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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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早上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窗簾縫隙裏透進白花花的陽光，江晚喬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躺在林書昱懷裏。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溫熱的，沈沈的，呼吸平穩地吹在她後頸。她沒動，就那麽躺了一會兒，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隱約的鳥叫。
然後她輕輕動了一下。
就那一下，林書昱立刻醒了。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又松開，然後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沙的，帶著剛睡醒的喑啞：
“早。”
“早。”江晚喬坐起來。
頭發有點亂，她擡手攏了攏，轉過頭看他，“你胳膊麻了吧？”
“還好。”林書昱也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臂。
他甩了甩手，又轉了轉肩膀，“稍微有點，一會兒就好。”
兩人對視了一眼。
林書昱的頭發也亂糟糟的，有一撮翹著，眼睛還有點腫。江晚喬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想笑。
她忍住了，掀開被子下床。
“我去洗漱。”
洗漱完，簡單吃了早餐。
包子豆漿，林書昱下樓買的。他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隨手扒拉了兩下就出門了，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塑料袋，袋子上凝著一層熱氣。
他把包子遞給她，又把豆漿插好吸管，放在她面前。
江晚喬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還是熱的，肉餡鮮嫩，湯汁有點燙。
她一邊吃一邊想，這人怎麽這麽細心。
吃飯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把昨晚的錄音文件發給了張律師。
文件上傳的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爬。
她盯著那個圈圈轉啊轉，心跳有點快。發送成功。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吃包子。
很快，手機震了。
張律師回了消息：【收到，錄音很清晰，這是重要的證據，我上午整理材料，下午就去法院提交起訴狀，你做好準備，可能很快就要開庭了。】
江晚喬看著手機屏幕，深吸了一口氣。
她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起訴狀，開庭，這些詞之前只是詞，現在突然變得具體起來。
終於，要正式開始了。
“律師怎麽說？”林書昱放下筷子，看著她。
“她說今天就去起訴。”江晚喬擡起頭，略微有些激動，“林書昱，我真的要離婚了。”
“這是好事。”林書昱握住她的手，安撫她的情緒，“新生活要開始了。”
江晚喬點點頭。
心裏還是忐忑的，有點說不清的覆雜，可是他的手掌很暖，那種暖意從手心傳過來，讓那些忐忑慢慢沈了下去。
吃完早飯，林書昱要去上課了。
他在門口換鞋，背上雙肩包，回過頭看她。
“鎖芯下午去買，等我電話。”
“好。”
“有什麽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門窗關好，誰敲門都別開。”
“好啦好啦，”江晚喬笑著推他，“你快去吧，要遲到了。”
林書昱有些無奈地看著她，又站了兩秒，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屋裏安靜下來。
江晚喬拿起手機，給羅念發了條信息：
【律師說今天去起訴。】
很快，電話就打了過來。
“太好了！”羅念的聲音從聽筒裏沖出來，“早該這樣了！晚上咱們慶祝一下？”
“先別慶祝了。”江晚喬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小區花園，“等真正離了再說，現在慶祝，萬一出什麽岔子呢。”
“那也行。”羅念稍稍一頓，“對了，鎖芯買了嗎？”
“還沒，準備下午去買。”
“讓汪旭陪你去，他懂這個，什麽型號啊怎麽裝啊他門兒清。”，羅念大大咧咧說。
“林書昱說他陪我去。”提起林書昱，江晚喬帶了點笑意。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然後羅念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帶著一點促狹的笑：“哎呀，好吧好吧，我都忘了，有人陪就行，我就不操心了。”
江晚喬聽出她話裏的意思，耳朵有點熱。
“那你上班吧。”她飛快地說，“晚上再聊。”
“行，晚上聊，有事打電話。”
中午下班時間，江晚喬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飯。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林書昱發來的信息，問她午飯吃了沒。
她笑了笑，回覆說正準備去吃。
剛走到電梯口，手機又響了。
是張奕。
江晚喬的腳步停住了。
旁邊的同事按了電梯按鈕，回過頭看她：“晚喬，走啊？”
