了？”林書昱湊過來。
“沒什麽。”她依舊看著窗外，“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兩天一下子就過去了。”
林書昱伸手攬住她的肩。
“以後我們再去。”他說，“去更遠的地方，玩更久。”
“好。”
江晚喬把腦袋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高鐵到站時，天已經黑了。
他們走出車站，回到熟悉的城市。
空氣比古鎮冷，街上車水馬龍，霓虹燈刺眼，行人步履匆匆。
坐地鐵回家的路上，江晚喬一直靠在林書昱肩上。車廂裏人不多，燈光白晃晃的，照得人有些疲憊。
這兩天的快樂像一場夢。現在夢醒了，又要回到現實。
到江晚喬家樓下時，林書昱送她到單元門口。
“我就不上去了。”他說，“回宿舍收拾東西，明天早上回家，你好好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嗯。”江晚喬點點頭，“你也是，路上小心。”
“好。”
林書昱抱了抱她，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然後他松開手，轉身走了。
打開門，屋裏黑漆漆的，冷冷清清。
她開了燈，把行李放下。
從包裏拿出那條絲巾，淡紫色的，繡著細細的花紋。她把它圍在脖子上，對著鏡子照了照。
這條絲巾肯定不如之前張奕送她的那條貴。那是某個奢侈品牌的新款，好幾千塊。
可這條好看多了。
這條是林書昱買的。他站在櫃臺前，認真地說“喜歡就買”。
她摸了摸絲巾柔軟的質地，想著林書昱當時那認真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
拿出手機，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
【到宿舍了嗎？】
很快，那邊回了：
【剛到，你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
放下手機，江晚喬開始收拾東西。
把衣服從箱子裏拿出來，一件件掛回衣櫃，把特產放在廚房的架子上，把給羅念他們的禮物單獨裝進一個袋子。
收拾完，她去洗了個澡。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
拿出手機，翻看這兩天拍的照片。
古鎮的風景，河上的游船，小餐館裏冒著熱氣的菜，山頂上俯瞰的全景。還有她和林書昱的合影，橋上的自拍，山上的合照。
每一張裏，兩人都笑得很開心。
江晚喬看著這些照片，心裏暖暖的。
林書昱回家去了。
他家也在本市，不過是另一個區，離江晚喬住的地方不近，地鐵要轉兩趟，單程得一個多小時。走之前他念叨了好幾次“想你就過來”，江晚喬只是笑，說“別折騰，就幾天”。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待在屋裏，忽然覺得安靜得過分。窗外有車聲，有隱約的人語，可就是覺得空。
手機震了一下。
林書昱發來的，【我到家了。】
江晚喬拿起手機打字，【好，路上累了吧？】
【不累，就是家裏有點冷。】
【多穿點。】
【知道了，你在幹嘛？】
【剛收拾完屋子，準備做午飯。】
【吃什麽？】
【還沒想好，可能煮個面。】
那頭回得很快，【別總吃面，吃點好的。】
江晚喬看著這行字，很淡地笑了下。
【知道啦，林媽媽。】
對話框裏靜了兩秒，然後彈出一個表情包，一個圓臉小人氣得鼓著腮幫子，頭頂冒煙。
她笑出了聲。
從那以後，兩人幾乎每天都要聊上好一會兒。
早上林書昱會發早安，有時候是一張照片，窗外的晨光，貨架上新到的年貨，或者他媽媽蒸的包子。
江晚喬起床後一條條看過去，再一條條回。
中午會互相問吃了什麽。
他發來快餐盒的照片，說“店裏忙，將就一頓”。
她發過去自己吃的飯菜，他就發一串流口水的表情，說“想吃”。
晚上會打電話或者視頻。
林書昱在家也沒閑著。他爸媽開了個小超市，寒假期間生意忙，他就去幫忙看店。
有時候晚上視頻，江晚喬能看見他身後貨架的影子，整齊的飲料瓶，紅彤彤的年貨禮盒，還有掛在頭頂的燈籠串。
“今天累嗎？”她問。
“還行。”他靠在貨架邊上，聲音裏帶著點疲憊，“就是冷。”
店裏沒裝空調，大門一直開著迎客，冷風呼呼往裏灌。
他穿著件羽絨服，領口拉得老高，說話時呼出淡淡的白氣。
“有沒有電暖器？”
“有，在樓上，”他撓撓頭，“不過我覺得用不著，忍一下就好了。”
江晚喬皺皺眉：“我給你買一個？”
