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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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昨天張奕摔的東西還散在地上。玻璃碎片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細碎的光，遙控器裂成兩半，電池滾到了墻角。客廳的窗簾拉著，只從縫隙裏透進來幾縷細瘦的光，照在地板上，空氣裏有種沈悶的味道。
“這人真是，”羅念皺起眉頭，腳尖踢開一塊碎玻璃，“發完火也不收拾，就這麽扔著，等著誰給他擦屁股呢？”
江晚喬沒說話。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片狼藉，然後移開，徑直走向客臥。
客臥裏，她的東西大部分已經收拾好了。
兩個大紙箱並排放著，一個行李箱立在旁邊，桌上還攤著護膚品，瓶瓶罐罐的，床頭櫃上插著充電器，衣櫃門半開，露出幾件外套。
“這些都要嗎？”林書昱跟進來，看著桌上的東西。
“都要。”江晚喬走過去，把護膚品掃進一個袋子裏，動作很快，面無表情。
三個人開始動手。
林書昱力氣大，彎腰抱起一個紙箱，試了試分量，又抱起另一個摞在上面。他雙臂收緊，穩住重心，朝門外走去。經過客廳時，他小心地繞過地上的玻璃碴子。
羅念和江晚喬收拾那些零碎東西。
充電器拔下來，卷好，塞進袋子，衣櫃裏的外套取下來，疊兩下，也塞進去，抽屜拉開，裏面還有幾雙襪子，幾件內衣，統統倒進另一個袋子，她們沒什麽交流，只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
客臥收拾完了。
他們又去書房。
書房不大，一面墻是書架，塞滿了書，另一面是張書桌，上面放著文件和一些雜物。
江晚喬的書不多，大多是大學時買的，還有幾本工作後添的。
她抽出幾本，放進紙箱，那些文件更重要，房產證的覆印件、結婚證、她自己的畢業證、勞動合同……她一份份檢查，疊好，裝進文件袋。
主臥的門關著。
江晚喬走過去，她伸出手，握住門把手，停頓了一秒，然後擰開。
門開了。
主臥裏很整齊。
床鋪得平整，窗簾拉開一半，陽光照進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還有張奕的手機充電器。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她站在門口，只往裏看了一眼。
“走吧。”她退後一步，關上門，“沒什麽要拿的了。”
林書昱把兩個箱子疊在一起搬，羅念提著兩個大袋子，江晚喬自己拉著行李箱，背上還背著一個雙肩包。
三個人走到大門口，都有些氣喘籲籲的。
汪旭在樓下等著。
他靠在車門上，一只手插在兜裏，另一只手拿著手機看時間。
看到他們出來，他趕緊收起手機，打開後備箱。
箱子、袋子、行李箱，一件件塞進去。
後備箱塞得滿滿的，蓋子差點蓋不上。
後排座位也放了一些，兩個袋子堆在腳墊上。
“都齊了？”汪旭拍了拍手上的灰。
“齊了。”江晚喬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她住的那層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擺動。
她轉回頭。
“走吧。”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小區。
江晚喬從後視鏡裏看著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徹底看不見了。
再見吧。
再也不要見了。
新租的房子離得不遠，開車十幾分鐘就到了。
還是那個老小區，六層，沒電梯。樓梯窄窄的，扶手銹跡斑斑。
四個人來回跑了三趟。
林書昱搬那個最重的箱子，汪旭搬另一個，羅念和江晚喬各提兩個袋子。
等最後一箱東西搬進屋裏，已經九點十分了。
大家都累得滿頭大汗。
林書昱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衣服都濕了一片。汪旭解開領口兩顆扣子，靠在墻上喘氣。羅念一屁股坐在剛搬上來的箱子上，腿都軟了。
“我得走了。”汪旭看了看表，擡起手腕，“十點的會，不能遲到，再不走就該堵路上了。”
“你快去吧。”羅念揮揮手，“我請了半天假，我在這兒幫晚喬收拾。”
“我也得走了。”林書昱擦著汗，胸口還在起伏，“十點半有課。再晚就趕不上了。”
江晚喬看著他們倆，心裏特別過意不去。
“謝謝你們。”她真心說道，“耽誤你們上班上課了。”
“別客氣了。”汪旭擺擺手，已經往門口走，“晚上吃飯再說，我走了啊。”
“晚上見。”林書昱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柔聲說，“你好好休息，別太累了，有什麽事給我發信息。”
“知道了。”江晚喬送他們到門口，“路上小心。”
門關上，腳步聲在樓道裏漸漸遠去。
屋裏只剩下江晚喬和羅念。
兩人看著堆在客廳中央的那堆箱子和袋子，亂七八糟的，像一座小山。
她們對視一眼，同時苦笑出來。
“先收拾臥室吧。”羅念從箱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至少把床鋪好，晚上能睡，別的慢慢來。”
“好。”
她們打開裝床品的箱子，翻出床單和被套。
床是房東留下的，一米五寬，木質的床架，有些年頭了，床墊也是舊的，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
鋪床單的時候，江晚喬發現床墊有點硬。
她用手按了按，硬邦邦的，沒什麽彈性。但她沒說什麽。現在有地方住就不錯了。能離開那個地方，能有一個自己的空間，已經很好，不能挑三揀四。
床單鋪平，四角掖好，被套套上，蓬松地鋪在床中央。