“稍等。”她握著手機，看著那個名字，電梯門開了，同事走進去，按住開門鍵等她。
她猶豫了一下，對同事擺擺手，讓她先走，然後按了接聽鍵。
“餵？”
她把手機貼在耳邊，走到電梯旁邊的角落。
“下樓。”張奕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冰冷，沒有起伏。
“什麽？”江晚喬心裏一緊。
“我在你公司樓下。”張奕說，“我們談談，現在，立刻下來。”
江晚喬握緊了手機。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穩下來：“我現在沒時間，要去吃飯。”
“江晚喬，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張奕的語氣陡然強硬起來，“你不下來，我就上去找你，你希望我在你公司鬧開嗎？”
江晚喬的心跳加快了。
她知道張奕做得出來。
她朝電梯口看了一眼。
同事居然沒有走，還在等著她，見她看過來，用詢問的眼神對她擡擡下巴。旁邊又來了幾個等電梯的人，說說笑笑的，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
“在哪兒？”她聲音有點發抖。
“樓下咖啡廳，你知道的那家。”張奕說，“給你五分鐘。”
電話掛斷了。
江晚喬握著手機，手有點抖。
同事走過來，臉上帶著關心：“晚喬，沒事吧？誰啊？”
“沒事，一個朋友找我有點急事。”江晚喬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勉強，嘴角扯動了一下就僵住了，“你們先去吃吧，不用等我。”
“真的沒事？”同事看著她，眼神裏帶著懷疑。
電梯門開開合合。
“真的。”江晚喬推了推她的胳膊，“你們快去吧，再不去食堂該沒菜了。”
同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電梯。
門慢慢合上，同事的臉消失在電梯縫裏。
江晚喬站在那兒，看著電梯數字一層一層變小。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樓梯間。
她不想坐電梯，她需要一點時間冷靜。
樓梯間的門很重，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裏面很安靜。
她扶著樓梯扶手，一層一層往下走。扶手冰涼冰涼的，掌心貼上去，那股涼意順著胳膊往上爬。
走到一樓，推開安全門。
大廳裏人來人往，上班族們端著咖啡匆匆走過，前臺的小姑娘在接電話，聲音甜甜的。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街對面那家咖啡廳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光。
江晚喬站在玻璃門前，看著那塊招牌。
她猶豫了幾秒，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穿過馬路時，一輛電動車從身邊嗖地躥過去，帶起一陣風，她往旁邊躲了躲，腦子木然地繼續走。
推開咖啡廳的門，一股混合著咖啡豆和奶香的暖意撲面而來。
店裏人不多，稀稀落落坐著幾桌。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敲電腦，背景音樂是舒緩的爵士樂，若有若無的。
張奕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門。
江晚喬走過去，張奕像是感覺到了，在她走近之前就轉過頭來。
他看著她在對面坐下，目光一直跟著她，冷冷的。
他看起來更憔悴了。眼睛裏有紅血絲，眼窩發青，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服皺巴巴的。
看她的眼神很冷。
“喝什麽？”他聲音也是冷的。
“不用。”江晚喬把包放在身側，坐直了身子，“你有什麽事快說吧，我還要上班。”
張奕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江晚喬面前。
棕黃色的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沒有封，能看見裏面露出的紙角。
“打開看看。”
江晚喬沒動。
她盯著那個文件袋，感覺那是一個陷阱。
“這是什麽？”她遲疑著問。
“你看看就知道了。”他似笑非笑。
江晚喬猶豫了一下。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文件袋的瞬間，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拉開袋口，把裏面的東西抽出來。
是幾張照片。
還有一份打印出來的文檔，A4紙，密密麻麻的字。
照片是她和林書昱的。還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幾張，酒店門口擁抱的，一起出電梯的，窗前接吻的。
她的手開始發抖，那些照片的邊緣被她捏得皺了起來。
她不明白張奕到底想幹什麽。把這些照片再拿出來給她看一遍，是為了羞辱她，還是想證明什麽？
但她心裏升起了一股更加不好的預感。
“你想幹什麽？”她擡起頭，盯著張奕。
“很簡單。”張奕往後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平靜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我想讓你撤銷起訴，搬回來，我們繼續過日子。”
他眼神一凝，目光落在江晚喬臉上。
“成雅那邊我會處理幹凈，孩子也不會要。”他嘴角輕輕一撇，“我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重新開始。”
江晚喬瞳孔微縮，擡眼凝視他。
