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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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一整天的工作，江晚喬都心神不寧。
電腦屏幕上的數字像一群不聽話的螞蟻，爬來爬去，看得她頭暈眼花。她盯著那份報表看了半天，才發現自己把兩列數據填反了。
刪掉，重來。手指搭在鍵盤上，又忘了接下來要輸什麽。
下午四點多，窗外的天光開始變軟，斜陽從玻璃窗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她看著那塊光斑發了會兒呆，終於忍不住，拿起手機，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
【在忙嗎？】
很快就震了。
【剛下課，怎麽了？】
她打字，【想見你。】
【好，老地方？】
她猶豫了一下。老地方是江邊那張長椅，他們去過很多次，是個安靜的好去處，只是今天她不想坐在外面吹風，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只想找一個封閉的、安全的空間，把自己藏進去。
【不，去酒店吧。】
發出去之後，她看著那行字，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主動提出去酒店，會不會太不矜持了？但她不想解釋，也沒力氣解釋。最近就是特別想見他，想被他抱著，想暫時忘記所有煩惱。
【好。】林書昱回，【我來訂房間？】
【不用，我訂，你直接去，我下班過去。】
【好，等你。】
她打開手機App，訂了公司附近那家他們常去的酒店。
大床房，三個小時。
她把訂單號截圖發給林書昱，跟他說好誰先到誰去開。
然後她關上手機，繼續盯著電腦屏幕，那些數字終於老實了，她飛快地處理完剩下的工作，五點整，準時關電腦，拿起包就走。
到酒店房間時，林書昱已經到了。
門開了一條縫，然後被猛地拉開。林書昱站在門口，看到她，二話不說，伸手把她拉進來，關上門。
房間裏拉著窗簾，光線昏暗，只有床頭燈亮著，把一切都染成暖黃色。空調呼呼地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
“怎麽了？”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輕輕的，“今天是不是很不好？”
江晚喬把臉埋在他胸口，他的胸口很硬，能感覺到隱約的肌肉，那種年輕男性的荷爾蒙氣息特別濃烈，讓她的心酥酥麻麻的。
“又吵架了。”她無奈道，聲音帶點撒嬌的意思，“他還在糾纏，不肯離婚。”
“別理他。”林書昱心疼極了，一只手撫著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她的頭發裏，輕輕摩挲，“等搬出來就好了。”
“嗯。”她擡起頭看他。
他還是那麽年輕，那麽帥氣，眼中滿是對她的擔心和喜愛。
“林書昱。”她心裏軟軟的，“抱緊我。”
他收緊手臂，把她完全圈在懷裏。
很緊，她的耳朵緊貼著她的胸膛，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沈穩有力。
她微微閉上眼睛，隨後擡頭，他馬上低頭，兩個人默契十足，開始擁吻。
這一次，江晚喬特別主動。
她踮起腳，雙手攀上他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他的嘴唇溫熱柔軟，她用力吸吮著，還輕輕咬了下他的下唇。
林書昱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溫柔地回應著，一只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環住她的腰。
衣服落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窗簾縫隙裏透進一線外面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裏劃出一道細細的亮痕。
空調還在呼呼地響，但什麽都聽不見了，只有彼此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
後來他們倒在床上，床墊軟軟地陷下去。
林書昱的手掌溫熱，撫過她的肩膀，她的後背，她的腰。她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在融化，在燃燒。
那些煩惱，那些爭吵，那些未知的恐懼，都在這一刻暫時消散了。
只剩下他，只剩下這個溫暖的懷抱，只剩下這一刻的安寧。
結束後，兩人相擁著躺在床上。
喘息漸漸平覆。空調呼呼地響，窗簾縫隙裏的那線光變得更暗了些，外面的天應該快黑了。
林書昱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一下一下的，吹在她額頭上。
江晚喬側過身，把頭枕在他手臂上。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很輕地幫她按摩。她皮膚上還留著剛才的餘溫，滑滑的，汗濕的。
“江晚喬。”林書昱輕聲說。
他的聲音有點啞，“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陪著你。”
江晚喬看他。昏暗的光線裏，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依然是好看的讓人心動的。
她笑著蹭了蹭他，“好。”
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又輕又溫柔，“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只管放松就好。”
她又點一下頭，把臉重新埋回他胸口。
他的心跳還在，比剛才快了一些。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覺得那些亂糟糟的念頭慢慢安靜下來。
他們在酒店待到七點多。
窗簾縫隙裏的那線光已經完全消失了，房間陷入徹底的昏暗，只有床頭燈亮著，把一切都染成昏黃。
江晚喬先起來，去浴室沖了個澡。
她擦幹身體，穿上衣服，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鏡子裏的人臉色好多了，膚色紅潤白皙，眼中含情。
林書昱也洗了澡，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是濕的，搭在額前，像個高中生。
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送你回去？”
“嗯。”
他們一起離開房間。
出了酒店，夜風迎面吹來，涼涼的，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不知名的花香。林書昱牽著她的手，穿過兩條街，走到她小區門口。