枕頭塞進枕套，拍一拍，擺在床頭。
床鋪好了。
她們開始整理衣服。
打開裝衣服的箱子，羅念幫她一件件拿出來，抖開，掛在衣櫃裏。江晚喬把內衣和襪子疊好，分類放進抽屜。有些衣服皺了，羅念說回頭買個掛燙機，熨一熨就好。
“這些書放哪兒？”羅念指著那箱書問。
江晚喬看了一眼。
“先放墻角吧。”她說，“等買了書架再整理，現在沒地方放。”
“行。”
收拾到中午，才勉強把臥室和客廳整理出個樣子。
箱子都拆開了，東西大致歸位，地上堆著的垃圾袋裝滿了包裝紙和廢品。客廳的沙發是房東的，還算幹凈，江晚喬把幾個靠墊擺好。
“累死了。”羅念一屁股坐在剛鋪好的沙發上，“咱們點外賣吧？不想做飯了，一步都不想動了。”
“好。”江晚喬說，“我請你，想吃什麽？”
“隨便。”羅念閉著眼睛，靠在沙發背上，“能吃飽就行，餓死了。”
江晚喬拿出手機，點了兩份蓋澆飯，又點了兩杯奶茶。
等外賣的時候，兩人癱在沙發上休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
客廳裏很安靜。
“你這兒還不錯。”羅念睜開眼睛，環顧四周，“雖然舊了點，但挺幹凈的，采光也好。”
“嗯。”江晚喬看著窗外的陽光。
那光很亮，照進來，把整個客廳都照亮了。她瞇了瞇眼睛，“我也覺得挺好，至少是自己的空間，不用看別人臉色。”
外賣來了。
兩人坐在那張小餐桌旁，邊吃邊聊。
羅念問江晚喬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江晚喬嚼著飯，想了想，說先住下來，安頓好，然後繼續辦離婚的事，找律師，準備材料，該起訴起訴，該談判談判。
“張奕那邊，”羅念猶豫了一下，“他會不會再來找你麻煩？跟蹤你什麽的？”
“不知道。”江晚喬聳聳肩，“但如果他敢來，我就報警，反正現在不住一起了，他進不來。”
“對，就該這樣。”羅念點頭，“晚上吃飯的時候，咱們好好商量商量，張律師也來，她經驗多，知道怎麽對付這種人，你把她叫上，多問問。”
“好。”
吃完飯，羅念又幫江晚喬收拾了一會兒廚房。
碗筷盤子洗了，用抹布擦幹，放進碗櫃，竈臺擦幹凈，水池沖一沖，垃圾裝袋系好。
一點多，羅念也得去上班了。
“晚上六點，火鍋店見。”羅念在門口換鞋，“地址我發你微信上，張律師說她五點半下班，直接過去，你五點四十出門就差不多。”
“好。”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去，樓道裏安靜下來。
江晚喬一個人回到屋裏。
突然安靜下來，她反而有點不適應。
剛才還有人說話，有人幫忙，有人陪著。現在只剩她一個人，站在這個陌生的、堆滿東西的房間裏。
她在屋裏走了一圈。
看看臥室，床鋪好了，衣櫃門關著。看看客廳，沙發擺正了，靠墊碼整齊。看看小小的廚房，碗櫃裏碗筷擺好了，竈臺擦得發亮。看看衛生間，鏡子擦幹凈了，毛巾掛好了。
這是她的新家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秋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樓下花園裏泥土和樹葉的氣息。
江晚喬深吸一口氣。
她扶著窗框，看著樓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覺得心裏踏實了一些。
下午她沒再收拾。
實在太累了。
從昨晚到現在，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那些爭吵，那些眼淚，那些奔跑，那些搬運，把她的力氣都榨幹了。
她洗了個澡。
熱水沖在身上，舒緩了酸痛的肌肉。她閉著眼睛站在水下，讓熱水一直沖，沖了很久。
洗完出來，換了身幹凈衣服。
棉質的家居服，軟軟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她躺到床上，床墊有點硬，但床單是幹凈的，被子是軟的，枕頭的高度剛剛好。
她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房間裏投下淡淡的光，午後的時光溫馨，安寧。
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等醒來時，已經五點多。
她摸過手機，屏幕上顯示幾條未讀信息。
羅念發了火鍋店的地址，還有一句“六點見”。林書昱也發了信息，說他下課了，直接過去，問她要不要去接她。
她回覆說不用，她自己過去，火鍋店離新家不遠，走路就行。
她起床梳洗。
換了件幹凈的襯衫，套上牛仔褲，對著鏡子把頭發攏了攏，鏡子裏的自己氣色好一些了，眼睛也不那麽腫了。
出門。
火鍋店離新家不遠，走路十五分鐘。
傍晚的街道很熱鬧。
下班的人群，放學的學生，拎著菜籃子的老人，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路邊的小店亮起燈，燒烤攤飄出煙霧。
火鍋店在一棟老樓的二層，要上一個窄窄的樓梯。
樓梯兩側貼著海報，紅紅綠綠的，有些已經褪色。
她推開門。
火鍋的熱氣和香氣撲面而來，混著嘈雜的人聲和鍋底的沸騰聲。店裏坐滿了人，服務員端著盤子穿梭，辣椒和花椒的味道直往鼻子裏鉆。
她往裏走了幾步，看到羅念在靠窗的位置沖她招手。
“這兒！”
羅念、汪旭和張律師已經到了。
四人桌，羅念和汪旭坐一邊，張律師坐另一邊。桌上擺著幾碟小菜，還有幾瓶啤酒，瓶身上凝著水珠。
江晚喬走過去，在張律師旁邊坐下。
張律師沖她點點頭。
“江小姐，又見面了。”
“張律師，麻煩您了。”江晚喬客氣道，“還特意跑一趟。”
“應該的。”張律師笑著說，“羅念是我老朋友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種事，早點解決早點安心。”
正說著，門又開了。
林書昱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店裏，很快找到他們這桌。他走過來，在江晚喬對面坐下，挨著汪旭。