那張臉她看了九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那張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不可能。”她輕嘆一聲，“張奕，我們已經完了，回不去了。”
張奕的表情變了。
那層平靜從他臉上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顏色。
他的眼神陰沈下來。
“那你就別怪我了。”他咬牙切齒低聲說。
他從文件袋裏又抽出幾張紙，推到她面前。
江晚喬低頭看了一眼。
是照片的打印件，但這次不是她和林書昱，是她父母家的小區門口，是她父母散步的背影，是那兩個她最熟悉的身影，在鏡頭裏模糊而清晰。
“你爸媽住在那個老小區很多年了吧？”張奕的聲音慢悠悠的，“老街坊老同事都很熟悉，大家最愛聊什麽，你懂的。”
江晚喬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又一下子褪的幹幹凈凈。
“你想幹什麽？”她全身都控制不住地抖。
“你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對吧？”張奕冷笑，“你媽有高血壓，你爸心臟也不太好，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女兒在婚姻期間出軌，還找了個比自己小七歲的小白臉，你覺得他們會怎麽想？”
江晚喬說不出話。
她父母確實身體不好。
媽媽的血壓一直不穩，醫生說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能受刺激，爸爸的心臟做過支架，不能生氣，不能激動。
而且他們特別好面子。
他們住在老小區裏，街坊鄰居都是幾十年的老熟人。
誰家有點什麽事，第二天就能傳遍整個小區。
誰家孩子離婚了，誰家孩子不孝順，誰家孩子在外面亂搞……這些話題能在麻將桌上、在菜市場裏、在小花園的長椅上，翻來覆去講上一個月。
“還有你那些親戚。”張奕繼續說，語氣裏帶著一種殘忍的悠閑，“你大姨最愛嚼舌根，你二叔跟你爸關系也不好，兩個人一直明爭暗鬥，要是讓他們知道你在外面亂搞，還鬧離婚，你覺得你們家還能在親戚圈裏擡起頭嗎？”
江晚喬閉上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張奕說得對。
她父母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當初她結婚的時候，父母在親戚朋友面前炫耀了很久，說她嫁得好，丈夫有出息，在好單位工作，人長得帥氣，對她也好。
如果現在鬧出這種事，如果那些照片真的寄到小區裏，父母一定會擡不起頭來。
那可能會要了他們的命。
江晚喬睜開眼睛。
她看著那個坐在對面的人，那個她曾經愛過、嫁過、以為可以共度一生的人，臉上正掛著殘忍的志在必得的笑。
“張奕。”她聲音沙啞，“你太卑鄙了。”
“我是卑鄙。”張奕聳聳肩，那個動作那麽自然，那麽無所謂，“但這是你逼的，江晚喬，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撤銷起訴，搬回來，我們好好過日子，第二條……”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把我手裏的這些東西，覆印幾百份，寄給你所有的親戚朋友，寄到你爸媽的小區。”他一字一頓，“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江晚喬是個什麽樣的人。”
咖啡廳裏的音樂還在繼續，舒緩的爵士樂，若有若無的。
窗外有人走過，陽光照在玻璃上，一片明亮。
但江晚喬坐在那裏，渾身冰涼。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你怎麽能這樣？”她遲緩地擡起頭，看著張奕，簡直難以置信，“張奕，我們好歹夫妻一場，九年，我們戀愛七年，結婚兩年，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夫妻一場？”張奕冷笑。
旁邊桌的客人側目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他靠回椅背，雙手抱在胸前，姿態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你還記得我們是夫妻？你跟那個小白臉鬼混的時候，記得我們是夫妻嗎？”
“是你先出軌的！”江晚喬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控制不住。
那股憤怒從胸口湧上來，沖破喉嚨，“是你先和成雅搞在一起，是你讓她懷孕！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那又怎麽樣？”張奕的聲音比她更高，壓過了她。
他的眼睛瞪著她，裏面沒有愧疚，沒有心虛，只有一種殘忍的平靜，“至少我沒打算跟你離婚，江晚喬，我告訴你，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丟人的不只是我，還有你，還有你全家。”
他頓了頓，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壓低聲音：“你好好想想。”
江晚喬眨了眨眼睛，看著張奕。
他現在陌生得可怕，那些曾經的溫柔，曾經的承諾，曾經的甜蜜，都像假的，像一場戲。戲演完了，面具摘下來，底下是這張冰冷，陌生，讓她渾身發冷的臉。
她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
父母的臉，笑著的，驕傲的，逢人就說女兒嫁得好。老小區的院子，夏天有人在樹下乘涼，冬天有人曬太陽。那些叔叔阿姨，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
他們會在背後說什麽？
“聽說老江家女兒在外面亂搞，還離婚了？”
“哎喲，看著挺老實一孩子，怎麽這樣啊。”
