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29 章
“有事嗎？”她站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張奕的目光越過她，往屋裏掃了一眼，“你就住這種地方？”
“我覺得挺好。”
他沒接話，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成雅把孩子打掉了。”
江晚喬楞了一瞬。
“這是醫院的證明。”張奕把文件袋遞過來，“你可以看看。”
江晚喬沒接，“不用看。”
張奕眼裏布滿血絲，整個人像是熬了很久，“她鬧了很久，一直逼我離婚娶她，但我始終沒松口，你知道為什麽嗎？”
江晚喬沒吭聲。
他靠在門框上，肩膀垮著，看起來很累，“因為我愛的人是你，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就算她懷了孩子，我也從來沒想過要娶她。”
“你自己信嗎？”江晚喬看著他，聲音很平，“張奕，你要是真愛我，根本不會走到出軌那一步。”
張奕聳了聳肩，語氣軟下來，“我今天來不是要跟你吵的，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把該處理的都處理了，現在，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了。”
江晚喬看著他。
他神色憔悴，眼底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她才不會心軟。
“張奕，我們回不去了。”她一字一句說，“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沒辦法假裝沒發生過。”
“那你想怎麽樣？”他的聲音還算冷靜，“一直這麽分著？分居幾年，法律上自動判離？”
“我不知道。”江晚喬說，“就先這樣吧，各自過各自的日子，等哪天我們都想清楚了，再坐下來好好談。”
張奕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行，就按你說的，但我提醒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
“我記得。”
張奕轉身走了。
江晚喬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成雅把孩子打掉了。
這個消息讓她的心輕輕揪了一下。一個生命，就這樣沒了，而張奕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個局外人。
她搖了搖頭，不願再想。
那些事，都跟她沒關系了。
日子一天天翻過去，轉眼到了十二月底。
街上掛起元旦裝飾，商店櫥窗裏擺著小彩燈，歡快的音樂從門縫裏漏出來。公司裏也在張羅年會的事，同事們聊著抽獎禮品和節目排練，氣氛熱熱鬧鬧的。
江晚喬卻沒什麽過節的心情。
林書昱一早就跟她說了，元旦得回家一趟，家裏有點事。
既然不能和林書昱一起，她便想回父母那邊。可電話裏媽媽卻說不用特意趕回來，讓她和張奕好好過二人世界。江晚喬只好撒謊，說張奕要加班，她一個人在家也沒意思，還是想回去。媽媽這才松口。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放假前一天，林書昱來找她，眼裏帶著點笑意，“我媽說事情已經解決了，不重要，我還是想和你一起跨年。”
江晚喬猶豫了。
她當然想和林書昱待在一起。可回家看父母，也重要。
最後她還是撥通了媽媽的電話，說公司臨時有事，元旦回不去了。媽媽在電話那頭說工作要緊，讓她別惦記家裏。
十二月三十一號，跨年這天，天氣好得不像冬天。
陽光白晃晃地灑下來，把窗臺曬得暖烘烘的。江晚喬和林書昱睡到自然醒，賴了會兒床，然後一起出門去超市采購。
他們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慢慢逛。火鍋底料、肥牛卷、蝦滑、各種蔬菜，一樣一樣往車裏放。路過零食區，林書昱往車裏扔了兩包她愛吃的薯片，又去拎了一瓶紅酒。
“夠了吧？”他看著快滿出來的購物車。
“夠了，再買冰箱放不下。”
下午，兩個人在廚房裏忙活。
林書昱負責洗菜切菜，江晚喬站在旁邊調蘸料，芝麻醬、蒜泥、香菜、一點點醋，用小勺攪勻。
廚房不大，兩個人轉個身都能撞到一起。
肩膀碰一下，胳膊挨一下，然後對視一眼，莫名其妙就笑了。
“這樣真好。”林書昱忽然說。
“什麽？”
“就這樣。”他把切好的香菇碼進盤子裏，“和你一起做飯，一起吃飯，像一家人一樣。”
江晚喬沒接話。
她知道他想要什麽，可她給不了承諾，至少現在給不了。
晚飯吃得很盡興。
火鍋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色的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窗玻璃。肉片在紅湯裏燙一燙就熟了，蘸上調料送進嘴裏，辣得鼻尖冒汗。
