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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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九點多,她收到林書昱的信息。

【今天有空嗎?】

她回他:

【下午有事,上午有空。】

【那能見面嗎?】

【去哪兒?】

【江邊,老地方。】

【好,十點見。】

她放下手機,走到衣櫃前,換了件針織衫,對著鏡子把頭發攏了攏,又散開。塗了口紅,淡淡的,抿了抿嘴唇。

出門。

江邊的風很輕,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汽的涼意。陽光灑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隨著波浪輕輕晃動,遠處的橋上有車駛過,聲音遠遠傳來,又被風吹散。

林書昱已經到了。

他站在欄桿旁,一只手搭在欄桿上,另一只手插在褲兜裏,側著臉看向江面。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到她,唇角慢慢彎起來。

“你來了。”

“嗯。”江晚喬看到他,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一下。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今天天氣真好。”

確實好。

碧空如洗,幾朵白雲慢慢飄著。江風吹過來,不冷不熱,剛剛好。

兩人沿著江邊慢慢走。腳步聲輕輕淺淺,偶爾有晨跑的人從身邊經過,帶著微微的喘息。

走了一會兒,林書昱側過頭看她。

“有心事?”

江晚喬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看得出來。”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耳垂,指腹溫熱,“有點心不在焉,怎麽了?”

江晚喬停下腳步。

江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擡手攏了攏,又放下。

“我今天下午要和張奕攤牌了。”

林書昱也停下來,看著她,表情有些詫異:“攤牌?”

“嗯,談離婚的事。”她深吸一口氣,“我發現了成雅懷孕的證據,決定攤牌了。”

林書昱沈默了一會兒。

江風吹動他的衣角,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擡起頭。

“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江晚喬搖搖頭,“我自己能處理,而且我也不想讓他知道你的存在。”

林書昱看著她,眼中滿是關心。

“緊張嗎?”

“有點。”她聲音輕了些,“不知道他會是什麽反應。”

林書昱想了想:“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江晚喬轉過頭,看著江面。

陽光太亮,她微微瞇起眼睛。

“他啊,八面玲瓏,很圓滑,在單位裏混得不錯。”她頓了頓,“他的家庭背景麽,比我家要好,我爸媽都是下崗工人,他爸媽都是體制內的,有那麽一些人脈,所以其實我並不怎麽想要得罪他們,尤其是我不想讓我爸媽跟著擔心。”

林書昱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幹燥溫熱,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

“別怕,你並沒有做錯什麽事。”

江晚喬看著他,點點頭:“嗯。”

“我有一點擔心。”林書昱的眉頭微微皺著,“要是我可以正大光明站在你身邊就好了。”

江晚喬搖搖頭:“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如果沒有你的存在,我都不知道應該要怎麽面對。”

林書昱沒說話,只是輕輕攬過她的肩膀。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路邊有幾張長椅,空著。

他們找了一張坐下。

長椅的木條被太陽曬得溫熱。

江面在眼前鋪開,波光粼粼的。

“攤牌之後,你打算怎麽辦?”林書昱問。

“搬出去住。”江晚喬目光落在遠處的江面上,“房子要麽賣了一人一半,要麽他給我錢,我搬走,然後開始新生活。”

“新生活包括我嗎?”

江晚喬猶豫了。

就那麽一兩秒的猶豫,很短,但林書昱沒讓它繼續。

他捧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那個吻來得突然,卻又那麽自然。

他的嘴唇溫熱,帶著一點薄荷的味道。江風吹過來,吹動她的頭發,發絲蹭在臉頰上,癢癢的。

兩個人吻得水光瀲灩。

分開的時候,江晚喬把手放在他胸脯上,輕輕拍了一下。

“等我正式離婚之後,”她氣息還有點不穩,“會給你一個確切的答案的。”

林書昱點點頭,握緊她的手。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扣。

“好。我現在不逼你。”他深情看著她,“但我會一直等著你的。”

兩人在江邊坐了很久。

江晚喬跟他說了她的計劃。怎麽攤牌,怎麽談條件,怎麽搬家,怎麽開始新生活。

也說了她的擔心,怕張奕翻臉,怕他家人插手,怕事情鬧大傳到父母耳朵裏。還說了她的希望,能順利離掉,能拿到應得的那份,能重新開始。

林書昱一直聽著,緊緊握著她的手。陽光慢慢移動,他們的影子從短變長,又從長變短。

中午,他們一起吃了飯。

一家小店,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來來往往的行人。吃完飯,已經一點多了。

江晚喬看了看手機。

“我該回去了。”她把手機放進包裏,“兩點要和張奕談。”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到小區門口。”林書昱堅持,眼神很認真,“不然我不放心。”

江晚喬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好。”

兩人坐地鐵回去。

車廂裏人不多,他們並肩坐著,林書昱握著她的手,一直沒松開。

到了小區門口,江晚喬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兒吧。”