“不用！”他趕緊擺手，動作有點大，鏡頭晃了晃，“家裏有的，真的，我就是懶得搬來搬去。”
“那好吧。”
“你呢？”他聲音低了些，“張奕最近找你了嗎？”
江晚喬搖搖頭。
“沒有。”她說，“可能他也忙吧。”
“那就好。”林書昱語氣松了松，“不過你還是小心點，有什麽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一月底的時候，公司發了年終獎。
江晚喬拿到錢，第一反應是想給林書昱買點什麽，他那個手機用了好幾年了吧，屏幕碎了一個角。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合適。
買太貴重的東西，會不會讓他有壓力？
最後她給自己買了件新外套，給父母各買了件毛衣寄回去。
媽媽收到毛衣後打電話來，語氣裏都是高興。
“你這孩子，又亂花錢。”絮絮叨叨的，但聽得出來是歡喜，“不過毛衣挺好看的，顏色也正，你爸試了，說暖和，舍不得脫。”
江晚喬靠在沙發上，聽著媽媽的聲音，心裏也很開心。
“媽，你們過年缺什麽嗎？我提前買好。”
“什麽都不缺，你別買了。”媽媽說，“倒是你們，過年回來嗎？年貨我都備好了，臘肉熏了，香腸灌了，就等你們回來。”
江晚喬心裏一緊。
“張奕他還沒說。”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可能要看公司安排。”
“大過年的，公司還能不放假？”媽媽有點急，“你問問張奕，確定一下，要是回來，我好準備，床單被套都得曬曬。”
“好。”江晚喬說，“我問問他。”
掛了電話，她握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劈裏啪啦的，是那種小孩子玩的摔炮。
過年。
這個原本該團圓的日子，現在卻成了她的難題。
果然，沒過幾天，張奕的電話就來了。
那天是臘月二十五，還有五天就過年了。
江晚喬正在公司準備年前最後的工作，手機突然震起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讓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才拿起手機，走到走廊裏。
“餵？”
“過年怎麽安排？”張奕開門見山，沒有半點寒暄。
江晚喬靠在墻上，走廊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縫隙裏鉆進來。
“我想各回各家。”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然後張奕的聲音冷下來。
“各回各家？”
他沒吼，甚至沒提高音量，可就是那種壓抑的冷靜，讓江晚喬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江晚喬，我們還沒離婚呢。”他一字一頓，“大過年的，各回各家，像話嗎？”
“那你想怎麽樣？”江晚喬心裏很煩躁。
“中午來我家吃飯。”張奕不客氣地說，“我爸我媽都等著，吃完飯你再回你家，晚上在你家吃，這樣兩邊都顧到。”
江晚喬不吭聲。
“就一頓飯。”張奕的聲音軟了一點，“吃完你就走，我不留你。”
走廊裏很靜，遠處有人說話，笑聲，腳步聲，是同事們在討論年會的事。
“好吧。”她妥協了。
“年三十中午十一點，別遲到。”
電話掛了。
江晚喬握著手機，站在走廊裏。窗戶縫裏鉆進來的風很冷，吹在後頸上，激起一層細細的栗。
她站了很久，才低頭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
【張奕讓我年三十去他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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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他們在古鎮裏散步。
夜晚的古鎮比白日安靜，也更有味道。店鋪還沒打烊，暖黃的燈光從木格窗裏漏出來，落在青石板上，賣手工藝品的店裏掛著繡品和竹編，賣小吃的攤子飄著糖炒栗子的香。
他們在一個糖葫蘆攤前停下。草靶子上插滿了一串串山楂，個頭又大又圓，裹著晶瑩的糖衣，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要兩串。”林書昱說。
攤主笑著取下兩串遞過來。林書昱接過，先遞了一串給江晚喬。