一瓶紅酒喝了大半，兩個人的臉都有些發燙。
吃完飯，已經八點多了。
他們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後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跨年晚會正熱鬧，唱歌跳舞，相聲小品，歡笑聲一浪接一浪。
可江晚喬沒怎麽看進去，她靠在林書昱肩膀上，閉著眼睛，聽他的心跳一聲一聲，穩穩地撞進耳朵裏。
“困了？”他輕聲問。
“沒有，就是有點暈。”
“那別看了，出去走走？”
“好。”
他們穿上外套，圍好圍巾，手牽手出了門。
夜晚的空氣又冷又清，呼出的氣息立刻變成白霧，在眼前散開。街上人不少，都是出來跨年的年輕人，三三兩兩，笑鬧著從身邊走過。商店還開著，櫥窗裏的燈亮得晃眼。
他們沿著街道慢慢走，沒有目的地。路過一個廣場時，發現那裏聚了好多人。
原來這裏零點有煙火表演。
“就在這兒等吧。”林書昱說。
“好。”
他們在廣場邊找了個相對空一點的地方站定。
時間還早，才十點半，林書昱說去去就回，再出現時手裏多了兩杯熱奶茶。
“暖暖手。”他把其中一杯塞進她手心。
“謝謝。”
捧著那杯奶茶，江晚喬覺得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
她看著廣場上的人群，看著那些笑鬧的年輕人，看著在寒風裏相擁的情侶，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的今天，她在做什麽？
好像是和張奕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不到十點就困了，然後早早睡下。那時的她，怎麽也想不到一年後會站在這裏，和另一個男人一起，等一場煙火。
“想什麽呢？”林書昱的聲音落在耳邊。
“想去年這時候。”她輕聲說，“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他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但我很高興，今年的最後一天，是和你一起過的。”
江晚喬轉過頭。
廣場的燈光落在林書昱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他的眼中像是盛著一汪化不開的光。
她轉過頭，望著遠處的夜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廣場上的人潮愈聚愈湧，密密匝匝，如百川歸海般匯入這片燈火璀璨的夜空之下。
江晚喬被林書昱抱在身前，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脊背，溫熱透過冬衣絲絲縷縷滲過來。
她垂下眼，看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清雋，將她的整只手都裹進掌心。
她很輕地笑了下。
十一點五十，主持人登上舞臺，聲音通過音響擴散開來，“準備好了嗎？”
人群霎時沸騰。
“十！”主持人的手臂高高揚起。
“九！”林書昱的聲音擦著她的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帶著胸腔的共鳴。
江晚喬仰起臉，跟著喊：“八！”
“七！”
林書昱收緊了手，力道沈了幾分。
“六！五！四！三！”
她偏過頭去看他，遠處煙花的發射聲已經隆隆響起，像春雷從天際滾過，震得空氣都在微微發顫。
林書昱也低下頭看她。
他的瞳仁裏有光，是廣場上萬千燈火的碎影，她自己小小的倒影，凝在那一片流光裏。
“二！”
“一！”
“新年快樂！！！”
鐘聲敲響了。
悠遠，渾厚，一下一下撞進夜色深處。
第一朵煙花在穹頂炸開，金燦燦的，像一蓬巨大的菊，花瓣垂落時拖出細碎的光點，紛紛揚揚灑向人間。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嫣紅的，寶藍的，翡翠綠的，紫羅蘭的，一朵追著一朵，爭先恐後地沖上九霄，炸裂，綻放，將整片夜空染成一幅斑斕的長卷。
人潮的歡呼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情侶們相擁而吻，互相道著新年快樂，臉上映著流光溢彩。
林書昱轉過身，與她正面相對。
煙花的明明滅滅在他臉上游走，他的眼眸始終亮著，一錯不錯地凝註她，仿佛這漫天華彩都不及她眉眼半分好看。
“江晚喬。”他的聲音清清淩淩地傳進她耳中，“新年快樂。”
江晚喬望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潮熱。
“新年快樂。”
話音剛落，林書昱便低下了頭。
他的唇覆上來的剎那，江晚喬闔上眼簾。
那樣輕的一個吻，帶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奶茶的甜。
她這才想起，方才等候時，他跑去買了兩杯熱奶茶。
原來那縷甜，還繾綣在他唇齒之間。
她擡起手，輕輕環住他的脖頸，熱情地回應。