江晚喬沖他笑了笑，介紹道：“這是林書昱。”
張律師微笑著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打量。羅念和汪旭就熱情得多，羅念直接招手：“就等你了。”
汪旭往旁邊挪了挪，讓他更舒服一些。
林書昱把雙肩包放在腿邊。
“人都齊了，點菜吧。”羅念把菜單遞過來，聲音裏帶著一股子爽朗，“今天咱們吃頓好的，給晚喬慶祝喬遷之喜！”
“對，慶祝新生活開始。”汪旭附和道，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每個人倒茶。
江晚喬看著他們，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謝謝大家。”她輕聲說。
鍋底很快端上來了。
紅油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辣椒和花椒在湯裏翻滾，香氣直往鼻子裏鉆。清湯鍋這邊是乳白色的湯底，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
肉和菜也陸續上來。
羊肉卷、牛肉片、毛肚、黃喉、蝦滑、午餐肉，還有滿滿兩大盤蔬菜。
飲料是酸梅湯，冰鎮的，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等菜的時候，張律師先開口了。
她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江晚喬臉上。
“江小姐，情況羅念大概跟我說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適中，“張奕跟蹤你，拍照片，還威脅要發出去，這是很嚴重的行為，從法律上講，這涉嫌侵犯隱私，甚至可能構成威脅恐嚇。”
江晚喬認真地聽著，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悄悄蹭了蹭。
“那怎麽辦？”她問。
“首先，你要保留好證據。”張律師伸出食指，比了個“一”的手勢，“他威脅你的聊天記錄，或者錄音，都要保存好，最好能截圖、備份，存到不同的地方，如果他真的把照片發出去，你可以馬上報警，這不是開玩笑的。”
“對，報警！”羅念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當響，“這種人就不能慣著！讓他知道法律不是吃素的。”
“其次，離婚的事。”張律師繼續說，伸出中指，“他現在不同意協議離婚，那我們就只能起訴，出軌，第三者懷孕，如果證據確鑿，法院判離的可能性很大，這種事現在法官也見得多了，只要證據紮實，問題不大。”
“那財產分割呢？”汪旭正把一盤毛肚倒進紅油鍋裏，筷子攪了攪，擡起頭問。
“首付是他家出的，這個不好辦。”張律師微微皺眉，“那是婚前財產，屬於他個人，但婚後還貸部分屬於夫妻共同財產，原則上是一人一半，不過，”她頓了頓，看向江晚喬，“江小姐是受害方，可以要求多分一些，法律上照顧無過錯方，這是有依據的，另外，如果張奕在婚姻期間給第三者大額轉賬，或者買貴重禮物，這些錢屬於夫妻共同財產，可以追回。”
江晚喬點點頭，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記在心裏。
菜上來了，大家一邊吃一邊繼續聊。
紅油鍋裏熱氣騰騰，辣味嗆得人直吸氣，但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毛肚燙七上八下，蘸著香油蒜泥，脆嫩爽口。牛肉片變色就撈，嫩滑鮮美。蝦滑Q彈，黃喉脆生，午餐肉吸飽了湯汁，咬一口汁水四濺。
林書昱一直沒怎麽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夾一筷子菜，但更多的時候，他在註意江晚喬。她杯子裏的酸梅湯淺了，他就拿起瓶子給她添上，她筷子伸向哪盤菜，他的目光就跟到哪盤菜，等她夾完了，他才動筷子。
江晚喬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暖暖的，輕輕的。
她看他，林書昱一楞，隨後兩個人相視一笑。
“那現在最要緊的是什麽？”羅念嘴裏還嚼著肉，筷子已經伸向下一片。
“兩件事。”張律師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江小姐要保證自己的安全，如果張奕再來騷擾，馬上報警，不要跟他單獨見面，不要跟他爭執，有什麽事讓律師去談，第二，盡快整理好所有證據，我們準備起訴材料，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好。”江晚喬語氣很堅定，“我明天就開始整理。”
“需要幫忙就說。”羅念嘴裏鼓鼓囊囊的，“我們都在，周末我有空，過去幫你。”
“對，有事隨時打電話。”汪旭也說，“二十四小時開機，隨叫隨到。”
林書昱馬上也說：“我也會幫忙的。”
江晚喬看著他們，一張張關切的臉，她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又酸又暖。
“謝謝。”她聲音有些哽咽。
林書昱在桌下抓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別謝了，快吃吧。”羅念笑著說，“肉都煮老了，你看看這牛肉，再撈就嚼不動了。”
大家都笑了。
氣氛輕松了一些，大家開始專心吃火鍋。
紅湯辣得人直吸氣，羅念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還一邊吸溜一邊說“好吃好吃”。汪旭遞給她紙巾，被她一把搶過去。
張律師不緊不慢地涮著菜，時不時點評一句“這家毛肚新鮮”。林書昱還是話不多，但嘴角一直帶著笑，一直給江晚喬夾菜。