她咬了一口，糖衣在齒間碎裂，脆甜，山楂微微酸，在舌尖化開。
她邊吃邊點頭。
林書昱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麽？”
“沒什麽。”他咬了一顆自己的，“就覺得你這樣挺好看的。”
江晚喬覷他一眼，沒接話，只低頭繼續吃糖葫蘆。
走到一座小石橋時，林書昱停下來。橋不高，拱形的，站在上面能看見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河裏。
“拍照嗎？”他問。
“好啊。”
江晚喬走到橋欄邊，轉過身，手搭在冰涼的石欄上。背後是蜿蜒的河水，兩岸的紅燈籠，還有遠處影影綽綽的老房子。
林書昱舉起手機，退後兩步，找角度。
“笑一個。”他說。
江晚喬彎起唇角。
快門聲響了幾下，他又湊過來，“來，自拍一張。”
他靠得很近，幾乎貼著她，舉起手機，鏡頭裏框住兩張臉。
“你看，多好看。”林書昱把照片翻給她看。
照片裏兩人挨著，身後是夜色和燈火，她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的嘴角也揚著。
這段時間以來，她很少這樣笑了。
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了古鎮邊緣。
這裏更安靜，幾乎不見游人，只有幾盞稀疏的燈籠掛在檐下，把路面照得昏黃。遠處是隱隱約約的山影，墨色的，靜靜臥在天邊。
路邊有一張石凳，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他們在上面坐下。
“冷嗎？”林書昱問。
“有點。”
林書昱脫下外套，抖開，披在她肩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裹著她。
“你不冷？”
“不冷。”他笑，“我身體好。”
江晚喬也笑了，往他那邊靠了靠，把腦袋擱在他肩上。
夜很靜。能聽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聽見遠處隱約的音樂聲，是哪個酒吧在放民謠，斷斷續續的，飄在風裏。
還有河水流動的聲音，細細的，像誰在輕聲呢喃。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兩個人接起吻來，很久才分開。
“回去吧。”林書昱的聲音有些啞，“明天早點起來，好好逛逛。”
“好。”
第二天早上，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婉轉的，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江晚喬睜開眼睛。
晨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細細的光影。林書昱還睡著，側躺著面向她，睫毛安靜地覆著，呼吸均勻。
她輕輕坐起來，不想吵醒他。
可剛一挪動，他就醒了。
睜開眼的瞬間有些懵，眼神渙散的，然後漸漸聚焦在她臉上，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早。”聲音沙沙的，帶著睡意。
“早。”江晚喬說，“你再睡會兒，還早。”
“不睡了。”他揉揉眼睛，撐著坐起來，“起來吧。”
洗漱完下樓，老板已經在堂屋裏擺好了早飯。
白粥熬得稠稠的，冒著熱氣。幾碟小鹹菜擺在一旁，醬黃瓜、腌蘿蔔、雪裏蕻，還有一碟腐乳。
自家蒸的饅頭白白胖胖的，切開能看見細密的氣孔。
兩人坐下來吃。
粥暖胃，鹹菜爽口，饅頭嚼著有淡淡的甜。老板在旁邊收拾桌子，笑著問他們昨晚睡得好不好，今天打算去哪兒逛。
他們也笑著聊了幾句。
吃完早飯，他們開始逛古鎮。
白天的古鎮和夜晚是兩種模樣。店鋪全開了，街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有舉著小旗子的旅行團，有背著畫板的學生，有牽著孩子的年輕父母。
街邊的小攤冒著熱氣，叫賣聲此起彼伏。
他們逛得很慢，一家店一家店地看。
江晚喬在一家絲綢店裏停下來。
她看中一條絲巾，淡紫色的底子，上面繡著細細的纏枝花紋，雅致得很。她拿起來看，料子軟軟的，貼著手指很舒服。
“喜歡？”林書昱湊過來。
“嗯，挺好看的。”她翻看了一下價簽，又默默放下，“走吧。”
林書昱沒動。他拿起那條絲巾，看了看，然後走向櫃臺。
“你幹嘛？”江晚喬拉住他。