林書昱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的眼睛很亮,很認真。

“江晚喬。”他一字一句認認真真說,“不管今天下午談得怎麽樣,都要記得,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江晚喬眼睛紅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然後點點頭。

“嗯,我知道。”

“那你去吧,”林書昱說,“談完了給我發信息。”

“好。”

江晚喬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小區。

張奕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杯水,沒動過。

聽到開門聲,他擡起頭,看著她。

表情很平靜。

“回來了?”他說。

“嗯。”江晚喬換好鞋,把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然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現在談?”張奕問。

“好。”

兩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說話。

客廳裏很安靜。

墻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

隔了一會兒,江晚喬開口了。

“張奕,我們離婚吧。”

那幾個字說出來,比她想象的要平靜。

張奕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江晚喬從包裏拿出那個文件夾,放在茶幾上,推到張奕面前。

米黃色的封皮,邊角有點卷了,是她翻過太多次的緣故。

“打開看看。”她說。

張奕看了她一眼,然後拿起文件夾,翻開。

裏面是一疊打印紙。

最上面的是聊天記錄的截圖,他和成雅的對話,一句一句,清清楚楚,他翻了一頁,又一頁,臉色慢慢變了,眉頭皺起來,嘴角繃緊,下頜線也變得僵硬。

他擡起頭,看著她。

“你查我手機?”他聲音嘶啞又陰郁。

“你改密碼了。”江晚喬努力讓自己平靜,“密碼是成雅的生日,對吧?XX0622。”

張奕沒說話,繼續翻。

後面的照片。

他和成雅一起吃飯,在餐廳靠窗的位置,他笑著,她也笑著。

他和成雅一起走路,兩人挨得很近,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他和成雅一起走進電影院,她挽著他的胳膊。

每一張都很清楚,能看清臉,能看清表情。

他翻到最後。

那支懷孕檢測棒的照片。

兩條紅線,一條深,一條淺,旁邊是藥盒,上面印著字。

張奕的手開始發抖。

然後他把文件夾合上,放回餐桌上。

“你想怎麽樣?”他臉色冷得嚇人。

“離婚。”江晚喬說,“房子和存款,一人一半,車歸你,我不要,其他的,按法律來。”

張奕看著她。

就那麽看著,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像要從她臉上找出什麽破綻。

然後他突然笑了。

那笑聲很冷,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江晚喬,你真是厲害。”他嘴角還掛著那點冷笑,“發現我出軌還能不動聲色,一聲不吭跟蹤我,拍照片,查我手機,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心機了?”

“是你逼我的。”江晚喬渾身哆嗦,但依舊強裝淡定,“如果你沒出軌,我不會這樣做。”

“我出軌?”張奕猛地站起來,在客廳裏走來走去。

“我怎麽就出軌了?我只是和同事吃個飯,看個電影,這就算出軌了?”

“那懷孕檢測棒呢?”江晚喬目光追著他的身影,“成雅懷了你的孩子,這也不算出軌?”

張奕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是我的?”

江晚喬深吸一口氣。

“張奕,別狡辯了。”她聲音還是穩的,“證據都在這裏。你出軌了,讓別的女人懷孕了,我們的婚姻已經完了。”

張奕走回來,重新坐下。

他雙手抱頭,手指插進頭發裏,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很久,很久。

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

他終於擡起頭。

眼睛發紅,眼眶裏有血絲。

“江晚喬,”他聲音沙啞,“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江晚喬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因為你太冷了。”那幾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又像是憋了很久終於說出來的。

“結婚這兩年,你越來越冷淡,不關心我,不問我工作累不累,我加班到深夜,你一個電話都不打,我發信息說我不回家了,你永遠都只是回一個‘好的’,我送你禮物,你連笑都不笑一下。”

他看著她,眼睛更紅了。

“你像個冰塊,怎麽捂都捂不熱,我有時候想,你是不是根本不愛我,只是覺得該結婚了,就跟我結了。”

江晚喬看著他。

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可笑。可悲。還有一點涼。

他出軌,他讓別的女人懷孕,現在卻來指責她太冷?

“所以你就去找成雅?”她聲音比剛才更平靜了,“因為她熱情,因為她會關心你?”

“至少她會對我笑。”張奕聲音拔高,“至少她會問我累不累,會關心我,你呢?你除了會查我手機,跟蹤我,拍照片,還會做什麽?”

江晚喬站起來。

她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張奕,你知道嗎,”她悠悠道,“你給我發了無數次要加班、不回家吃飯的信息,我只回你一個‘好的’,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有負擔,我也會想,你為什麽老是加班,但我也不想表露出來什麽,讓你覺得我不信任你。”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我查你手機,是因為你外套上有一個很明顯的口紅印,我跟蹤你,是因為我想知道真相。”

她轉過身,看著他。

“我想知道,那個我愛了七年,嫁了兩年的男人,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張奕也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兩步的距離,但那兩步像是鴻溝。

“我一直都是這樣?”他聲音還是很高,一副蠻不講理的樣子,“江晚喬,你有沒有想過,是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會對我笑,會關心我,會在乎我,現在呢?你連話都不想跟我說。”

“那是因為你先變了。”江晚喬顫聲道,“你先開始晚歸,先開始冷淡,先開始撒謊,我累了,張奕,我累了每天猜你在哪裏,猜你和誰在一起,猜你是不是還愛我。”

“那你呢?”張奕往前逼了一步,“你就沒變嗎?你最近不是也經常晚歸?不是也總說有工作?”