周遭是煙花炸裂的轟鳴，是人潮鼎沸的喧囂，是整個世界在這一刻所有的熱鬧與繁華。
可那些聲響仿佛都被濾遠了，她只能感知到他的唇，他的吐息，他攬在她腰際的手，和這個溫熱的、帶著甜意的擁抱。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分開。
煙花依舊在盛放，夜空流光溢彩，將整個廣場染成一片流動的斑斕。
林書昱的額頭抵著她的，鼻尖若有若無地蹭過她的，呼吸還有些亂。
“江晚喬。”他在她耳畔低語，聲音喑啞，“新的一年，我會一直陪著你，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你。”
江晚喬把臉埋進他的頸窩，用力點了點頭。
煙花秀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
最後幾束特大的煙花同時升空，炸裂時幾乎將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晝，而後一切歸於岑寂，只剩下淡淡的硝煙氣息飄散在夜風中，久久不散。
人潮漸漸疏散，江晚喬和林書昱也相偕往回走。
她的手插在他大衣口袋裏，被他緊緊抓著。夜風凜冽，掌心卻是溫熱的。
回到家中，已過淩晨一點。
兩人洗漱完，並肩躺進被窩。
窗簾沒有拉嚴，外面的天色早已黯沈下來，偶爾還有一兩聲零星的煙花響，幽幽的，遠遠的。
“睡吧。”林書昱從身後擁住她，下頜抵在她肩窩，呼吸拂過她的耳朵，酥酥麻麻的，“明天不用早起。”
“嗯。”
江晚喬闔上眼。
可她睡不著。
新的一年開始了，她會迎來什麽？離婚的事還懸而未決，張奕的威脅還在暗處蟄伏，父母的期許還沈沈壓在肩上。
一切都是未知，像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望不穿。
她翻過身，面對著他。
臥室裏光線晦暗，將他的輪廓勾勒成一抹朦朧的剪影。
“林書昱。”她輕輕喚他。
他沒睜眼，只“嗯”了一聲，嗓音裏帶著睡意的慵懶。
江晚喬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眉，眼，鼻梁，唇角……每一寸都讓她覺得安穩。
“我愛你。”
話脫口而出的瞬間，連她自己都有些怔忡，可她知道，這是真的。
林書昱睜開了眼。
他像是被這三個字驚到了，楞楞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眼底有驚愕，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種幽深的情愫在暗湧。
然後他開口了，嗓音沙澀得厲害。
“我也愛你。”
他吻住了她。
這一次的吻和廣場上那次截然不同。
更熾烈，更纏綿，仿佛要將那三個字用另一種方式再說給她聽，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開始不安分地游走，從她的背脊到腰窩，衣物一件件褪去，散落在床邊。
冬夜的寒涼被體溫驅散，只剩下滾燙的渴念。
江晚喬回應著他。她需要這一刻，需要這種被需索的感覺，需要將所有的煩憂都溺斃在這片溫熱裏。她擁緊他，感知到他的心跳，那樣急，那樣有力。
雲收雨霽後，兩人相擁著喘息。
汗水濡濕了皮膚，黏膩地貼在一起，誰都不想動。
就這麽靜靜地躺著，聽彼此的呼吸從急促漸漸歸於平緩。
“江晚喬。”林書昱低低開口，指尖纏繞著她的發絲。
“嗯？”
“我愛你。”他一字一頓，“很愛很愛。”
江晚喬鼻尖一酸，將臉埋進他胸口，用力箍緊了他。
雖然離婚的事因林書昱的存在而愈發盤根錯節，雖然前路還有許多關卡要過，可這一刻，她不後悔。
如果沒有林書昱，這段日子她怕是更難熬。
是他給了她暖意，給了她孤勇，讓她在幽暗裏窺見了一線天光。
寒假開始了，林書昱不必再去學校上課。
剛放假那周的周末，他忽然問江晚喬想不想出去走走。彼時她正窩在沙發裏發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讓她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不遠，”他在她身邊坐下，膝蓋輕輕碰著她，“就隔壁市的古鎮，聽說挺有意思的，青石板路，老宅子，還有那種窄得只能過一個人的巷子，我們去玩兩天？就兩天。”
江晚喬猶豫了片刻。
她確實想出去散散心。那些糟心事纏著她，快喘不過氣了。
“好啊。”
林書昱眼睛彎起來，立刻摸出手機開始查車票訂酒店。
他做事一向利落，指尖在屏幕上劃得飛快，一邊念叨：“周五晚上七點的高鐵，半小時就到，不耽誤你下班，酒店訂在古鎮裏面吧，有個小客棧，臨河的，評價說老板人很好……”
江晚喬歪在沙發扶手上看他。
他蹙著眉，嘴唇微微抿起，一副認真攻略的模樣。
她忽然覺得心裏某個角落軟了一下。
周五下午，江晚喬提前下班回家收拾行李。
她從衣櫃裏翻出幾件換洗衣服，疊好放進箱子，又塞了洗漱用品。
林書昱五點多過來找她。
只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看起來很簡單。
“你就帶這麽點？”江晚喬看著自己的行李箱，又看看他的包。