羅念講了個公司裏的笑話，說他們領導開會時把PPT投影到屏幕上，結果不小心投成了自己昨晚看的電視劇，全場靜默了三秒鐘。
大家都笑了，汪旭笑得最大聲，差點把筷子掉地上。
汪旭說了些最近看的新聞，什麽哪個明星離婚分了多少錢，哪個網紅直播翻車了。張律師分享了一些經手的趣案，什麽夫妻離婚爭一只貓的撫養權，最後法官判貓歸女方，男方每月付五百塊貓糧錢。
江晚喬笑著看他們。
火鍋的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他們的臉，那些笑聲，那些說話聲，混在火鍋的咕嘟聲裏，混在店裏的嘈雜裏，變成溫暖的背景。
雖然眼前還有很多困難，雖然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但至少這一刻，她是被愛被支持的。
吃完火鍋，已經八點多了。
張律師要先走。
她看了看手表，說明天還有庭要開，得早點回去準備材料。
大家送她到路口，幫她攔了輛出租車，張律師上車前回頭沖江晚喬揮了揮手：“有事隨時聯系我。”
“好的，張律師慢走。”
出租車開走了，匯入車流，尾燈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幾個人走回來。
汪旭掏出手機看賬單，說：“今天我來。”
“不行不行，我請。”江晚喬趕緊說，伸手去掏手機，“你們幫了我這麽多，怎麽能讓你們請。”
“別爭了。”羅念按住江晚喬的手，力氣還挺大，“讓他請吧，他最近漲工資了，得讓他出出血，這叫劫富濟貧，懂不懂？”
大家都笑了。
汪旭去結了賬。
回來的時候，羅念問江晚喬要不要送。
江晚喬搖搖頭，說不用了，她想走回去，順便熟悉熟悉周圍環境，新家附近的街道還沒怎麽走過，正好認認路。
“那讓林書昱送你吧。”羅念沖江晚喬眨眨眼，眼神裏帶著一點促狹，“反正順路，他學校不是也在那邊嗎？”
林書昱很上道：“我送你。”
“行。”羅念滿意地笑了，“那我們走了啊，晚喬，有事打電話。”
“好，你們路上小心。”
羅念和汪旭開車走了。
江晚喬和林書昱沿著街道慢慢走。
街道兩旁的店鋪還亮著燈，有的已經準備打烊，正在往外搬東西。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騎電動車的外賣員從身邊嗖地駛過。
“今天累壞了吧？”林書昱側過頭看她。
“嗯。”江晚喬點點頭，“但心裏舒服了。”
她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整個人都拉長了，“終於搬出來了，那個地方，多待一天都難受。”
“那就好。”林書昱眼中帶笑，“新家還習慣嗎？”
“還行。”江晚喬想了想，“就是有點空，家具什麽的都是房東的，自己的東西還堆著沒收拾完，慢慢添吧。”
她轉頭看他，“對了，你今天課多嗎？”
“上午兩節，下午四節。”林書昱也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不過不累，就是擔心你，今天搬家的時候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沒事。”江晚喬笑了，“有羅念他們呢，再說了，”她稍一停頓，“現在搬出來了，心裏踏實多了。”
林書昱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小區門口，江晚喬停下來。
“我到了。”
“嗯。”林書昱也停下來，“那你早點休息，今天累了一天了。”
“你也是。”江晚喬說，“路上小心，到學校了給我發個信息。”
林書昱點點頭，卻沒走。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兜裏，另一只手垂著。
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了。
“江晚喬。”他慢悠悠說，“張奕那邊，你不用怕，如果他敢來找你麻煩，你就給我打電話，我馬上過來，不管什麽時候，白天晚上，我都過來。”
江晚喬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裏，年輕的臉上是認真的表情。
“好。”她笑著，輕聲說。
林書昱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
“你上去吧，”他說，“我看著你進去。”
江晚喬點點頭，有些依依不舍，“那你路上小心。”
林書昱溫柔地笑：“知道啦。”
江晚喬在新家的第一夜，睡得並不踏實。
床鋪是白天剛整理好的，被褥也是新的，她躺在上面，卻覺得哪裏都不對。
屋子裏太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安靜得能聽見不知道哪裏傳來的水管流水聲，斷斷續續的。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翻了個身，摸到枕頭邊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她瞇著眼，看到時間是淩晨一點二十三分。微信有幾條未讀消息，都是羅念發來的：
【睡了嗎？】
【新家感覺怎麽樣？】
【還習慣嗎？】
她打字回：【還沒睡著，有點不習慣。】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回枕邊。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羅念回的：【正常，換地方都這樣，我第一回搬出去住的時候，連著三天沒睡好，別想太多，早點睡，明早起來就習慣了。】
江晚喬盯著那行字，嘴角彎了彎。