“嘖嘖嘖，丟人啊。”
還有那些親戚。
大姨那張嘴，能說會道，最愛傳閑話，二叔和爸爸關系本來就不好，兩家明爭暗鬥多少年了，要是讓他抓住這個把柄……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張奕站起來，俯身看著她，“三天後，如果你還沒撤銷起訴，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轉身走了，留下江晚喬一個人坐在那裏，面前攤著那些照片和文件。
江晚喬呆坐了不知道多久。
咖啡涼了，表面的奶泡凝成一層薄薄的膜。服務員走過來，又走過去，走過來，又走過去。第N次經過的時候，她終於停下來，小心地問：
“小姐，您還需要點什麽嗎？”
江晚喬擡起頭，看著她。
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關心。
她搖了搖頭。
“不用了，謝謝。”
她把桌上的照片一張張收起來，一張張疊好，放回那個棕黃色的文件袋裏，封口折好，塞進包裏。
然後她站起來，走出咖啡廳。
推開門的那一刻，外面的陽光猛地刺過來，她瞇了瞇眼，擡手擋了一下，還是覺得頭暈目眩。
太陽穴那裏一跳一跳地疼，眼前的東西都帶著重影。
她沿著街道慢慢走。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腳步機械地邁著，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說說笑笑地從她身邊經過。
她什麽都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只是機械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出現一個小公園。
很小的公園，幾棵老樹，幾張長椅，一小片草地。
沒什麽人，只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江晚喬走進去，在最角落的一張長椅上坐下。
椅子是木頭的，被太陽曬得有點燙。
她坐在那裏，把包放在身側，看著眼前那片草地發呆。
草有些枯黃了，秋天的草就是這樣。
幾片落葉躺在地上，邊緣卷曲著，風一吹，輕輕動一下。
她拿出手機。
屏幕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羅念的，兩個，林書昱的，三個，還有一個是同事的。
她一個都沒回。
她點開通話記錄，往下翻，找到張律師的電話。
張律師三個字在屏幕上亮著，她盯著那個名字，猶豫了半天。
不知道該怎麽辦。
如果起訴，張奕真的會把那些東西寄出去。
她爸媽會知道，她那些親戚會知道，所有人都會知道。
可是不起訴呢？
不起訴就要繼續和張奕過那種虛偽的生活。
每天演戲，每天提心吊膽，每天活在謊言裏。
回到那個家，睡在那張床上，看著那張臉，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從來沒有這麽無助過。
之前雖然難，雖然苦，但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
她可以搬家，可以起訴，可以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現在，她好像被逼到了絕路，前後都是懸崖，左右都是深淵。
手機又響了。
她低頭看，林書昱。
她盯著那個名字，心裏一陣刺痛。
如果張奕真的把那些照片寄出去，林書昱也會受影響。
他還是學生，還有大好前程，他的同學會怎麽看他，他的老師會怎麽看他，那些照片寄到學校，他還能安心讀書嗎……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餵？”她有氣無力地說。
“江晚喬！你終於接電話了！”林書昱的聲音很急，“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沒接！你沒事吧？吃飯了嗎？”
“我沒事。”她怏怏的，聲音有氣無力，“就是有點累。”
“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不用了。”她揉了揉太陽穴，那裏一跳一跳地疼，“我在外面有點事，林書昱，我今天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去買鎖芯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
“怎麽了？”他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她撒謊了。
那個謊言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假，“就是工作上的事，有點麻煩，我得加班處理一下，你今天晚上也不用過來了。”
又是一陣沈默。
然後他的聲音傳來，帶著點兒試探：“江晚喬，你真的沒事嗎？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對勁。”
“真的沒事。”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就是累了。真的。”
“那好吧。”他聲音裏還有擔心，但他沒再追問，“你註意休息，別太累了，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嗯。”
掛了電話。
江晚喬握著手機，又坐了很久。
公園裏的陽光慢慢移動。那幾個曬太陽的老人不知什麽時候走了，換成了幾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
她拿出手機，點開張律師的微信。
發出去一條：【張律師，對不起，起訴的事能不能先緩緩？我這邊有些情況。】
很快，手機震了。