“夠用了。”林書昱拍拍包，“兩天而已。”
他湊過來，壞笑著說：“我帶了最重要的東西哦。”
江晚喬楞了一下，耳根浮起一層薄紅，笑著伸手打了他一下。
他們坐地鐵去高鐵站。
晚高峰，車廂裏人頭攢動。
林書昱把她護在角落，一只手拉著吊環，另一只手輕輕攬著她的肩。他站得穩，把她和擁擠的人潮隔開。列車晃動時，他會下意識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江晚喬擡眼看他。
他正低頭看手機上的車次信息，側臉線條幹凈利落，喉結微微凸起。
車廂裏的燈照下來，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候車室裏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廣播聲此起彼伏。
林書昱讓她找個位置坐著等，自己去買了兩瓶水，又拎回一袋零食。
“路上吃。”他把袋子遞給她，薯片、巧克力、軟糖，零零碎碎塞了小半袋，“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就都拿了點。”
檢票進站，找到座位。
高鐵很快啟動，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後退，漸漸融成一片，最終被濃稠的夜色吞沒。
車廂裏很安靜。
偶爾有乘務員推著小車經過，輕聲詢問是否需要飲料。
江晚喬靠著車窗，看外面偶爾掠過的零星燈光。是遠處村莊的燈火，還是孤獨的路燈？那些光點一閃即逝，她兀自發著呆。
林書昱坐在她旁邊，把耳機分給她一只。
“聽歌嗎？”
“好。”
耳機裏流淌出輕柔的旋律，是首英文老歌。
男聲低沈溫柔，江晚喬闔上眼，把額頭抵在微涼的車窗上，覺得這一刻很靜，很靜。
半個小時後，廣播報站。
他們下車，走出車站，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與城市截然不同的氣息。更清冽，更幹凈，隱約有水汽的濕潤。
古鎮離車站還有一段距離，他們打了輛車。
車子駛入古鎮時，已過八點。
青石板路在車燈下泛著溫潤的光，白墻黛瓦的老屋靜靜佇立兩旁，檐下掛著一盞盞紅燈籠，倒映在穿鎮而過的河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搖曳，碎成一片流動的暖色。
雖是冬天，游客不算多，卻仍有幾分熱鬧。有人蹲在河邊放河燈，小小的紙船載著燭光，順著水流慢慢漂遠，明明滅滅的，像墜入人間的星子。
客棧藏在小巷深處。
老板是個眉眼溫和的中年女人，穿著碎花棉襖，笑意盈盈地迎出來，親自帶他們上樓看房間。
“二樓，臨河，風景好。”她推開雕花的木門，側身讓了讓，“你們瞧瞧，中意不？”
房間收拾得很齊整。
一張大床鋪著素凈的床品，木質家具散發著淡淡的樟木香，雕花窗戶半開著，能望見窗下的小河，和對岸人家星星點點的燈火。
“挺好的。”江晚喬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那行，你們歇著，有事喊我。”老板笑著退出去。
林書昱放下背包，走到她身邊，也望向窗外。
“看，有船。”
江晚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條烏篷船正悠悠劃過，船夫撐著篙，身姿一起一落，船頭那盞燈在夜色裏暈開一圈昏黃的光。
劃船的人哼著當地小調，歌聲悠揚，貼著水面飄出很遠，和水聲纏在一起。
“餓了沒？”林書昱轉過頭看她，眼底有笑意，“去吃飯？聽說這邊的清蒸白魚是一絕。”
“好。”
放下東西，他們走出客棧。
古鎮的夜是溫柔的。
燈籠把長街照得紅彤彤的，光暈給石板路鍍上一層暖色。
他們隨意找了家小餐館。幾張木桌擦得幹幹凈凈，墻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角落裏生著爐火，暖融融的，把冬夜的寒氣都擋在門外。
店裏客人不多，只有兩三桌，輕聲細語地聊著天。
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系著藏青色的圍裙，笑著迎上來，報了幾道特色菜，清蒸白魚、油燜筍，還有一道當地獨有的豆腐羹。
“白魚是今兒下午剛從河裏打上來的，新鮮著呢。”他拍著胸脯保證。
菜上得很快。
清蒸白魚確實鮮嫩，魚肉白生生，筷子輕輕一撥就散開，入口即化，餘味清甜。
油燜筍爽脆，帶著山野特有的清香。豆腐羹滑溜溜的，裏頭臥著香菇丁和肉末，喝一口，從舌尖暖到胃裏。
兩人邊吃邊聊，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林書昱給她講學校裏的事，江晚喬聽著，眉眼漸漸舒展開，偶爾笑出聲來。
窗外的河面上，又有幾盞河燈緩緩飄過。
林書昱隔著桌子看她，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拭去她嘴角的一點湯汁。
“吃成小花貓了。”他眼底有細碎的光。