她回了個【嗯】，然後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之後，那些念頭又湧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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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張奕摔的東西還散在地上。玻璃碎片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細碎的光，遙控器裂成兩半，電池滾到了墻角。客廳的窗簾拉著，只從縫隙裏透進來幾縷細瘦的光，照在地板上，空氣裏有種沈悶的味道。
“這人真是，”羅念皺起眉頭，腳尖踢開一塊碎玻璃，“發完火也不收拾，就這麽扔著，等著誰給他擦屁股呢？”
江晚喬沒說話。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片狼藉，然後移開，徑直走向客臥。
客臥裏，她的東西大部分已經收拾好了。
兩個大紙箱並排放著，一個行李箱立在旁邊，桌上還攤著護膚品，瓶瓶罐罐的，床頭櫃上插著充電器，衣櫃門半開，露出幾件外套。
“這些都要嗎？”林書昱跟進來，看著桌上的東西。
“都要。”江晚喬走過去，把護膚品掃進一個袋子裏，動作很快，面無表情。
三個人開始動手。
林書昱力氣大，彎腰抱起一個紙箱，試了試分量，又抱起另一個摞在上面。他雙臂收緊，穩住重心，朝門外走去。經過客廳時，他小心地繞過地上的玻璃碴子。
羅念和江晚喬收拾那些零碎東西。
充電器拔下來，卷好，塞進袋子，衣櫃裏的外套取下來，疊兩下，也塞進去，抽屜拉開，裏面還有幾雙襪子，幾件內衣，統統倒進另一個袋子，她們沒什麽交流，只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
客臥收拾完了。
他們又去書房。
書房不大，一面墻是書架，塞滿了書，另一面是張書桌，上面放著文件和一些雜物。
江晚喬的書不多，大多是大學時買的，還有幾本工作後添的。
她抽出幾本，放進紙箱，那些文件更重要，房產證的覆印件、結婚證、她自己的畢業證、勞動合同……她一份份檢查，疊好，裝進文件袋。
主臥的門關著。
江晚喬走過去，她伸出手，握住門把手，停頓了一秒，然後擰開。
門開了。
主臥裏很整齊。
床鋪得平整，窗簾拉開一半，陽光照進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還有張奕的手機充電器。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她站在門口，只往裏看了一眼。
“走吧。”她退後一步，關上門，“沒什麽要拿的了。”
林書昱把兩個箱子疊在一起搬，羅念提著兩個大袋子，江晚喬自己拉著行李箱，背上還背著一個雙肩包。
三個人走到大門口，都有些氣喘籲籲的。
汪旭在樓下等著。
他靠在車門上，一只手插在兜裏，另一只手拿著手機看時間。
看到他們出來，他趕緊收起手機，打開後備箱。
箱子、袋子、行李箱，一件件塞進去。
後備箱塞得滿滿的，蓋子差點蓋不上。
後排座位也放了一些，兩個袋子堆在腳墊上。
“都齊了？”汪旭拍了拍手上的灰。
“齊了。”江晚喬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她住的那層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擺動。
她轉回頭。
“走吧。”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小區。
江晚喬從後視鏡裏看著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徹底看不見了。
再見吧。
再也不要見了。
新租的房子離得不遠，開車十幾分鐘就到了。
還是那個老小區，六層，沒電梯。樓梯窄窄的，扶手銹跡斑斑。
四個人來回跑了三趟。
林書昱搬那個最重的箱子，汪旭搬另一個，羅念和江晚喬各提兩個袋子。
等最後一箱東西搬進屋裏，已經九點十分了。
大家都累得滿頭大汗。
林書昱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衣服都濕了一片。汪旭解開領口兩顆扣子，靠在墻上喘氣。羅念一屁股坐在剛搬上來的箱子上，腿都軟了。
“我得走了。”汪旭看了看表，擡起手腕，“十點的會，不能遲到，再不走就該堵路上了。”
“你快去吧。”羅念揮揮手，“我請了半天假，我在這兒幫晚喬收拾。”
“我也得走了。”林書昱擦著汗，胸口還在起伏，“十點半有課。再晚就趕不上了。”
江晚喬看著他們倆，心裏特別過意不去。
“謝謝你們。”她真心說道，“耽誤你們上班上課了。”
“別客氣了。”汪旭擺擺手，已經往門口走，“晚上吃飯再說，我走了啊。”
“晚上見。”林書昱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柔聲說，“你好好休息，別太累了，有什麽事給我發信息。”
“知道了。”江晚喬送他們到門口，“路上小心。”
門關上，腳步聲在樓道裏漸漸遠去。
屋裏只剩下江晚喬和羅念。
兩人看著堆在客廳中央的那堆箱子和袋子，亂七八糟的，像一座小山。
她們對視一眼，同時苦笑出來。
“先收拾臥室吧。”羅念從箱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至少把床鋪好，晚上能睡，別的慢慢來。”
“好。”
她們打開裝床品的箱子，翻出床單和被套。
床是房東留下的，一米五寬，木質的床架，有些年頭了，床墊也是舊的，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
鋪床單的時候，江晚喬發現床墊有點硬。
她用手按了按，硬邦邦的，沒什麽彈性。但她沒說什麽。現在有地方住就不錯了。能離開那個地方，能有一個自己的空間，已經很好，不能挑三揀四。
床單鋪平，四角掖好，被套套上，蓬松地鋪在床中央。
枕頭塞進枕套，拍一拍，擺在床頭。
床鋪好了。
她們開始整理衣服。