張律師打來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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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窗簾縫隙裏透進白花花的陽光，江晚喬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躺在林書昱懷裏。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溫熱的，沈沈的，呼吸平穩地吹在她後頸。她沒動，就那麽躺了一會兒，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隱約的鳥叫。
然後她輕輕動了一下。
就那一下，林書昱立刻醒了。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又松開，然後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沙的，帶著剛睡醒的喑啞：
“早。”
“早。”江晚喬坐起來。
頭發有點亂，她擡手攏了攏，轉過頭看他，“你胳膊麻了吧？”
“還好。”林書昱也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臂。
他甩了甩手，又轉了轉肩膀，“稍微有點，一會兒就好。”
兩人對視了一眼。
林書昱的頭發也亂糟糟的，有一撮翹著，眼睛還有點腫。江晚喬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想笑。
她忍住了，掀開被子下床。
“我去洗漱。”
洗漱完，簡單吃了早餐。
包子豆漿，林書昱下樓買的。他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隨手扒拉了兩下就出門了，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塑料袋，袋子上凝著一層熱氣。
他把包子遞給她，又把豆漿插好吸管，放在她面前。
江晚喬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還是熱的，肉餡鮮嫩，湯汁有點燙。
她一邊吃一邊想，這人怎麽這麽細心。
吃飯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把昨晚的錄音文件發給了張律師。
文件上傳的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爬。
她盯著那個圈圈轉啊轉，心跳有點快。發送成功。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吃包子。
很快，手機震了。
張律師回了消息：【收到，錄音很清晰，這是重要的證據，我上午整理材料，下午就去法院提交起訴狀，你做好準備，可能很快就要開庭了。】
江晚喬看著手機屏幕，深吸了一口氣。
她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起訴狀，開庭，這些詞之前只是詞，現在突然變得具體起來。
終於，要正式開始了。
“律師怎麽說？”林書昱放下筷子，看著她。
“她說今天就去起訴。”江晚喬擡起頭，略微有些激動，“林書昱，我真的要離婚了。”
“這是好事。”林書昱握住她的手，安撫她的情緒，“新生活要開始了。”
江晚喬點點頭。
心裏還是忐忑的，有點說不清的覆雜，可是他的手掌很暖，那種暖意從手心傳過來，讓那些忐忑慢慢沈了下去。
吃完早飯，林書昱要去上課了。
他在門口換鞋，背上雙肩包，回過頭看她。
“鎖芯下午去買，等我電話。”
“好。”
“有什麽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門窗關好，誰敲門都別開。”
“好啦好啦，”江晚喬笑著推他，“你快去吧，要遲到了。”
林書昱有些無奈地看著她，又站了兩秒，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屋裏安靜下來。
江晚喬拿起手機，給羅念發了條信息：
【律師說今天去起訴。】
很快，電話就打了過來。
“太好了！”羅念的聲音從聽筒裏沖出來，“早該這樣了！晚上咱們慶祝一下？”
“先別慶祝了。”江晚喬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小區花園，“等真正離了再說，現在慶祝，萬一出什麽岔子呢。”
“那也行。”羅念稍稍一頓，“對了，鎖芯買了嗎？”
“還沒，準備下午去買。”
“讓汪旭陪你去，他懂這個，什麽型號啊怎麽裝啊他門兒清。”，羅念大大咧咧說。
“林書昱說他陪我去。”提起林書昱，江晚喬帶了點笑意。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然後羅念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帶著一點促狹的笑：“哎呀，好吧好吧，我都忘了，有人陪就行，我就不操心了。”
江晚喬聽出她話裏的意思，耳朵有點熱。
“那你上班吧。”她飛快地說，“晚上再聊。”
“行，晚上聊，有事打電話。”
中午下班時間，江晚喬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飯。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林書昱發來的信息，問她午飯吃了沒。
她笑了笑，回覆說正準備去吃。
剛走到電梯口，手機又響了。
是張奕。
江晚喬的腳步停住了。
旁邊的同事按了電梯按鈕，回過頭看她：“晚喬，走啊？”
“稍等。”她握著手機，看著那個名字，電梯門開了，同事走進去，按住開門鍵等她。
她猶豫了一下，對同事擺擺手，讓她先走，然後按了接聽鍵。
“餵？”
她把手機貼在耳邊，走到電梯旁邊的角落。