江晚喬怔了怔，旋即垂下眼，嘴角止不住彎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有事嗎？”她站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張奕的目光越過她，往屋裏掃了一眼，“你就住這種地方？”
“我覺得挺好。”
他沒接話，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成雅把孩子打掉了。”
江晚喬楞了一瞬。
“這是醫院的證明。”張奕把文件袋遞過來，“你可以看看。”
江晚喬沒接，“不用看。”
張奕眼裏布滿血絲，整個人像是熬了很久，“她鬧了很久，一直逼我離婚娶她，但我始終沒松口，你知道為什麽嗎？”
江晚喬沒吭聲。
他靠在門框上，肩膀垮著，看起來很累，“因為我愛的人是你，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就算她懷了孩子，我也從來沒想過要娶她。”
“你自己信嗎？”江晚喬看著他，聲音很平，“張奕，你要是真愛我，根本不會走到出軌那一步。”
張奕聳了聳肩，語氣軟下來，“我今天來不是要跟你吵的，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把該處理的都處理了，現在，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了。”
江晚喬看著他。
他神色憔悴，眼底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她才不會心軟。
“張奕，我們回不去了。”她一字一句說，“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沒辦法假裝沒發生過。”
“那你想怎麽樣？”他的聲音還算冷靜，“一直這麽分著？分居幾年，法律上自動判離？”
“我不知道。”江晚喬說，“就先這樣吧，各自過各自的日子，等哪天我們都想清楚了，再坐下來好好談。”
張奕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行，就按你說的，但我提醒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
“我記得。”
張奕轉身走了。
江晚喬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成雅把孩子打掉了。
這個消息讓她的心輕輕揪了一下。一個生命，就這樣沒了，而張奕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個局外人。
她搖了搖頭，不願再想。
那些事，都跟她沒關系了。
日子一天天翻過去，轉眼到了十二月底。
街上掛起元旦裝飾，商店櫥窗裏擺著小彩燈，歡快的音樂從門縫裏漏出來。公司裏也在張羅年會的事，同事們聊著抽獎禮品和節目排練，氣氛熱熱鬧鬧的。
江晚喬卻沒什麽過節的心情。
林書昱一早就跟她說了，元旦得回家一趟，家裏有點事。
既然不能和林書昱一起，她便想回父母那邊。可電話裏媽媽卻說不用特意趕回來，讓她和張奕好好過二人世界。江晚喬只好撒謊，說張奕要加班，她一個人在家也沒意思，還是想回去。媽媽這才松口。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放假前一天，林書昱來找她，眼裏帶著點笑意，“我媽說事情已經解決了，不重要，我還是想和你一起跨年。”
江晚喬猶豫了。
她當然想和林書昱待在一起。可回家看父母，也重要。
最後她還是撥通了媽媽的電話，說公司臨時有事，元旦回不去了。媽媽在電話那頭說工作要緊，讓她別惦記家裏。
十二月三十一號，跨年這天，天氣好得不像冬天。
陽光白晃晃地灑下來，把窗臺曬得暖烘烘的。江晚喬和林書昱睡到自然醒，賴了會兒床，然後一起出門去超市采購。
他們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慢慢逛。火鍋底料、肥牛卷、蝦滑、各種蔬菜，一樣一樣往車裏放。路過零食區，林書昱往車裏扔了兩包她愛吃的薯片，又去拎了一瓶紅酒。
“夠了吧？”他看著快滿出來的購物車。
“夠了，再買冰箱放不下。”
下午，兩個人在廚房裏忙活。
林書昱負責洗菜切菜，江晚喬站在旁邊調蘸料，芝麻醬、蒜泥、香菜、一點點醋，用小勺攪勻。
廚房不大，兩個人轉個身都能撞到一起。
肩膀碰一下，胳膊挨一下，然後對視一眼，莫名其妙就笑了。
“這樣真好。”林書昱忽然說。
“什麽？”
“就這樣。”他把切好的香菇碼進盤子裏，“和你一起做飯，一起吃飯，像一家人一樣。”
江晚喬沒接話。
她知道他想要什麽，可她給不了承諾，至少現在給不了。
晚飯吃得很盡興。
火鍋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色的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窗玻璃。肉片在紅湯裏燙一燙就熟了，蘸上調料送進嘴裏，辣得鼻尖冒汗。
一瓶紅酒喝了大半，兩個人的臉都有些發燙。
吃完飯，已經八點多了。