打開裝衣服的箱子，羅念幫她一件件拿出來，抖開，掛在衣櫃裏。江晚喬把內衣和襪子疊好，分類放進抽屜。有些衣服皺了，羅念說回頭買個掛燙機，熨一熨就好。
“這些書放哪兒？”羅念指著那箱書問。
江晚喬看了一眼。
“先放墻角吧。”她說，“等買了書架再整理，現在沒地方放。”
“行。”
收拾到中午，才勉強把臥室和客廳整理出個樣子。
箱子都拆開了，東西大致歸位，地上堆著的垃圾袋裝滿了包裝紙和廢品。客廳的沙發是房東的，還算幹凈，江晚喬把幾個靠墊擺好。
“累死了。”羅念一屁股坐在剛鋪好的沙發上，“咱們點外賣吧？不想做飯了，一步都不想動了。”
“好。”江晚喬說，“我請你，想吃什麽？”
“隨便。”羅念閉著眼睛，靠在沙發背上，“能吃飽就行，餓死了。”
江晚喬拿出手機，點了兩份蓋澆飯，又點了兩杯奶茶。
等外賣的時候，兩人癱在沙發上休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
客廳裏很安靜。
“你這兒還不錯。”羅念睜開眼睛，環顧四周，“雖然舊了點，但挺幹凈的，采光也好。”
“嗯。”江晚喬看著窗外的陽光。
那光很亮，照進來，把整個客廳都照亮了。她瞇了瞇眼睛，“我也覺得挺好，至少是自己的空間，不用看別人臉色。”
外賣來了。
兩人坐在那張小餐桌旁，邊吃邊聊。
羅念問江晚喬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江晚喬嚼著飯，想了想，說先住下來，安頓好，然後繼續辦離婚的事，找律師，準備材料，該起訴起訴，該談判談判。
“張奕那邊，”羅念猶豫了一下，“他會不會再來找你麻煩？跟蹤你什麽的？”
“不知道。”江晚喬聳聳肩，“但如果他敢來，我就報警，反正現在不住一起了，他進不來。”
“對，就該這樣。”羅念點頭，“晚上吃飯的時候，咱們好好商量商量，張律師也來，她經驗多，知道怎麽對付這種人，你把她叫上，多問問。”
“好。”
吃完飯，羅念又幫江晚喬收拾了一會兒廚房。
碗筷盤子洗了，用抹布擦幹，放進碗櫃，竈臺擦幹凈，水池沖一沖，垃圾裝袋系好。
一點多，羅念也得去上班了。
“晚上六點，火鍋店見。”羅念在門口換鞋，“地址我發你微信上，張律師說她五點半下班，直接過去，你五點四十出門就差不多。”
“好。”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去，樓道裏安靜下來。
江晚喬一個人回到屋裏。
突然安靜下來，她反而有點不適應。
剛才還有人說話，有人幫忙，有人陪著。現在只剩她一個人，站在這個陌生的、堆滿東西的房間裏。
她在屋裏走了一圈。
看看臥室，床鋪好了，衣櫃門關著。看看客廳，沙發擺正了，靠墊碼整齊。看看小小的廚房，碗櫃裏碗筷擺好了，竈臺擦得發亮。看看衛生間，鏡子擦幹凈了，毛巾掛好了。
這是她的新家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秋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樓下花園裏泥土和樹葉的氣息。
江晚喬深吸一口氣。
她扶著窗框，看著樓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覺得心裏踏實了一些。
下午她沒再收拾。
實在太累了。
從昨晚到現在，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那些爭吵，那些眼淚，那些奔跑，那些搬運，把她的力氣都榨幹了。
她洗了個澡。
熱水沖在身上，舒緩了酸痛的肌肉。她閉著眼睛站在水下，讓熱水一直沖，沖了很久。
洗完出來，換了身幹凈衣服。
棉質的家居服，軟軟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她躺到床上，床墊有點硬，但床單是幹凈的，被子是軟的，枕頭的高度剛剛好。
她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房間裏投下淡淡的光，午後的時光溫馨，安寧。
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等醒來時，已經五點多。
她摸過手機，屏幕上顯示幾條未讀信息。
羅念發了火鍋店的地址，還有一句“六點見”。林書昱也發了信息，說他下課了，直接過去，問她要不要去接她。
她回覆說不用，她自己過去，火鍋店離新家不遠，走路就行。
她起床梳洗。
換了件幹凈的襯衫，套上牛仔褲，對著鏡子把頭發攏了攏，鏡子裏的自己氣色好一些了，眼睛也不那麽腫了。
出門。
火鍋店離新家不遠，走路十五分鐘。
傍晚的街道很熱鬧。
下班的人群，放學的學生，拎著菜籃子的老人，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路邊的小店亮起燈，燒烤攤飄出煙霧。
火鍋店在一棟老樓的二層，要上一個窄窄的樓梯。
樓梯兩側貼著海報，紅紅綠綠的，有些已經褪色。
她推開門。
火鍋的熱氣和香氣撲面而來，混著嘈雜的人聲和鍋底的沸騰聲。店裏坐滿了人，服務員端著盤子穿梭，辣椒和花椒的味道直往鼻子裏鉆。
她往裏走了幾步，看到羅念在靠窗的位置沖她招手。
“這兒！”
羅念、汪旭和張律師已經到了。
四人桌，羅念和汪旭坐一邊，張律師坐另一邊。桌上擺著幾碟小菜，還有幾瓶啤酒，瓶身上凝著水珠。
江晚喬走過去，在張律師旁邊坐下。
張律師沖她點點頭。
“江小姐，又見面了。”
“張律師，麻煩您了。”江晚喬客氣道，“還特意跑一趟。”
“應該的。”張律師笑著說，“羅念是我老朋友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種事，早點解決早點安心。”
正說著，門又開了。
林書昱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店裏，很快找到他們這桌。他走過來，在江晚喬對面坐下，挨著汪旭。
江晚喬沖他笑了笑，介紹道：“這是林書昱。”