他們停下來。
路燈在頭頂灑下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書昱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很漂亮，大而寬的雙眼皮，長長的眼睫毛，看人的時候很深情。
“周六早上見。”他有些黯然。
“嗯，周六見。”江晚喬拉拉他的手，也很舍不得。
他把她拉近，又抱了她一下，然後他松開手，沖她揮了揮。
江晚喬也揮揮手，轉身走進小區。
打開家門，屋裏燈亮著。
玄關的燈，客廳的燈，全都亮著，亮得有些刺眼。
張奕坐在沙發上，他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黃色的，鼓鼓囊囊的。
聽到開門聲，他擡起頭。
他的臉色鐵青，整張臉都像蒙了一層灰，眼睛裏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
江晚喬一陣緊張，不知道他是怎麽了。
“回來了？”他臉色是平靜的，可是聲音卻是陰森森的。
“嗯。”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也平靜。
換鞋，放下包。
“玩得開心嗎？”張奕冷笑問。
他站起來，拿起茶幾上的那個信封，一步一步走向她，走到她面前，停住。
“下班後去哪兒了？”他一字一句，幽幽問道。
江晚喬後退一步，背抵上了玄關的櫃子，無路可退。
“你管不著。”她聲音有些抖。
“我管不著？”張奕擰眉，面部都有些扭曲。
他從信封裏抽出幾張照片，揚手一甩，照片像雪花一樣散落在地上，落在她腳邊。
“江晚喬，你真行啊，一邊要跟我離婚，說我有小三，說我不忠，一邊自己跑去酒店跟小白臉開房？”
江晚喬低下頭。
照片散落一地，都是今天拍的，她和林書昱在酒店門口擁抱，兩人挨得很近，她靠在他懷裏。
她和林書昱一起進電梯，電梯門還沒關上，他正低頭跟她說什麽。
還有一張讓她全身的血都湧上腦門，是在房間窗前拍的，窗簾只拉了一半，她和林書昱站在窗邊接吻，側影，有些模糊，但熟人一眼就能認出是她和他。
她臉一下子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慘白。
“你跟蹤我？”她的聲音尖了起來，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跟蹤怎麽能看到這麽精彩的戲？”張奕的聲音陰森森的，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字一句，“江晚喬，你裝得真好啊，一副受害者的樣子，哭啊鬧啊要離婚啊，其實自己早就出軌了吧？那個小白臉是誰？什麽時候開始的？是不是比我還早？”
“你胡說！”江晚喬提高了聲音，那聲音又尖又抖，刺得她自己喉嚨發疼，“我和你不一樣！我是之後才……”
“之後才什麽？”張奕往前逼近一步。
他離她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煙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焦躁氣息，“之後才找的？那又怎麽樣？出軌就是出軌！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
江晚喬氣得渾身發抖。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疼的。
“張奕，你搞清楚！”她吼出來，聲音撕裂了，“是你先出軌的！是你先背叛這個婚姻的！”
“那你就用同樣的方式報覆我？”張奕也吼起來。他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暴起來，眼睛瞪得滾圓，“江晚喬，你真賤！真臟！”
“你閉嘴！”江晚喬吼回去。眼淚湧上來，但她咬著牙不讓它掉下來，“你沒資格說我！”
張奕突然伸手。
他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江晚喬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感覺骨頭都要被他捏碎了。
她拼命掙紮，甩動手臂，但他的手指紋絲不動。
“放開我！”
“我不放！”張奕的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江晚喬，我告訴你，想離婚？沒門！你不是有小白臉嗎？好啊，我讓你們身敗名裂！”
他湊得更近，臉幾乎貼到她臉上，唾沫星子噴在她臉上。
“我把這些照片發給你們公司，發給他學校，看你們還能不能在一起！”
江晚喬的心沈到了谷底。
她看著張奕瘋狂的樣子，扭曲的臉，通紅的眼睛，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
她拼命甩開他的手。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她猛地一掙，竟然掙脫了。
她踉蹌後退幾步，抓起地上散落的包，抱在胸前。
“張奕，你真讓我惡心。”她聲音發抖，但她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我們法院見，你想鬧大就鬧大，我奉陪到底。”
說完，她轉身，拉開門，沖了出去。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整面墻都在抖。她聽到門內傳來更響的聲音，嘩啦！砰！
是什麽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她沒回頭。
她跑出樓道，跑過小區的花園，跑出大門，一直跑到馬路邊。
她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
路燈在頭頂亮著，慘白的光。
身邊有人來來往往，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牽狗散步的老人，拎著購物袋下班回家的人。沒有人看她，沒有人知道她剛才經歷了什麽。
她顫抖著手拿出手機，給羅念打電話。
嘟……嘟……嘟……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餵？”羅念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點背景音，像是在看電視。
“羅念，”她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那些憋了一晚上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止都止不住，“我能，我能去你家住一晚嗎？”
“怎麽了？你在哪兒？”羅念的聲音立刻變得緊張。
“在我家小區門口。”她蹲下來，抱著膝蓋，蹲在路邊。
眼淚不停地流，流進嘴裏，鹹的，“張奕他，他發現了……”