“買啊。”
“太貴了，沒必要。”
林書昱看著她，眼神很認真：“喜歡就買，又不常買。”
她還想說什麽，他已經把手機遞過去掃碼了。
出了店門，他把絲巾遞給她。江晚喬接過來，拆開包裝，把絲巾圍在脖子上，對著路邊的櫥窗玻璃照了照。
淡紫色襯得她膚色很白。
“好看嗎？”她轉過頭問他。
“好看。”他笑著說，“特別好看。”
中午，他們在河邊的一家餐館吃飯。
餐館二樓有個小露臺，擺著幾張木桌。他們挑了個靠邊的位置，能望見整條河。
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他們點了幾個菜，慢慢吃，慢慢看風景。
河上有游船經過，船娘搖著櫓，唱著小調。船上的游客看見他們，朝這邊揮手。林書昱也揮了揮手，江晚喬跟著揮，幾個人隔著河笑起來。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江晚喬忽然說。
林書昱看著她：“什麽？”
“就這樣。”她望著河面，聲音輕輕的，“什麽都不用想，就這樣待著。”
林書昱伸出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以後我們常出來玩。”他說，“等我畢業了，工作了，我帶你去更多地方。”
江晚喬轉過臉看他，笑了。
“好啊。”
吃完飯，他們繼續逛。
下午去了古鎮邊上的一個小山。山不高，石階蜿蜒而上，兩旁是疏疏的竹林。爬到山頂，整個古鎮盡收眼底。青瓦白墻層層疊疊，小河如帶穿鎮而過，幾座石橋像紐扣一樣扣在河上。
真像一幅水墨畫。
“真美。”江晚喬輕聲說。
林書昱從背後抱住她，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山野的氣息。
“和你一起看，更美。”
江晚喬把手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
他們在山上坐了很久，看太陽從偏西到西斜。陽光從金色變成橘色，又從橘色變成淡淡的紅，最後隱沒在山後，留下一片溫柔的暮色。
下山時，已經是傍晚了。
晚上他們在另一家餐館吃飯，嘗了當地特色的酒釀圓子。
圓子小小糯糯的，浮在乳白的酒釀裏，撒著幾點桂花。舀一勺入口，圓子軟糯，酒釀甜中帶著一絲酒香，暖洋洋地從喉嚨滑下去。
江晚喬很喜歡，吃了兩碗。
林書昱看著她吃，眼裏有笑意：“這麽喜歡？”
“嗯。”她點頭，“這個好吃，回去想學著做。”
“那我等著嘗。”
吃完飯，又去聽了一場當地的戲曲表演。
是個小小的戲院，臺下擺著幾十把竹椅，稀稀拉拉坐著些觀眾，大多是頭發花白的老人。臺上鑼鼓響起，演員穿著戲服登場，唱的什麽江晚喬一句也聽不懂，是當地的方言，咿咿呀呀的。
但她看得入神。
那身段，那手勢，那眉眼之間的情意，不需要聽懂詞也能感受到。老觀眾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叫好，氣氛熱烈得很。
林書昱坐在她旁邊，一直握著她的手。他偶爾湊到她耳邊，小聲給她解釋劇情，他也是半懂不懂，是來之前查了資料。
江晚喬靠著他，聽得津津有味。
演出結束，已經九點多了。
他們慢慢走回客棧。夜晚的古鎮依然很美，燈籠亮著，河水靜靜流淌，不時有夜歸的腳步聲從巷子深處傳來。
回到房間，兩人都有些累。洗漱完躺在床上，都不想馬上睡。
“今天開心嗎？”林書昱側過身看她。
江晚喬望著天花板，嘴角慢慢彎起來。
“開心。”她聲音軟軟的。
“那就好。”林書昱湊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了親，“以後我們經常出來玩。”
“好。”
他們聊了一會兒天。林書昱說以後想帶她去更多地方，去海邊，去山裏，去更遠更遠的城市
。江晚喬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聊著聊著，她困了，打了個哈欠。
“睡吧。”林書昱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嗯。”
她翻了個身，往他懷裏鉆了鉆。他的手臂環過來，把她圈在懷裏。
很快，她沈沈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們睡到自然醒。
睜眼時，陽光已經透過雕花窗灑了一床。今天就要回去了，所以不著急，慢慢收拾東西，慢慢洗漱，慢慢下樓吃早飯。
老板聽說他們要走了，特意包了一包當地的特產茶葉塞給他們。
“帶回去嘗嘗，好喝再來。”她笑著說。