張律師微笑著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打量。羅念和汪旭就熱情得多，羅念直接招手：“就等你了。”
汪旭往旁邊挪了挪，讓他更舒服一些。
林書昱把雙肩包放在腿邊。
“人都齊了，點菜吧。”羅念把菜單遞過來，聲音裏帶著一股子爽朗，“今天咱們吃頓好的，給晚喬慶祝喬遷之喜！”
“對，慶祝新生活開始。”汪旭附和道，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每個人倒茶。
江晚喬看著他們，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謝謝大家。”她輕聲說。
鍋底很快端上來了。
紅油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辣椒和花椒在湯裏翻滾，香氣直往鼻子裏鉆。清湯鍋這邊是乳白色的湯底，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
肉和菜也陸續上來。
羊肉卷、牛肉片、毛肚、黃喉、蝦滑、午餐肉，還有滿滿兩大盤蔬菜。
飲料是酸梅湯，冰鎮的，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等菜的時候，張律師先開口了。
她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江晚喬臉上。
“江小姐，情況羅念大概跟我說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適中，“張奕跟蹤你，拍照片，還威脅要發出去，這是很嚴重的行為，從法律上講，這涉嫌侵犯隱私，甚至可能構成威脅恐嚇。”
江晚喬認真地聽著，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悄悄蹭了蹭。
“那怎麽辦？”她問。
“首先，你要保留好證據。”張律師伸出食指，比了個“一”的手勢，“他威脅你的聊天記錄，或者錄音，都要保存好，最好能截圖、備份，存到不同的地方，如果他真的把照片發出去，你可以馬上報警，這不是開玩笑的。”
“對，報警！”羅念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當響，“這種人就不能慣著！讓他知道法律不是吃素的。”
“其次，離婚的事。”張律師繼續說，伸出中指，“他現在不同意協議離婚，那我們就只能起訴，出軌，第三者懷孕，如果證據確鑿，法院判離的可能性很大，這種事現在法官也見得多了，只要證據紮實，問題不大。”
“那財產分割呢？”汪旭正把一盤毛肚倒進紅油鍋裏，筷子攪了攪，擡起頭問。
“首付是他家出的，這個不好辦。”張律師微微皺眉，“那是婚前財產，屬於他個人，但婚後還貸部分屬於夫妻共同財產，原則上是一人一半，不過，”她頓了頓，看向江晚喬，“江小姐是受害方，可以要求多分一些，法律上照顧無過錯方，這是有依據的，另外，如果張奕在婚姻期間給第三者大額轉賬，或者買貴重禮物，這些錢屬於夫妻共同財產，可以追回。”
江晚喬點點頭，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記在心裏。
菜上來了，大家一邊吃一邊繼續聊。
紅油鍋裏熱氣騰騰，辣味嗆得人直吸氣，但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毛肚燙七上八下，蘸著香油蒜泥，脆嫩爽口。牛肉片變色就撈，嫩滑鮮美。蝦滑Q彈，黃喉脆生，午餐肉吸飽了湯汁，咬一口汁水四濺。
林書昱一直沒怎麽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夾一筷子菜，但更多的時候，他在註意江晚喬。她杯子裏的酸梅湯淺了，他就拿起瓶子給她添上，她筷子伸向哪盤菜，他的目光就跟到哪盤菜，等她夾完了，他才動筷子。
江晚喬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暖暖的，輕輕的。
她看他，林書昱一楞，隨後兩個人相視一笑。
“那現在最要緊的是什麽？”羅念嘴裏還嚼著肉，筷子已經伸向下一片。
“兩件事。”張律師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江小姐要保證自己的安全，如果張奕再來騷擾，馬上報警，不要跟他單獨見面，不要跟他爭執，有什麽事讓律師去談，第二，盡快整理好所有證據，我們準備起訴材料，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好。”江晚喬語氣很堅定，“我明天就開始整理。”
“需要幫忙就說。”羅念嘴裏鼓鼓囊囊的，“我們都在，周末我有空，過去幫你。”
“對，有事隨時打電話。”汪旭也說，“二十四小時開機，隨叫隨到。”
林書昱馬上也說：“我也會幫忙的。”
江晚喬看著他們，一張張關切的臉，她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又酸又暖。
“謝謝。”她聲音有些哽咽。
林書昱在桌下抓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別謝了，快吃吧。”羅念笑著說，“肉都煮老了，你看看這牛肉，再撈就嚼不動了。”
大家都笑了。
氣氛輕松了一些，大家開始專心吃火鍋。
紅湯辣得人直吸氣，羅念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還一邊吸溜一邊說“好吃好吃”。汪旭遞給她紙巾，被她一把搶過去。
張律師不緊不慢地涮著菜，時不時點評一句“這家毛肚新鮮”。林書昱還是話不多，但嘴角一直帶著笑，一直給江晚喬夾菜。
羅念講了個公司裏的笑話，說他們領導開會時把PPT投影到屏幕上，結果不小心投成了自己昨晚看的電視劇，全場靜默了三秒鐘。