“你別動！我馬上來！”羅念的聲音又高又急，“十分鐘，不，五分鐘！你等著！”
電話掛了。
江晚喬蹲在路邊，抱著膝蓋。
她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身邊的世界還在照常運轉，車流，人聲，遠處商場的霓虹燈，近處燒烤攤的煙。但她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只有眼淚，不停地流。
五分鐘後，一輛白色轎車急剎在她面前。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車門猛地推開，羅念從副駕駛跳下來，幾步沖到她面前。
“晚喬！”
她蹲下來，一把抱住她。江晚喬被她抱進懷裏，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眼淚流得更兇了。
“你沒事吧？”羅念的聲音發抖，手在她背上上下摸索，“他有沒有打你？”
江晚喬搖搖頭。
她說不出話，只是搖頭，眼淚蹭在羅念的衣服上。
汪旭也從駕駛座下來。
他繞過車頭，走到她們身邊，蹲下來，輕輕拍了拍江晚喬的肩膀。
“先上車。”他眼睛裏也滿是擔憂，“這裏不安全。”
羅念扶著江晚喬站起來，拉開車門，讓她坐進後座。汪旭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白色轎車發動，駛入夜色中的車流，迅速離開那個地方。
車上，江晚喬斷斷續續說了剛才的事。
她靠在椅背上，聲音顫抖著，有時說著說著就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才能繼續。羅念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越聽越氣，最後忍不住罵出來。
“這個張奕，真他媽不是東西！”羅念的聲音在車廂裏炸開，“出軌的是他，讓小三懷孕的是他，現在還有臉跟蹤你、拍照片？他腦子有病吧？”
汪旭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眉頭緊皺。
他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他跟蹤你，還拍照片，這已經涉嫌侵犯隱私了，如果他真的敢把照片發出去，我們可以報警。”
“對，報警！”羅念一拍大腿，“這種人渣，就該讓警察收拾他！讓他知道不是什麽事都能由著他胡來！”
江晚喬沒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那些光連成一條線，模糊地劃過眼睛。
到了羅念家，汪旭去廚房倒熱水，羅念扶著江晚喬在沙發上坐下。
“今晚你就住這兒，別回去了。”羅念坐在她旁邊，聲音放軟了，“明天我陪你回去拿行李，直接搬到新房子去，一分鐘都別在那個地方多待。”
江晚喬點點頭。
她一低頭，眼淚又掉下來，啪嗒啪嗒砸在牛仔褲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對不起。”她聲音啞啞的，“又麻煩你們……”
“說什麽呢。”羅念伸手抱住她，她的懷抱很暖，很溫柔，“跟我還這麽客氣，找打是不是？”
汪旭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放在茶幾上。
他又從櫃子裏拿出一床幹凈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懷裏。
“客房我已經收拾好了。”他說，“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們去拿東西，他要是敢動手，我收拾他。”
江晚喬擡起頭，看著他們倆。
羅念的眼睛裏全是心疼，汪旭的表情認真而堅定。
她心裏又暖又酸，差點又讓眼淚掉下來。在最難的時候，還有這樣的朋友，她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
“謝謝你們。”她聲音小小的。
“別謝了。”羅念拍拍她的手，“先去洗個熱水澡，放松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天塌不下來，有我們頂著呢。”
江晚喬點點頭，接過汪旭遞來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毛巾是新的，還帶著包裝的折痕，軟軟的。
浴室裏熱氣蒸騰。
江晚喬站在水下，閉著眼睛。水聲很大，嘩嘩的，蓋住了一切。
她終於忍不住，在水聲中哭了出來。
眼淚和熱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肩膀一聳一聳地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委屈，憤怒，害怕，還有一絲解脫。
終於，徹底撕破臉了。
終於，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也好。
這樣也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浴室裏待了多久。
熱水一直沖著，皮膚都沖得發紅發燙。直到外面傳來羅念輕輕的敲門聲：“晚喬？還好嗎？”
她關掉水龍頭，應了一聲：“馬上好。”
擦幹身體，穿上羅念給她準備的睡衣。
睡衣是棉質的，洗得很軟，有陽光的味道。
洗完澡出來，羅念已經鋪好了床。
客房收拾得很溫馨。一張一米五的床，鋪著淺灰色的床單，被子也是同色系，蓬松柔軟。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好好睡一覺。”羅念站在門口，看著她，“什麽都別想，有我們在呢。”
“嗯。”江晚喬點點頭。
門關上了。
房間裏很安靜。空調吹著，送來柔和的暖風。
江晚喬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吸頂燈，關著，她盯著那片暗影，腦子裏亂糟糟的，又空空的。
手機震動了。
她拿起來看，是林書昱發來的信息。
【一切順利嗎？】
江晚喬咬了咬下唇。
該不該告訴他？他會擔心的吧。
大晚上的，他只能幹著急，什麽也做不了。可是他早晚要知道的。
她回他：【在羅念家。】
他馬上回了，快得像一直在等她的消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張奕發現了，他跟蹤我們，拍了照片。】
發出去的那一瞬間，她心裏一緊。
他會怎麽想？會害怕嗎？會退縮嗎？
下一秒，電話打了過來。
她接起來。
“你沒事吧？”林書昱的聲音很焦急，“他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我沒事。”江晚喬聽到他的聲音，心裏安穩了一些，“我跑出來了，現在在羅念家，很安全。”
“那就好。”林書昱明顯松了口氣，“對不起，是我沒註意，我應該看看有沒有人跟蹤。”
“不怪你。”江晚喬輕嘆一聲，“該來的總會來，早點撕破臉也好，省得一直拖著。”
“那現在怎麽辦？”他沈默片刻，問。