他們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後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跨年晚會正熱鬧，唱歌跳舞，相聲小品，歡笑聲一浪接一浪。
可江晚喬沒怎麽看進去，她靠在林書昱肩膀上，閉著眼睛，聽他的心跳一聲一聲，穩穩地撞進耳朵裏。
“困了？”他輕聲問。
“沒有，就是有點暈。”
“那別看了，出去走走？”
“好。”
他們穿上外套，圍好圍巾，手牽手出了門。
夜晚的空氣又冷又清，呼出的氣息立刻變成白霧，在眼前散開。街上人不少，都是出來跨年的年輕人，三三兩兩，笑鬧著從身邊走過。商店還開著，櫥窗裏的燈亮得晃眼。
他們沿著街道慢慢走，沒有目的地。路過一個廣場時，發現那裏聚了好多人。
原來這裏零點有煙火表演。
“就在這兒等吧。”林書昱說。
“好。”
他們在廣場邊找了個相對空一點的地方站定。
時間還早，才十點半，林書昱說去去就回，再出現時手裏多了兩杯熱奶茶。
“暖暖手。”他把其中一杯塞進她手心。
“謝謝。”
捧著那杯奶茶，江晚喬覺得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
她看著廣場上的人群，看著那些笑鬧的年輕人，看著在寒風裏相擁的情侶，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的今天，她在做什麽？
好像是和張奕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不到十點就困了，然後早早睡下。那時的她，怎麽也想不到一年後會站在這裏，和另一個男人一起，等一場煙火。
“想什麽呢？”林書昱的聲音落在耳邊。
“想去年這時候。”她輕聲說，“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他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但我很高興，今年的最後一天，是和你一起過的。”
江晚喬轉過頭。
廣場的燈光落在林書昱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他的眼中像是盛著一汪化不開的光。
她轉過頭，望著遠處的夜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廣場上的人潮愈聚愈湧，密密匝匝，如百川歸海般匯入這片燈火璀璨的夜空之下。
江晚喬被林書昱抱在身前，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脊背，溫熱透過冬衣絲絲縷縷滲過來。
她垂下眼，看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清雋，將她的整只手都裹進掌心。
她很輕地笑了下。
十一點五十，主持人登上舞臺，聲音通過音響擴散開來，“準備好了嗎？”
人群霎時沸騰。
“十！”主持人的手臂高高揚起。
“九！”林書昱的聲音擦著她的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帶著胸腔的共鳴。
江晚喬仰起臉，跟著喊：“八！”
“七！”
林書昱收緊了手，力道沈了幾分。
“六！五！四！三！”
她偏過頭去看他，遠處煙花的發射聲已經隆隆響起，像春雷從天際滾過，震得空氣都在微微發顫。
林書昱也低下頭看她。
他的瞳仁裏有光，是廣場上萬千燈火的碎影，她自己小小的倒影，凝在那一片流光裏。
“二！”
“一！”
“新年快樂！！！”
鐘聲敲響了。
悠遠，渾厚，一下一下撞進夜色深處。
第一朵煙花在穹頂炸開，金燦燦的，像一蓬巨大的菊，花瓣垂落時拖出細碎的光點，紛紛揚揚灑向人間。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嫣紅的，寶藍的，翡翠綠的，紫羅蘭的，一朵追著一朵，爭先恐後地沖上九霄，炸裂，綻放，將整片夜空染成一幅斑斕的長卷。
人潮的歡呼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情侶們相擁而吻，互相道著新年快樂，臉上映著流光溢彩。
林書昱轉過身，與她正面相對。
煙花的明明滅滅在他臉上游走，他的眼眸始終亮著，一錯不錯地凝註她，仿佛這漫天華彩都不及她眉眼半分好看。
“江晚喬。”他的聲音清清淩淩地傳進她耳中，“新年快樂。”
江晚喬望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潮熱。
“新年快樂。”
話音剛落，林書昱便低下了頭。
他的唇覆上來的剎那，江晚喬闔上眼簾。
那樣輕的一個吻，帶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奶茶的甜。
她這才想起，方才等候時，他跑去買了兩杯熱奶茶。
原來那縷甜，還繾綣在他唇齒之間。
她擡起手，輕輕環住他的脖頸，熱情地回應。
周遭是煙花炸裂的轟鳴，是人潮鼎沸的喧囂，是整個世界在這一刻所有的熱鬧與繁華。