“謝謝老板。”江晚喬接過。
“不客氣，歡迎下次再來。”
退房後，他們又在古鎮裏逛了一會兒。
買了一些小禮物。給羅念和汪旭的，給林書昱室友的，還有給兩家父母的。都是些小玩意，茶葉，糕點，手工做的香囊。
中午吃了最後一頓飯，還是河邊的餐館，還是那個露臺。
陽光依舊很好，河面依舊波光粼粼，只是這次吃完就要走了。
回程的高鐵上，江晚喬靠著車窗，看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田野，村莊，遠山，一一掠過，她忽然有點舍不得。
嘆了口氣。
“怎麽了？”林書昱湊過來。
“沒什麽。”她依舊看著窗外，“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兩天一下子就過去了。”
林書昱伸手攬住她的肩。
“以後我們再去。”他說，“去更遠的地方，玩更久。”
“好。”
江晚喬把腦袋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高鐵到站時，天已經黑了。
他們走出車站，回到熟悉的城市。
空氣比古鎮冷，街上車水馬龍，霓虹燈刺眼，行人步履匆匆。
坐地鐵回家的路上，江晚喬一直靠在林書昱肩上。車廂裏人不多，燈光白晃晃的，照得人有些疲憊。
這兩天的快樂像一場夢。現在夢醒了，又要回到現實。
到江晚喬家樓下時，林書昱送她到單元門口。
“我就不上去了。”他說，“回宿舍收拾東西，明天早上回家，你好好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嗯。”江晚喬點點頭，“你也是，路上小心。”
“好。”
林書昱抱了抱她，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然後他松開手，轉身走了。
打開門，屋裏黑漆漆的，冷冷清清。
她開了燈，把行李放下。
從包裏拿出那條絲巾，淡紫色的，繡著細細的花紋。她把它圍在脖子上，對著鏡子照了照。
這條絲巾肯定不如之前張奕送她的那條貴。那是某個奢侈品牌的新款，好幾千塊。
可這條好看多了。
這條是林書昱買的。他站在櫃臺前，認真地說“喜歡就買”。
她摸了摸絲巾柔軟的質地，想著林書昱當時那認真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
拿出手機，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
【到宿舍了嗎？】
很快，那邊回了：
【剛到，你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
放下手機，江晚喬開始收拾東西。
把衣服從箱子裏拿出來，一件件掛回衣櫃，把特產放在廚房的架子上，把給羅念他們的禮物單獨裝進一個袋子。
收拾完，她去洗了個澡。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
拿出手機，翻看這兩天拍的照片。
古鎮的風景，河上的游船，小餐館裏冒著熱氣的菜，山頂上俯瞰的全景。還有她和林書昱的合影，橋上的自拍，山上的合照。
每一張裏，兩人都笑得很開心。
江晚喬看著這些照片，心裏暖暖的。
林書昱回家去了。
他家也在本市，不過是另一個區，離江晚喬住的地方不近，地鐵要轉兩趟，單程得一個多小時。走之前他念叨了好幾次“想你就過來”，江晚喬只是笑，說“別折騰，就幾天”。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待在屋裏，忽然覺得安靜得過分。窗外有車聲，有隱約的人語，可就是覺得空。
手機震了一下。
林書昱發來的，【我到家了。】
江晚喬拿起手機打字，【好，路上累了吧？】
【不累，就是家裏有點冷。】
【多穿點。】
【知道了，你在幹嘛？】
【剛收拾完屋子，準備做午飯。】
【吃什麽？】
【還沒想好，可能煮個面。】
那頭回得很快，【別總吃面，吃點好的。】
江晚喬看著這行字，很淡地笑了下。
【知道啦，林媽媽。】
對話框裏靜了兩秒，然後彈出一個表情包，一個圓臉小人氣得鼓著腮幫子，頭頂冒煙。
她笑出了聲。
從那以後，兩人幾乎每天都要聊上好一會兒。
早上林書昱會發早安，有時候是一張照片，窗外的晨光，貨架上新到的年貨，或者他媽媽蒸的包子。
江晚喬起床後一條條看過去，再一條條回。
中午會互相問吃了什麽。
他發來快餐盒的照片，說“店裏忙，將就一頓”。
她發過去自己吃的飯菜，他就發一串流口水的表情，說“想吃”。