“下樓。”張奕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冰冷，沒有起伏。
“什麽？”江晚喬心裏一緊。
“我在你公司樓下。”張奕說，“我們談談，現在，立刻下來。”
江晚喬握緊了手機。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穩下來：“我現在沒時間，要去吃飯。”
“江晚喬，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張奕的語氣陡然強硬起來，“你不下來，我就上去找你，你希望我在你公司鬧開嗎？”
江晚喬的心跳加快了。
她知道張奕做得出來。
她朝電梯口看了一眼。
同事居然沒有走，還在等著她，見她看過來，用詢問的眼神對她擡擡下巴。旁邊又來了幾個等電梯的人，說說笑笑的，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
“在哪兒？”她聲音有點發抖。
“樓下咖啡廳，你知道的那家。”張奕說，“給你五分鐘。”
電話掛斷了。
江晚喬握著手機，手有點抖。
同事走過來，臉上帶著關心：“晚喬，沒事吧？誰啊？”
“沒事，一個朋友找我有點急事。”江晚喬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勉強，嘴角扯動了一下就僵住了，“你們先去吃吧，不用等我。”
“真的沒事？”同事看著她，眼神裏帶著懷疑。
電梯門開開合合。
“真的。”江晚喬推了推她的胳膊，“你們快去吧，再不去食堂該沒菜了。”
同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電梯。
門慢慢合上，同事的臉消失在電梯縫裏。
江晚喬站在那兒，看著電梯數字一層一層變小。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樓梯間。
她不想坐電梯，她需要一點時間冷靜。
樓梯間的門很重，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裏面很安靜。
她扶著樓梯扶手，一層一層往下走。扶手冰涼冰涼的，掌心貼上去，那股涼意順著胳膊往上爬。
走到一樓，推開安全門。
大廳裏人來人往，上班族們端著咖啡匆匆走過，前臺的小姑娘在接電話，聲音甜甜的。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街對面那家咖啡廳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光。
江晚喬站在玻璃門前，看著那塊招牌。
她猶豫了幾秒，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穿過馬路時，一輛電動車從身邊嗖地躥過去，帶起一陣風，她往旁邊躲了躲，腦子木然地繼續走。
推開咖啡廳的門，一股混合著咖啡豆和奶香的暖意撲面而來。
店裏人不多，稀稀落落坐著幾桌。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敲電腦，背景音樂是舒緩的爵士樂，若有若無的。
張奕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門。
江晚喬走過去，張奕像是感覺到了，在她走近之前就轉過頭來。
他看著她在對面坐下，目光一直跟著她，冷冷的。
他看起來更憔悴了。眼睛裏有紅血絲，眼窩發青，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服皺巴巴的。
看她的眼神很冷。
“喝什麽？”他聲音也是冷的。
“不用。”江晚喬把包放在身側，坐直了身子，“你有什麽事快說吧，我還要上班。”
張奕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江晚喬面前。
棕黃色的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沒有封，能看見裏面露出的紙角。
“打開看看。”
江晚喬沒動。
她盯著那個文件袋，感覺那是一個陷阱。
“這是什麽？”她遲疑著問。
“你看看就知道了。”他似笑非笑。
江晚喬猶豫了一下。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文件袋的瞬間，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拉開袋口，把裏面的東西抽出來。
是幾張照片。
還有一份打印出來的文檔，A4紙，密密麻麻的字。
照片是她和林書昱的。還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幾張，酒店門口擁抱的，一起出電梯的，窗前接吻的。
她的手開始發抖，那些照片的邊緣被她捏得皺了起來。
她不明白張奕到底想幹什麽。把這些照片再拿出來給她看一遍，是為了羞辱她，還是想證明什麽？
但她心裏升起了一股更加不好的預感。
“你想幹什麽？”她擡起頭，盯著張奕。
“很簡單。”張奕往後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平靜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我想讓你撤銷起訴，搬回來，我們繼續過日子。”
他眼神一凝，目光落在江晚喬臉上。
“成雅那邊我會處理幹凈，孩子也不會要。”他嘴角輕輕一撇，“我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重新開始。”
江晚喬瞳孔微縮，擡眼凝視他。
那張臉她看了九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那張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不可能。”她輕嘆一聲，“張奕，我們已經完了，回不去了。”