“明天搬東西，直接去新房子。”江晚喬也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來，“林書昱，你這幾天小心點，張奕說要發照片去你學校，他那種人，說得出做得到。”
“我不怕。”林書昱馬上說，“他敢發我就敢認，我喜歡你，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江晚喬鼻子酸酸的。
那股酸意沖上眼眶，又逼了回去。
“別怕。”林書昱的聲音柔下來，像哄孩子一樣，“明天我去幫你搬家，我們一起面對。”
“好。”
掛了電話，江晚喬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她閉上眼睛。雖然前路還有很多困難，雖然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有朋友，有林書昱，有自己的決心。
她會挺過去的。
第二天早上七點，江晚喬醒了。
羅念家的客房窗簾很厚，遮光效果特別好，房間裏還是暗沈沈的，分不清是幾點。江晚喬摸到手機看了看時間，七點零五分。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她瞇著眼適應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坐起來。
太陽穴有點脹，一跳一跳的。昨晚睡得不踏實，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醒來就忘了，只記得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跑得腿都軟了。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是羅念和汪旭起床了。
她聽見他們壓低聲音說話，嗡嗡的，聽不清在說什麽。然後是廚房裏燒水的聲音，水壺咕嚕咕嚕響。煎蛋的香味也隱隱飄了進來，油脂遇熱後特有的香氣，鉆進鼻子裏。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洗漱用品羅念昨晚就給她準備好了，整整齊齊放在衛生間洗手臺上。牙刷是新的，還沒拆封，牙膏也擠好了一小段。毛巾疊成方塊，搭在架子上。
江晚喬照了下鏡子。
眼睛還有點腫，眼皮有些浮腫，眼袋發青。臉色也不太好，白裏透著一點蠟黃。她用冷水洗了把臉，拍了拍，好像也沒什麽用。
走出衛生間，羅念剛好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
“醒啦？”羅念沖她笑笑，“正好，早飯做好了，煎蛋，蒸餃，面包，還有牛奶，你看看想吃什麽。”
“謝謝。”江晚喬說，“麻煩你們了。”
“又說這個。”羅念把盤子放在餐桌上，故意瞪了她一眼，“再客氣我可不高興了啊。”
江晚喬嘴角彎了彎，走過去坐下。
羅念在她對面坐下，給她夾了個蒸餃，“快吃吧，吃完咱們就得出發了，我請了上午半天假，汪旭也請了，但他十點前得回公司開會，有個重要的會，不能缺席。”
汪旭從廚房走出來，技術很高超地拿著三杯牛奶，一一放到每個人面前。
他在羅念旁邊坐下，“對，咱們動作得快點兒，你東西多嗎？”
江晚喬拿起筷子，想了想，“不多，我昨晚想了想，大部分東西都不想要了，就帶些衣服、日用品，還有幾本書和重要文件，其他的，都留給他吧。”
“那最好。”汪旭點點頭，“省得搬來搬去麻煩，能少帶就少帶，以後慢慢買。”
三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早飯。
煎餃是超市買的速凍的，煎得焦黃酥脆，很好吃，牛奶熱過，溫溫的，喝下去胃裏很舒服。
七點半，江晚喬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問他起床沒。
他很快回了：【已經出門了，二十分鐘後到。】
七點五十分，門鈴響了。
羅念去開門。
門一打開，林書昱站在門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背著雙肩包，手裏還提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能看見裏面裝著的打包盒，熱氣把袋子內側蒙上一層白霧。
羅念看到他，眼前一亮。
這小帥哥可以啊！高高瘦瘦的，幹幹凈凈的，眼睛裏有一種清澈的認真勁兒。
那深邃的大眼睛盯著羅念看的時候，羅念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是……”羅念看著他手裏的袋子。
“早餐。”林書昱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想著你們可能沒吃，就買了些包子和豆漿，沒想到你們這麽早。”
江晚喬從客廳走過來，站在羅念身後。
她看到林書昱，心裏一片柔軟。
“我們吃過了。”她笑著說，“不過還是謝謝你。”
“那我自己吃吧。”林書昱也笑，走進來。他看向江晚喬，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柔聲問，“你還好嗎？昨晚睡得好嗎？”
江晚喬搖搖頭，又點點頭。
那個動作很矛盾，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還行。”她聳聳肩，“你呢？”
“我也還行。”林書昱眼睛一直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關切，“就是擔心你。”
羅念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那個，咱們是不是該出發了？”她大嗓門說，“時間不早了，小林，包子你就在車上吃吧，怎麽樣？邊吃邊走。”
“對對，出發。”汪旭拿起車鑰匙，從沙發上站起來，“車在樓下，咱們直接過去。”
林書昱點點頭，四個人一起出門，下樓。
早晨的交通已經開始擁堵了，馬路上車流緩緩蠕動，車子走走停停，剎車燈一片片亮起來，又一片片滅下去。
花了二十分鐘才到江晚喬家小區門口。
汪旭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
他回過頭說：“我就不上去了，還得打個工作上的電話，挺重要的，車停這兒等你們，你們動作快點，我九點半前得走。”
“好。”羅念點頭，“我們盡快，不會耽誤你開會。”
江晚喬、羅念和林書昱三人下了車。
早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小區裏有人在遛狗，一切都很平靜。
上樓。
江晚喬心跳開始加快。
站在家門口，她拿出鑰匙。
手有點抖。
林書昱站在她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別怕。”他安慰她，“有我們在。”
江晚喬點點頭。她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插進鎖孔，擰動。
哢噠。
門開了。