“我那是真的在工作,跟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你告訴我哪裏不一樣!”張奕的聲音炸開來,在客廳裏回蕩,“我告訴你,我跟你說我在加班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真的在加班!可是你呢?我加班回來累得要死要活,還要看你的冷臉!你以為我每天加班是為了什麽?不是為了這個家嗎?”

江晚喬看著他憤怒的臉。

那張臉漲紅了,青筋在額角暴起,眼睛裏全是血絲。她看了他九年,從十八歲到二十七歲,從高中到大學到工作到結婚。她看過他笑,看過他溫柔,看過他認真,看過他意氣風發。

但從沒看過他這樣。

她覺得又累,又難受。

她腿發軟,身子發抖。

她真的很害怕吵架,從小就怕。

別人一高聲說話,她就想躲,想逃,想把自己藏起來。

但現在她不能躲,不能逃,不能藏。

她深吸一口氣。

“張奕,我們別吵了。”她壓低聲音近乎哀求,“事情已經這樣了,吵也沒用,離婚吧,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張奕冷笑,臉都有些扭曲,“你收集這麽多證據,準備去法院告我,這叫好聚好散?”

“如果你同意協議離婚,這些證據可以不用。”江晚喬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我們私下解決,不鬧上法庭。”

張奕的眼神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剮在她臉上。

“如果我說不呢?”

“那我就去法院。”江晚喬迎著他的目光,“這些證據足夠證明你出軌,你是過錯方,財產分割上,你會吃虧。”

張奕盯著她,然後他慢慢走過來,走到她面前。

很近。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還是那款古龍水,她以前覺得好聞,現在只覺得刺鼻。

“江晚喬,”他聲音幽幽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帶著寒氣,“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有心機,這麽狠。”

“是你逼我的。”江晚喬重覆道。

她聲音還是穩的,但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張奕突然伸手。

他的手抓住她的肩膀,猛地把她往後一推。她的後背撞上墻,悶響一聲,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放開我。”江晚喬聲音發顫。

“我就不放。”張奕臉湊得很近。

他的眼睛就在她眼前,裏面全是陰翳,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你不是要離婚嗎?好啊,離啊,但你以為離婚就完了?我會讓你後悔的。”

江晚喬想推開他。

雙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但推不動。

他的力氣很大,像一把鐵鉗,死死鉗住她的肩膀。

疼。很疼。他的手指掐進肉裏,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種疼。

“張奕,你放開我!”她提高聲音。

“我不放!”張奕也提高聲音,唾沫星子噴在她臉上,“江晚喬,我告訴你,想離婚可以,但房子你想都別想!存款也是我的!你一毛錢都別想拿到!”

江晚喬看著他發紅的眼睛。

那雙眼睛她看了九年。曾經裝滿溫柔,裝滿笑意,裝滿對她的喜歡。

現在裏面只有憤怒,只有猙獰,只有她從不認識的陌生。

她心裏有點害怕。

她從沒見過張奕這個樣子。

那個曾經幫她出頭、擋在她面前的少年,變成了眼前這個按著她、沖她吼叫的男人。

但她不能怕,不能退縮,不能讓他看出來。

“你先放開我。”她努力讓聲音冷靜,但尾音還是抖。

張奕沒放,反而抓得更緊了。

手指又用了力,疼得她眼眶發酸。

“我偏不放。”他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你不是厲害嗎?不是會收集證據嗎?來啊,繼續啊。”

江晚喬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看著那雙發紅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個可怕的笑。

然後她擡起手。

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張奕楞住了。

他松開手,摸著被打的臉,看著她,眼神裏全是不敢相信。

他大概從沒想過,那個溫吞的、軟弱的、從來不敢吵架的江晚喬,會打他。

江晚喬整條手臂都在抖。

那只打過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發麻,像不是自己的。

但她強撐著,不讓自己退縮。

“張奕,我們結束了。”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說,“從今天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房子和存款,法律會判,你同不同意,都得離。”

張奕看著她。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粗重,一個急促。

然後他突然笑了,面部扭曲著,笑得讓人心裏發寒。

“好,江晚喬,你很好。”他一邊笑一邊往後退了一步,“那我們法院見,看誰能贏。”

說完,他轉身。

大步走向門口,拉開門,出去。

砰!

門摔上了。

整個房間都震了一下。

屋裏只剩下江晚喬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後背還貼著墻。

墻上很涼,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

她手還在抖,心還在狂跳,砰砰砰的,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打了張奕一巴掌。

她從來沒打過人,今天是第一次。

但她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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