可那些聲響仿佛都被濾遠了，她只能感知到他的唇，他的吐息，他攬在她腰際的手，和這個溫熱的、帶著甜意的擁抱。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分開。
煙花依舊在盛放，夜空流光溢彩，將整個廣場染成一片流動的斑斕。
林書昱的額頭抵著她的，鼻尖若有若無地蹭過她的，呼吸還有些亂。
“江晚喬。”他在她耳畔低語，聲音喑啞，“新的一年，我會一直陪著你，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你。”
江晚喬把臉埋進他的頸窩，用力點了點頭。
煙花秀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
最後幾束特大的煙花同時升空，炸裂時幾乎將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晝，而後一切歸於岑寂，只剩下淡淡的硝煙氣息飄散在夜風中，久久不散。
人潮漸漸疏散，江晚喬和林書昱也相偕往回走。
她的手插在他大衣口袋裏，被他緊緊抓著。夜風凜冽，掌心卻是溫熱的。
回到家中，已過淩晨一點。
兩人洗漱完，並肩躺進被窩。
窗簾沒有拉嚴，外面的天色早已黯沈下來，偶爾還有一兩聲零星的煙花響，幽幽的，遠遠的。
“睡吧。”林書昱從身後擁住她，下頜抵在她肩窩，呼吸拂過她的耳朵，酥酥麻麻的，“明天不用早起。”
“嗯。”
江晚喬闔上眼。
可她睡不著。
新的一年開始了，她會迎來什麽？離婚的事還懸而未決，張奕的威脅還在暗處蟄伏，父母的期許還沈沈壓在肩上。
一切都是未知，像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望不穿。
她翻過身，面對著他。
臥室裏光線晦暗，將他的輪廓勾勒成一抹朦朧的剪影。
“林書昱。”她輕輕喚他。
他沒睜眼，只“嗯”了一聲，嗓音裏帶著睡意的慵懶。
江晚喬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眉，眼，鼻梁，唇角……每一寸都讓她覺得安穩。
“我愛你。”
話脫口而出的瞬間，連她自己都有些怔忡，可她知道，這是真的。
林書昱睜開了眼。
他像是被這三個字驚到了，楞楞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眼底有驚愕，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種幽深的情愫在暗湧。
然後他開口了，嗓音沙澀得厲害。
“我也愛你。”
他吻住了她。
這一次的吻和廣場上那次截然不同。
更熾烈，更纏綿，仿佛要將那三個字用另一種方式再說給她聽，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開始不安分地游走，從她的背脊到腰窩，衣物一件件褪去，散落在床邊。
冬夜的寒涼被體溫驅散，只剩下滾燙的渴念。
江晚喬回應著他。她需要這一刻，需要這種被需索的感覺，需要將所有的煩憂都溺斃在這片溫熱裏。她擁緊他，感知到他的心跳，那樣急，那樣有力。
雲收雨霽後，兩人相擁著喘息。
汗水濡濕了皮膚，黏膩地貼在一起，誰都不想動。
就這麽靜靜地躺著，聽彼此的呼吸從急促漸漸歸於平緩。
“江晚喬。”林書昱低低開口，指尖纏繞著她的發絲。
“嗯？”
“我愛你。”他一字一頓，“很愛很愛。”
江晚喬鼻尖一酸，將臉埋進他胸口，用力箍緊了他。
雖然離婚的事因林書昱的存在而愈發盤根錯節，雖然前路還有許多關卡要過，可這一刻，她不後悔。
如果沒有林書昱，這段日子她怕是更難熬。
是他給了她暖意，給了她孤勇，讓她在幽暗裏窺見了一線天光。
寒假開始了，林書昱不必再去學校上課。
剛放假那周的周末，他忽然問江晚喬想不想出去走走。彼時她正窩在沙發裏發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讓她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不遠，”他在她身邊坐下，膝蓋輕輕碰著她，“就隔壁市的古鎮，聽說挺有意思的，青石板路，老宅子，還有那種窄得只能過一個人的巷子，我們去玩兩天？就兩天。”
江晚喬猶豫了片刻。
她確實想出去散散心。那些糟心事纏著她，快喘不過氣了。
“好啊。”
林書昱眼睛彎起來，立刻摸出手機開始查車票訂酒店。
他做事一向利落，指尖在屏幕上劃得飛快，一邊念叨：“周五晚上七點的高鐵，半小時就到，不耽誤你下班，酒店訂在古鎮裏面吧，有個小客棧，臨河的，評價說老板人很好……”
江晚喬歪在沙發扶手上看他。
他蹙著眉，嘴唇微微抿起，一副認真攻略的模樣。
她忽然覺得心裏某個角落軟了一下。
周五下午，江晚喬提前下班回家收拾行李。
她從衣櫃裏翻出幾件換洗衣服，疊好放進箱子，又塞了洗漱用品。
林書昱五點多過來找她。
只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看起來很簡單。
“你就帶這麽點？”江晚喬看著自己的行李箱，又看看他的包。
“夠用了。”林書昱拍拍包，“兩天而已。”