屋裏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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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掉，重來。手指搭在鍵盤上，又忘了接下來要輸什麽。
下午四點多，窗外的天光開始變軟，斜陽從玻璃窗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她看著那塊光斑發了會兒呆，終於忍不住，拿起手機，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
【在忙嗎？】
很快就震了。
【剛下課，怎麽了？】
她打字，【想見你。】
【好，老地方？】
她猶豫了一下。老地方是江邊那張長椅，他們去過很多次，是個安靜的好去處，只是今天她不想坐在外面吹風，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只想找一個封閉的、安全的空間，把自己藏進去。
【不，去酒店吧。】
發出去之後，她看著那行字，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主動提出去酒店，會不會太不矜持了？但她不想解釋，也沒力氣解釋。最近就是特別想見他，想被他抱著，想暫時忘記所有煩惱。
【好。】林書昱回，【我來訂房間？】
【不用，我訂，你直接去，我下班過去。】
【好，等你。】
她打開手機App，訂了公司附近那家他們常去的酒店。
大床房，三個小時。
她把訂單號截圖發給林書昱，跟他說好誰先到誰去開。
然後她關上手機，繼續盯著電腦屏幕，那些數字終於老實了，她飛快地處理完剩下的工作，五點整，準時關電腦，拿起包就走。
到酒店房間時，林書昱已經到了。
門開了一條縫，然後被猛地拉開。林書昱站在門口，看到她，二話不說，伸手把她拉進來，關上門。
房間裏拉著窗簾，光線昏暗，只有床頭燈亮著，把一切都染成暖黃色。空調呼呼地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
“怎麽了？”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輕輕的，“今天是不是很不好？”
江晚喬把臉埋在他胸口，他的胸口很硬，能感覺到隱約的肌肉，那種年輕男性的荷爾蒙氣息特別濃烈，讓她的心酥酥麻麻的。
“又吵架了。”她無奈道，聲音帶點撒嬌的意思，“他還在糾纏，不肯離婚。”
“別理他。”林書昱心疼極了，一只手撫著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她的頭發裏，輕輕摩挲，“等搬出來就好了。”
“嗯。”她擡起頭看他。
他還是那麽年輕，那麽帥氣，眼中滿是對她的擔心和喜愛。
“林書昱。”她心裏軟軟的，“抱緊我。”
他收緊手臂，把她完全圈在懷裏。
很緊，她的耳朵緊貼著她的胸膛，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沈穩有力。
她微微閉上眼睛，隨後擡頭，他馬上低頭，兩個人默契十足，開始擁吻。
這一次，江晚喬特別主動。
她踮起腳，雙手攀上他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他的嘴唇溫熱柔軟，她用力吸吮著，還輕輕咬了下他的下唇。
林書昱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溫柔地回應著，一只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環住她的腰。
衣服落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窗簾縫隙裏透進一線外面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裏劃出一道細細的亮痕。
空調還在呼呼地響，但什麽都聽不見了，只有彼此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
後來他們倒在床上，床墊軟軟地陷下去。
林書昱的手掌溫熱，撫過她的肩膀，她的後背，她的腰。她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在融化，在燃燒。
那些煩惱，那些爭吵，那些未知的恐懼，都在這一刻暫時消散了。
只剩下他，只剩下這個溫暖的懷抱，只剩下這一刻的安寧。
結束後，兩人相擁著躺在床上。
喘息漸漸平覆。空調呼呼地響，窗簾縫隙裏的那線光變得更暗了些，外面的天應該快黑了。
林書昱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一下一下的，吹在她額頭上。
江晚喬側過身，把頭枕在他手臂上。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很輕地幫她按摩。她皮膚上還留著剛才的餘溫，滑滑的，汗濕的。
“江晚喬。”林書昱輕聲說。
他的聲音有點啞，“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陪著你。”
江晚喬看他。昏暗的光線裏，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依然是好看的讓人心動的。
她笑著蹭了蹭他，“好。”
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又輕又溫柔，“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只管放松就好。”
她又點一下頭，把臉重新埋回他胸口。
他的心跳還在，比剛才快了一些。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覺得那些亂糟糟的念頭慢慢安靜下來。
他們在酒店待到七點多。
窗簾縫隙裏的那線光已經完全消失了，房間陷入徹底的昏暗，只有床頭燈亮著，把一切都染成昏黃。
江晚喬先起來，去浴室沖了個澡。
她擦幹身體，穿上衣服，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鏡子裏的人臉色好多了，膚色紅潤白皙，眼中含情。
林書昱也洗了澡，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是濕的，搭在額前，像個高中生。
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送你回去？”
“嗯。”
他們一起離開房間。
出了酒店，夜風迎面吹來，涼涼的，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不知名的花香。林書昱牽著她的手，穿過兩條街，走到她小區門口。
他們停下來。