張奕的表情變了。
那層平靜從他臉上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顏色。
他的眼神陰沈下來。
“那你就別怪我了。”他咬牙切齒低聲說。
他從文件袋裏又抽出幾張紙，推到她面前。
江晚喬低頭看了一眼。
是照片的打印件，但這次不是她和林書昱，是她父母家的小區門口，是她父母散步的背影，是那兩個她最熟悉的身影，在鏡頭裏模糊而清晰。
“你爸媽住在那個老小區很多年了吧？”張奕的聲音慢悠悠的，“老街坊老同事都很熟悉，大家最愛聊什麽，你懂的。”
江晚喬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又一下子褪的幹幹凈凈。
“你想幹什麽？”她全身都控制不住地抖。
“你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對吧？”張奕冷笑，“你媽有高血壓，你爸心臟也不太好，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女兒在婚姻期間出軌，還找了個比自己小七歲的小白臉，你覺得他們會怎麽想？”
江晚喬說不出話。
她父母確實身體不好。
媽媽的血壓一直不穩，醫生說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能受刺激，爸爸的心臟做過支架，不能生氣，不能激動。
而且他們特別好面子。
他們住在老小區裏，街坊鄰居都是幾十年的老熟人。
誰家有點什麽事，第二天就能傳遍整個小區。
誰家孩子離婚了，誰家孩子不孝順，誰家孩子在外面亂搞……這些話題能在麻將桌上、在菜市場裏、在小花園的長椅上，翻來覆去講上一個月。
“還有你那些親戚。”張奕繼續說，語氣裏帶著一種殘忍的悠閑，“你大姨最愛嚼舌根，你二叔跟你爸關系也不好，兩個人一直明爭暗鬥，要是讓他們知道你在外面亂搞，還鬧離婚，你覺得你們家還能在親戚圈裏擡起頭嗎？”
江晚喬閉上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張奕說得對。
她父母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當初她結婚的時候，父母在親戚朋友面前炫耀了很久，說她嫁得好，丈夫有出息，在好單位工作，人長得帥氣，對她也好。
如果現在鬧出這種事，如果那些照片真的寄到小區裏，父母一定會擡不起頭來。
那可能會要了他們的命。
江晚喬睜開眼睛。
她看著那個坐在對面的人，那個她曾經愛過、嫁過、以為可以共度一生的人，臉上正掛著殘忍的志在必得的笑。
“張奕。”她聲音沙啞，“你太卑鄙了。”
“我是卑鄙。”張奕聳聳肩，那個動作那麽自然，那麽無所謂，“但這是你逼的，江晚喬，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撤銷起訴，搬回來，我們好好過日子，第二條……”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把我手裏的這些東西，覆印幾百份，寄給你所有的親戚朋友，寄到你爸媽的小區。”他一字一頓，“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江晚喬是個什麽樣的人。”
咖啡廳裏的音樂還在繼續，舒緩的爵士樂，若有若無的。
窗外有人走過，陽光照在玻璃上，一片明亮。
但江晚喬坐在那裏，渾身冰涼。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你怎麽能這樣？”她遲緩地擡起頭，看著張奕，簡直難以置信，“張奕，我們好歹夫妻一場，九年，我們戀愛七年，結婚兩年，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夫妻一場？”張奕冷笑。
旁邊桌的客人側目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他靠回椅背，雙手抱在胸前，姿態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你還記得我們是夫妻？你跟那個小白臉鬼混的時候，記得我們是夫妻嗎？”
“是你先出軌的！”江晚喬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控制不住。
那股憤怒從胸口湧上來，沖破喉嚨，“是你先和成雅搞在一起，是你讓她懷孕！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那又怎麽樣？”張奕的聲音比她更高，壓過了她。
他的眼睛瞪著她，裏面沒有愧疚，沒有心虛，只有一種殘忍的平靜，“至少我沒打算跟你離婚，江晚喬，我告訴你，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丟人的不只是我，還有你，還有你全家。”
他頓了頓，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壓低聲音：“你好好想想。”
江晚喬眨了眨眼睛，看著張奕。
他現在陌生得可怕，那些曾經的溫柔，曾經的承諾，曾經的甜蜜，都像假的，像一場戲。戲演完了，面具摘下來，底下是這張冰冷，陌生，讓她渾身發冷的臉。
她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
父母的臉，笑著的，驕傲的，逢人就說女兒嫁得好。老小區的院子，夏天有人在樹下乘涼，冬天有人曬太陽。那些叔叔阿姨，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
他們會在背後說什麽？
“聽說老江家女兒在外面亂搞，還離婚了？”
“哎喲，看著挺老實一孩子，怎麽這樣啊。”
“嘖嘖嘖，丟人啊。”
還有那些親戚。