大家都笑了，汪旭笑得最大聲，差點把筷子掉地上。
汪旭說了些最近看的新聞，什麽哪個明星離婚分了多少錢，哪個網紅直播翻車了。張律師分享了一些經手的趣案，什麽夫妻離婚爭一只貓的撫養權，最後法官判貓歸女方，男方每月付五百塊貓糧錢。
江晚喬笑著看他們。
火鍋的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他們的臉，那些笑聲，那些說話聲，混在火鍋的咕嘟聲裏，混在店裏的嘈雜裏，變成溫暖的背景。
雖然眼前還有很多困難，雖然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但至少這一刻，她是被愛被支持的。
吃完火鍋，已經八點多了。
張律師要先走。
她看了看手表，說明天還有庭要開，得早點回去準備材料。
大家送她到路口，幫她攔了輛出租車，張律師上車前回頭沖江晚喬揮了揮手：“有事隨時聯系我。”
“好的，張律師慢走。”
出租車開走了，匯入車流，尾燈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幾個人走回來。
汪旭掏出手機看賬單，說：“今天我來。”
“不行不行，我請。”江晚喬趕緊說，伸手去掏手機，“你們幫了我這麽多，怎麽能讓你們請。”
“別爭了。”羅念按住江晚喬的手，力氣還挺大，“讓他請吧，他最近漲工資了，得讓他出出血，這叫劫富濟貧，懂不懂？”
大家都笑了。
汪旭去結了賬。
回來的時候，羅念問江晚喬要不要送。
江晚喬搖搖頭，說不用了，她想走回去，順便熟悉熟悉周圍環境，新家附近的街道還沒怎麽走過，正好認認路。
“那讓林書昱送你吧。”羅念沖江晚喬眨眨眼，眼神裏帶著一點促狹，“反正順路，他學校不是也在那邊嗎？”
林書昱很上道：“我送你。”
“行。”羅念滿意地笑了，“那我們走了啊，晚喬，有事打電話。”
“好，你們路上小心。”
羅念和汪旭開車走了。
江晚喬和林書昱沿著街道慢慢走。
街道兩旁的店鋪還亮著燈，有的已經準備打烊，正在往外搬東西。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騎電動車的外賣員從身邊嗖地駛過。
“今天累壞了吧？”林書昱側過頭看她。
“嗯。”江晚喬點點頭，“但心裏舒服了。”
她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整個人都拉長了，“終於搬出來了，那個地方，多待一天都難受。”
“那就好。”林書昱眼中帶笑，“新家還習慣嗎？”
“還行。”江晚喬想了想，“就是有點空，家具什麽的都是房東的，自己的東西還堆著沒收拾完，慢慢添吧。”
她轉頭看他，“對了，你今天課多嗎？”
“上午兩節，下午四節。”林書昱也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不過不累，就是擔心你，今天搬家的時候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沒事。”江晚喬笑了，“有羅念他們呢，再說了，”她稍一停頓，“現在搬出來了，心裏踏實多了。”
林書昱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小區門口，江晚喬停下來。
“我到了。”
“嗯。”林書昱也停下來，“那你早點休息，今天累了一天了。”
“你也是。”江晚喬說，“路上小心，到學校了給我發個信息。”
林書昱點點頭，卻沒走。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兜裏，另一只手垂著。
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了。
“江晚喬。”他慢悠悠說，“張奕那邊，你不用怕，如果他敢來找你麻煩，你就給我打電話，我馬上過來，不管什麽時候，白天晚上，我都過來。”
江晚喬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裏，年輕的臉上是認真的表情。
“好。”她笑著，輕聲說。
林書昱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
“你上去吧，”他說，“我看著你進去。”
江晚喬點點頭，有些依依不舍，“那你路上小心。”
林書昱溫柔地笑：“知道啦。”
江晚喬在新家的第一夜，睡得並不踏實。
床鋪是白天剛整理好的，被褥也是新的，她躺在上面，卻覺得哪裏都不對。
屋子裏太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安靜得能聽見不知道哪裏傳來的水管流水聲，斷斷續續的。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翻了個身，摸到枕頭邊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她瞇著眼，看到時間是淩晨一點二十三分。微信有幾條未讀消息，都是羅念發來的：
【睡了嗎？】
【新家感覺怎麽樣？】
【還習慣嗎？】
她打字回：【還沒睡著，有點不習慣。】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回枕邊。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羅念回的：【正常，換地方都這樣，我第一回搬出去住的時候，連著三天沒睡好，別想太多，早點睡，明早起來就習慣了。】
江晚喬盯著那行字，嘴角彎了彎。
她回了個【嗯】，然後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之後，那些念頭又湧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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