路燈在頭頂灑下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書昱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很漂亮，大而寬的雙眼皮，長長的眼睫毛，看人的時候很深情。
“周六早上見。”他有些黯然。
“嗯，周六見。”江晚喬拉拉他的手，也很舍不得。
他把她拉近，又抱了她一下，然後他松開手，沖她揮了揮。
江晚喬也揮揮手，轉身走進小區。
打開家門，屋裏燈亮著。
玄關的燈，客廳的燈，全都亮著，亮得有些刺眼。
張奕坐在沙發上，他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黃色的，鼓鼓囊囊的。
聽到開門聲，他擡起頭。
他的臉色鐵青，整張臉都像蒙了一層灰，眼睛裏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
江晚喬一陣緊張，不知道他是怎麽了。
“回來了？”他臉色是平靜的，可是聲音卻是陰森森的。
“嗯。”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也平靜。
換鞋，放下包。
“玩得開心嗎？”張奕冷笑問。
他站起來，拿起茶幾上的那個信封，一步一步走向她，走到她面前，停住。
“下班後去哪兒了？”他一字一句，幽幽問道。
江晚喬後退一步，背抵上了玄關的櫃子，無路可退。
“你管不著。”她聲音有些抖。
“我管不著？”張奕擰眉，面部都有些扭曲。
他從信封裏抽出幾張照片，揚手一甩，照片像雪花一樣散落在地上，落在她腳邊。
“江晚喬，你真行啊，一邊要跟我離婚，說我有小三，說我不忠，一邊自己跑去酒店跟小白臉開房？”
江晚喬低下頭。
照片散落一地，都是今天拍的，她和林書昱在酒店門口擁抱，兩人挨得很近，她靠在他懷裏。
她和林書昱一起進電梯，電梯門還沒關上，他正低頭跟她說什麽。
還有一張讓她全身的血都湧上腦門，是在房間窗前拍的，窗簾只拉了一半，她和林書昱站在窗邊接吻，側影，有些模糊，但熟人一眼就能認出是她和他。
她臉一下子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慘白。
“你跟蹤我？”她的聲音尖了起來，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跟蹤怎麽能看到這麽精彩的戲？”張奕的聲音陰森森的，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字一句，“江晚喬，你裝得真好啊，一副受害者的樣子，哭啊鬧啊要離婚啊，其實自己早就出軌了吧？那個小白臉是誰？什麽時候開始的？是不是比我還早？”
“你胡說！”江晚喬提高了聲音，那聲音又尖又抖，刺得她自己喉嚨發疼，“我和你不一樣！我是之後才……”
“之後才什麽？”張奕往前逼近一步。
他離她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煙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焦躁氣息，“之後才找的？那又怎麽樣？出軌就是出軌！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
江晚喬氣得渾身發抖。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疼的。
“張奕，你搞清楚！”她吼出來，聲音撕裂了，“是你先出軌的！是你先背叛這個婚姻的！”
“那你就用同樣的方式報覆我？”張奕也吼起來。他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暴起來，眼睛瞪得滾圓，“江晚喬，你真賤！真臟！”
“你閉嘴！”江晚喬吼回去。眼淚湧上來，但她咬著牙不讓它掉下來，“你沒資格說我！”
張奕突然伸手。
他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江晚喬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感覺骨頭都要被他捏碎了。
她拼命掙紮，甩動手臂，但他的手指紋絲不動。
“放開我！”
“我不放！”張奕的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江晚喬，我告訴你，想離婚？沒門！你不是有小白臉嗎？好啊，我讓你們身敗名裂！”
他湊得更近，臉幾乎貼到她臉上，唾沫星子噴在她臉上。
“我把這些照片發給你們公司，發給他學校，看你們還能不能在一起！”
江晚喬的心沈到了谷底。
她看著張奕瘋狂的樣子，扭曲的臉，通紅的眼睛，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
她拼命甩開他的手。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她猛地一掙，竟然掙脫了。
她踉蹌後退幾步，抓起地上散落的包，抱在胸前。
“張奕，你真讓我惡心。”她聲音發抖，但她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我們法院見，你想鬧大就鬧大，我奉陪到底。”
說完，她轉身，拉開門，沖了出去。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整面墻都在抖。她聽到門內傳來更響的聲音，嘩啦！砰！
是什麽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她沒回頭。
她跑出樓道，跑過小區的花園，跑出大門，一直跑到馬路邊。
她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
路燈在頭頂亮著，慘白的光。
身邊有人來來往往，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牽狗散步的老人，拎著購物袋下班回家的人。沒有人看她，沒有人知道她剛才經歷了什麽。
她顫抖著手拿出手機，給羅念打電話。
嘟……嘟……嘟……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餵？”羅念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點背景音，像是在看電視。
“羅念，”她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那些憋了一晚上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止都止不住，“我能，我能去你家住一晚嗎？”
“怎麽了？你在哪兒？”羅念的聲音立刻變得緊張。
“在我家小區門口。”她蹲下來，抱著膝蓋，蹲在路邊。
眼淚不停地流，流進嘴裏，鹹的，“張奕他，他發現了……”
“你別動！我馬上來！”羅念的聲音又高又急，“十分鐘，不，五分鐘！你等著！”
電話掛了。
江晚喬蹲在路邊，抱著膝蓋。