大姨那張嘴，能說會道，最愛傳閑話，二叔和爸爸關系本來就不好，兩家明爭暗鬥多少年了，要是讓他抓住這個把柄……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張奕站起來，俯身看著她，“三天後，如果你還沒撤銷起訴，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轉身走了，留下江晚喬一個人坐在那裏，面前攤著那些照片和文件。
江晚喬呆坐了不知道多久。
咖啡涼了，表面的奶泡凝成一層薄薄的膜。服務員走過來，又走過去，走過來，又走過去。第N次經過的時候，她終於停下來，小心地問：
“小姐，您還需要點什麽嗎？”
江晚喬擡起頭，看著她。
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關心。
她搖了搖頭。
“不用了，謝謝。”
她把桌上的照片一張張收起來，一張張疊好，放回那個棕黃色的文件袋裏，封口折好，塞進包裏。
然後她站起來，走出咖啡廳。
推開門的那一刻，外面的陽光猛地刺過來，她瞇了瞇眼，擡手擋了一下，還是覺得頭暈目眩。
太陽穴那裏一跳一跳地疼，眼前的東西都帶著重影。
她沿著街道慢慢走。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腳步機械地邁著，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說說笑笑地從她身邊經過。
她什麽都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只是機械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出現一個小公園。
很小的公園，幾棵老樹，幾張長椅，一小片草地。
沒什麽人，只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江晚喬走進去，在最角落的一張長椅上坐下。
椅子是木頭的，被太陽曬得有點燙。
她坐在那裏，把包放在身側，看著眼前那片草地發呆。
草有些枯黃了，秋天的草就是這樣。
幾片落葉躺在地上，邊緣卷曲著，風一吹，輕輕動一下。
她拿出手機。
屏幕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羅念的，兩個，林書昱的，三個，還有一個是同事的。
她一個都沒回。
她點開通話記錄，往下翻，找到張律師的電話。
張律師三個字在屏幕上亮著，她盯著那個名字，猶豫了半天。
不知道該怎麽辦。
如果起訴，張奕真的會把那些東西寄出去。
她爸媽會知道，她那些親戚會知道，所有人都會知道。
可是不起訴呢？
不起訴就要繼續和張奕過那種虛偽的生活。
每天演戲，每天提心吊膽，每天活在謊言裏。
回到那個家，睡在那張床上，看著那張臉，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從來沒有這麽無助過。
之前雖然難，雖然苦，但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
她可以搬家，可以起訴，可以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現在，她好像被逼到了絕路，前後都是懸崖，左右都是深淵。
手機又響了。
她低頭看，林書昱。
她盯著那個名字，心裏一陣刺痛。
如果張奕真的把那些照片寄出去，林書昱也會受影響。
他還是學生，還有大好前程，他的同學會怎麽看他，他的老師會怎麽看他，那些照片寄到學校，他還能安心讀書嗎……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餵？”她有氣無力地說。
“江晚喬！你終於接電話了！”林書昱的聲音很急，“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沒接！你沒事吧？吃飯了嗎？”
“我沒事。”她怏怏的，聲音有氣無力，“就是有點累。”
“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不用了。”她揉了揉太陽穴，那裏一跳一跳地疼，“我在外面有點事，林書昱，我今天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去買鎖芯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
“怎麽了？”他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她撒謊了。
那個謊言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假，“就是工作上的事，有點麻煩，我得加班處理一下，你今天晚上也不用過來了。”
又是一陣沈默。
然後他的聲音傳來，帶著點兒試探：“江晚喬，你真的沒事嗎？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對勁。”
“真的沒事。”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就是累了。真的。”
“那好吧。”他聲音裏還有擔心，但他沒再追問，“你註意休息，別太累了，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嗯。”
掛了電話。
江晚喬握著手機，又坐了很久。
公園裏的陽光慢慢移動。那幾個曬太陽的老人不知什麽時候走了，換成了幾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
她拿出手機，點開張律師的微信。
發出去一條：【張律師，對不起，起訴的事能不能先緩緩？我這邊有些情況。】
很快，手機震了。
張律師打來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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