晚上會打電話或者視頻。
林書昱在家也沒閑著。他爸媽開了個小超市，寒假期間生意忙，他就去幫忙看店。
有時候晚上視頻，江晚喬能看見他身後貨架的影子，整齊的飲料瓶，紅彤彤的年貨禮盒，還有掛在頭頂的燈籠串。
“今天累嗎？”她問。
“還行。”他靠在貨架邊上，聲音裏帶著點疲憊，“就是冷。”
店裏沒裝空調，大門一直開著迎客，冷風呼呼往裏灌。
他穿著件羽絨服，領口拉得老高，說話時呼出淡淡的白氣。
“有沒有電暖器？”
“有，在樓上，”他撓撓頭，“不過我覺得用不著，忍一下就好了。”
江晚喬皺皺眉：“我給你買一個？”
“不用！”他趕緊擺手，動作有點大，鏡頭晃了晃，“家裏有的，真的，我就是懶得搬來搬去。”
“那好吧。”
“你呢？”他聲音低了些，“張奕最近找你了嗎？”
江晚喬搖搖頭。
“沒有。”她說，“可能他也忙吧。”
“那就好。”林書昱語氣松了松，“不過你還是小心點，有什麽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一月底的時候，公司發了年終獎。
江晚喬拿到錢，第一反應是想給林書昱買點什麽，他那個手機用了好幾年了吧，屏幕碎了一個角。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合適。
買太貴重的東西，會不會讓他有壓力？
最後她給自己買了件新外套，給父母各買了件毛衣寄回去。
媽媽收到毛衣後打電話來，語氣裏都是高興。
“你這孩子，又亂花錢。”絮絮叨叨的，但聽得出來是歡喜，“不過毛衣挺好看的，顏色也正，你爸試了，說暖和，舍不得脫。”
江晚喬靠在沙發上，聽著媽媽的聲音，心裏也很開心。
“媽，你們過年缺什麽嗎？我提前買好。”
“什麽都不缺，你別買了。”媽媽說，“倒是你們，過年回來嗎？年貨我都備好了，臘肉熏了，香腸灌了，就等你們回來。”
江晚喬心裏一緊。
“張奕他還沒說。”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可能要看公司安排。”
“大過年的，公司還能不放假？”媽媽有點急，“你問問張奕，確定一下，要是回來，我好準備，床單被套都得曬曬。”
“好。”江晚喬說，“我問問他。”
掛了電話，她握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劈裏啪啦的，是那種小孩子玩的摔炮。
過年。
這個原本該團圓的日子，現在卻成了她的難題。
果然，沒過幾天，張奕的電話就來了。
那天是臘月二十五，還有五天就過年了。
江晚喬正在公司準備年前最後的工作，手機突然震起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讓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才拿起手機，走到走廊裏。
“餵？”
“過年怎麽安排？”張奕開門見山，沒有半點寒暄。
江晚喬靠在墻上，走廊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縫隙裏鉆進來。
“我想各回各家。”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然後張奕的聲音冷下來。
“各回各家？”
他沒吼，甚至沒提高音量，可就是那種壓抑的冷靜，讓江晚喬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江晚喬，我們還沒離婚呢。”他一字一頓，“大過年的，各回各家，像話嗎？”
“那你想怎麽樣？”江晚喬心裏很煩躁。
“中午來我家吃飯。”張奕不客氣地說，“我爸我媽都等著，吃完飯你再回你家，晚上在你家吃，這樣兩邊都顧到。”
江晚喬不吭聲。
“就一頓飯。”張奕的聲音軟了一點，“吃完你就走，我不留你。”
走廊裏很靜，遠處有人說話，笑聲，腳步聲，是同事們在討論年會的事。
“好吧。”她妥協了。
“年三十中午十一點，別遲到。”
電話掛了。
江晚喬握著手機，站在走廊裏。窗戶縫裏鉆進來的風很冷，吹在後頸上，激起一層細細的栗。
她站了很久，才低頭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
【張奕讓我年三十去他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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