她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身邊的世界還在照常運轉，車流，人聲，遠處商場的霓虹燈，近處燒烤攤的煙。但她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只有眼淚，不停地流。
五分鐘後，一輛白色轎車急剎在她面前。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車門猛地推開，羅念從副駕駛跳下來，幾步沖到她面前。
“晚喬！”
她蹲下來，一把抱住她。江晚喬被她抱進懷裏，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眼淚流得更兇了。
“你沒事吧？”羅念的聲音發抖，手在她背上上下摸索，“他有沒有打你？”
江晚喬搖搖頭。
她說不出話，只是搖頭，眼淚蹭在羅念的衣服上。
汪旭也從駕駛座下來。
他繞過車頭，走到她們身邊，蹲下來，輕輕拍了拍江晚喬的肩膀。
“先上車。”他眼睛裏也滿是擔憂，“這裏不安全。”
羅念扶著江晚喬站起來，拉開車門，讓她坐進後座。汪旭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白色轎車發動，駛入夜色中的車流，迅速離開那個地方。
車上，江晚喬斷斷續續說了剛才的事。
她靠在椅背上，聲音顫抖著，有時說著說著就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才能繼續。羅念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越聽越氣，最後忍不住罵出來。
“這個張奕，真他媽不是東西！”羅念的聲音在車廂裏炸開，“出軌的是他，讓小三懷孕的是他，現在還有臉跟蹤你、拍照片？他腦子有病吧？”
汪旭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眉頭緊皺。
他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他跟蹤你，還拍照片，這已經涉嫌侵犯隱私了，如果他真的敢把照片發出去，我們可以報警。”
“對，報警！”羅念一拍大腿，“這種人渣，就該讓警察收拾他！讓他知道不是什麽事都能由著他胡來！”
江晚喬沒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那些光連成一條線，模糊地劃過眼睛。
到了羅念家，汪旭去廚房倒熱水，羅念扶著江晚喬在沙發上坐下。
“今晚你就住這兒，別回去了。”羅念坐在她旁邊，聲音放軟了，“明天我陪你回去拿行李，直接搬到新房子去，一分鐘都別在那個地方多待。”
江晚喬點點頭。
她一低頭，眼淚又掉下來，啪嗒啪嗒砸在牛仔褲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對不起。”她聲音啞啞的，“又麻煩你們……”
“說什麽呢。”羅念伸手抱住她，她的懷抱很暖，很溫柔，“跟我還這麽客氣，找打是不是？”
汪旭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放在茶幾上。
他又從櫃子裏拿出一床幹凈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懷裏。
“客房我已經收拾好了。”他說，“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們去拿東西，他要是敢動手，我收拾他。”
江晚喬擡起頭，看著他們倆。
羅念的眼睛裏全是心疼，汪旭的表情認真而堅定。
她心裏又暖又酸，差點又讓眼淚掉下來。在最難的時候，還有這樣的朋友，她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
“謝謝你們。”她聲音小小的。
“別謝了。”羅念拍拍她的手，“先去洗個熱水澡，放松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天塌不下來，有我們頂著呢。”
江晚喬點點頭，接過汪旭遞來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毛巾是新的，還帶著包裝的折痕，軟軟的。
浴室裏熱氣蒸騰。
江晚喬站在水下，閉著眼睛。水聲很大，嘩嘩的，蓋住了一切。
她終於忍不住，在水聲中哭了出來。
眼淚和熱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肩膀一聳一聳地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委屈，憤怒，害怕，還有一絲解脫。
終於，徹底撕破臉了。
終於，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也好。
這樣也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浴室裏待了多久。
熱水一直沖著，皮膚都沖得發紅發燙。直到外面傳來羅念輕輕的敲門聲：“晚喬？還好嗎？”
她關掉水龍頭，應了一聲：“馬上好。”
擦幹身體，穿上羅念給她準備的睡衣。
睡衣是棉質的，洗得很軟，有陽光的味道。
洗完澡出來，羅念已經鋪好了床。
客房收拾得很溫馨。一張一米五的床，鋪著淺灰色的床單，被子也是同色系，蓬松柔軟。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好好睡一覺。”羅念站在門口，看著她，“什麽都別想，有我們在呢。”
“嗯。”江晚喬點點頭。
門關上了。
房間裏很安靜。空調吹著，送來柔和的暖風。
江晚喬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吸頂燈，關著，她盯著那片暗影，腦子裏亂糟糟的，又空空的。
手機震動了。
她拿起來看，是林書昱發來的信息。
【一切順利嗎？】
江晚喬咬了咬下唇。
該不該告訴他？他會擔心的吧。
大晚上的，他只能幹著急，什麽也做不了。可是他早晚要知道的。
她回他：【在羅念家。】
他馬上回了，快得像一直在等她的消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張奕發現了，他跟蹤我們，拍了照片。】
發出去的那一瞬間，她心裏一緊。
他會怎麽想？會害怕嗎？會退縮嗎？
下一秒，電話打了過來。
她接起來。
“你沒事吧？”林書昱的聲音很焦急，“他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我沒事。”江晚喬聽到他的聲音，心裏安穩了一些，“我跑出來了，現在在羅念家，很安全。”
“那就好。”林書昱明顯松了口氣，“對不起，是我沒註意，我應該看看有沒有人跟蹤。”
“不怪你。”江晚喬輕嘆一聲，“該來的總會來，早點撕破臉也好，省得一直拖著。”
“那現在怎麽辦？”他沈默片刻，問。
“明天搬東西，直接去新房子。”江晚喬也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來，“林書昱，你這幾天小心點，張奕說要發照片去你學校，他那種人，說得出做得到。”