他湊過來，壞笑著說：“我帶了最重要的東西哦。”
江晚喬楞了一下，耳根浮起一層薄紅，笑著伸手打了他一下。
他們坐地鐵去高鐵站。
晚高峰，車廂裏人頭攢動。
林書昱把她護在角落，一只手拉著吊環，另一只手輕輕攬著她的肩。他站得穩，把她和擁擠的人潮隔開。列車晃動時，他會下意識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江晚喬擡眼看他。
他正低頭看手機上的車次信息，側臉線條幹凈利落，喉結微微凸起。
車廂裏的燈照下來，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候車室裏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廣播聲此起彼伏。
林書昱讓她找個位置坐著等，自己去買了兩瓶水，又拎回一袋零食。
“路上吃。”他把袋子遞給她，薯片、巧克力、軟糖，零零碎碎塞了小半袋，“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就都拿了點。”
檢票進站，找到座位。
高鐵很快啟動，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後退，漸漸融成一片，最終被濃稠的夜色吞沒。
車廂裏很安靜。
偶爾有乘務員推著小車經過，輕聲詢問是否需要飲料。
江晚喬靠著車窗，看外面偶爾掠過的零星燈光。是遠處村莊的燈火，還是孤獨的路燈？那些光點一閃即逝，她兀自發著呆。
林書昱坐在她旁邊，把耳機分給她一只。
“聽歌嗎？”
“好。”
耳機裏流淌出輕柔的旋律，是首英文老歌。
男聲低沈溫柔，江晚喬闔上眼，把額頭抵在微涼的車窗上，覺得這一刻很靜，很靜。
半個小時後，廣播報站。
他們下車，走出車站，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與城市截然不同的氣息。更清冽，更幹凈，隱約有水汽的濕潤。
古鎮離車站還有一段距離，他們打了輛車。
車子駛入古鎮時，已過八點。
青石板路在車燈下泛著溫潤的光，白墻黛瓦的老屋靜靜佇立兩旁，檐下掛著一盞盞紅燈籠，倒映在穿鎮而過的河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搖曳，碎成一片流動的暖色。
雖是冬天，游客不算多，卻仍有幾分熱鬧。有人蹲在河邊放河燈，小小的紙船載著燭光，順著水流慢慢漂遠，明明滅滅的，像墜入人間的星子。
客棧藏在小巷深處。
老板是個眉眼溫和的中年女人，穿著碎花棉襖，笑意盈盈地迎出來，親自帶他們上樓看房間。
“二樓，臨河，風景好。”她推開雕花的木門，側身讓了讓，“你們瞧瞧，中意不？”
房間收拾得很齊整。
一張大床鋪著素凈的床品，木質家具散發著淡淡的樟木香，雕花窗戶半開著，能望見窗下的小河，和對岸人家星星點點的燈火。
“挺好的。”江晚喬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那行，你們歇著，有事喊我。”老板笑著退出去。
林書昱放下背包，走到她身邊，也望向窗外。
“看，有船。”
江晚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條烏篷船正悠悠劃過，船夫撐著篙，身姿一起一落，船頭那盞燈在夜色裏暈開一圈昏黃的光。
劃船的人哼著當地小調，歌聲悠揚，貼著水面飄出很遠，和水聲纏在一起。
“餓了沒？”林書昱轉過頭看她，眼底有笑意，“去吃飯？聽說這邊的清蒸白魚是一絕。”
“好。”
放下東西，他們走出客棧。
古鎮的夜是溫柔的。
燈籠把長街照得紅彤彤的，光暈給石板路鍍上一層暖色。
他們隨意找了家小餐館。幾張木桌擦得幹幹凈凈，墻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角落裏生著爐火，暖融融的，把冬夜的寒氣都擋在門外。
店裏客人不多，只有兩三桌，輕聲細語地聊著天。
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系著藏青色的圍裙，笑著迎上來，報了幾道特色菜，清蒸白魚、油燜筍，還有一道當地獨有的豆腐羹。
“白魚是今兒下午剛從河裏打上來的，新鮮著呢。”他拍著胸脯保證。
菜上得很快。
清蒸白魚確實鮮嫩，魚肉白生生，筷子輕輕一撥就散開，入口即化，餘味清甜。
油燜筍爽脆，帶著山野特有的清香。豆腐羹滑溜溜的，裏頭臥著香菇丁和肉末，喝一口，從舌尖暖到胃裏。
兩人邊吃邊聊，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林書昱給她講學校裏的事，江晚喬聽著，眉眼漸漸舒展開，偶爾笑出聲來。
窗外的河面上，又有幾盞河燈緩緩飄過。
林書昱隔著桌子看她，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拭去她嘴角的一點湯汁。
“吃成小花貓了。”他眼底有細碎的光。
江晚喬怔了怔，旋即垂下眼，嘴角止不住彎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