“我不怕。”林書昱馬上說，“他敢發我就敢認，我喜歡你，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江晚喬鼻子酸酸的。
那股酸意沖上眼眶，又逼了回去。
“別怕。”林書昱的聲音柔下來，像哄孩子一樣，“明天我去幫你搬家，我們一起面對。”
“好。”
掛了電話，江晚喬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她閉上眼睛。雖然前路還有很多困難，雖然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有朋友，有林書昱，有自己的決心。
她會挺過去的。
第二天早上七點，江晚喬醒了。
羅念家的客房窗簾很厚，遮光效果特別好，房間裏還是暗沈沈的，分不清是幾點。江晚喬摸到手機看了看時間，七點零五分。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她瞇著眼適應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坐起來。
太陽穴有點脹，一跳一跳的。昨晚睡得不踏實，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醒來就忘了，只記得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跑得腿都軟了。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是羅念和汪旭起床了。
她聽見他們壓低聲音說話，嗡嗡的，聽不清在說什麽。然後是廚房裏燒水的聲音，水壺咕嚕咕嚕響。煎蛋的香味也隱隱飄了進來，油脂遇熱後特有的香氣，鉆進鼻子裏。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洗漱用品羅念昨晚就給她準備好了，整整齊齊放在衛生間洗手臺上。牙刷是新的，還沒拆封，牙膏也擠好了一小段。毛巾疊成方塊，搭在架子上。
江晚喬照了下鏡子。
眼睛還有點腫，眼皮有些浮腫，眼袋發青。臉色也不太好，白裏透著一點蠟黃。她用冷水洗了把臉，拍了拍，好像也沒什麽用。
走出衛生間，羅念剛好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
“醒啦？”羅念沖她笑笑，“正好，早飯做好了，煎蛋，蒸餃，面包，還有牛奶，你看看想吃什麽。”
“謝謝。”江晚喬說，“麻煩你們了。”
“又說這個。”羅念把盤子放在餐桌上，故意瞪了她一眼，“再客氣我可不高興了啊。”
江晚喬嘴角彎了彎，走過去坐下。
羅念在她對面坐下，給她夾了個蒸餃，“快吃吧，吃完咱們就得出發了，我請了上午半天假，汪旭也請了，但他十點前得回公司開會，有個重要的會，不能缺席。”
汪旭從廚房走出來，技術很高超地拿著三杯牛奶，一一放到每個人面前。
他在羅念旁邊坐下，“對，咱們動作得快點兒，你東西多嗎？”
江晚喬拿起筷子，想了想，“不多，我昨晚想了想，大部分東西都不想要了，就帶些衣服、日用品，還有幾本書和重要文件，其他的，都留給他吧。”
“那最好。”汪旭點點頭，“省得搬來搬去麻煩，能少帶就少帶，以後慢慢買。”
三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早飯。
煎餃是超市買的速凍的，煎得焦黃酥脆，很好吃，牛奶熱過，溫溫的，喝下去胃裏很舒服。
七點半，江晚喬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問他起床沒。
他很快回了：【已經出門了，二十分鐘後到。】
七點五十分，門鈴響了。
羅念去開門。
門一打開，林書昱站在門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背著雙肩包，手裏還提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能看見裏面裝著的打包盒，熱氣把袋子內側蒙上一層白霧。
羅念看到他，眼前一亮。
這小帥哥可以啊！高高瘦瘦的，幹幹凈凈的，眼睛裏有一種清澈的認真勁兒。
那深邃的大眼睛盯著羅念看的時候，羅念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是……”羅念看著他手裏的袋子。
“早餐。”林書昱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想著你們可能沒吃，就買了些包子和豆漿，沒想到你們這麽早。”
江晚喬從客廳走過來，站在羅念身後。
她看到林書昱，心裏一片柔軟。
“我們吃過了。”她笑著說，“不過還是謝謝你。”
“那我自己吃吧。”林書昱也笑，走進來。他看向江晚喬，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柔聲問，“你還好嗎？昨晚睡得好嗎？”
江晚喬搖搖頭，又點點頭。
那個動作很矛盾，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還行。”她聳聳肩，“你呢？”
“我也還行。”林書昱眼睛一直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關切，“就是擔心你。”
羅念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那個，咱們是不是該出發了？”她大嗓門說，“時間不早了，小林，包子你就在車上吃吧，怎麽樣？邊吃邊走。”
“對對，出發。”汪旭拿起車鑰匙，從沙發上站起來，“車在樓下，咱們直接過去。”
林書昱點點頭，四個人一起出門，下樓。
早晨的交通已經開始擁堵了，馬路上車流緩緩蠕動，車子走走停停，剎車燈一片片亮起來，又一片片滅下去。
花了二十分鐘才到江晚喬家小區門口。
汪旭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
他回過頭說：“我就不上去了，還得打個工作上的電話，挺重要的，車停這兒等你們，你們動作快點，我九點半前得走。”
“好。”羅念點頭，“我們盡快，不會耽誤你開會。”
江晚喬、羅念和林書昱三人下了車。
早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小區裏有人在遛狗，一切都很平靜。
上樓。
江晚喬心跳開始加快。
站在家門口，她拿出鑰匙。
手有點抖。
林書昱站在她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別怕。”他安慰她，“有我們在。”
江晚喬點點頭。她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插進鎖孔，擰動。
哢噠。
門開了。
屋裏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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