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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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周五下班,江晚喬又去了那家便利店。

街道被初冬的濕氣浸透了。她哈一口氣,把手插進大衣口袋,指尖觸到一枚不知哪時留下的超市小票,她使勁兒捏著,紙被她揉皺,揉軟。

她告訴自己只是買點東西,不是去找林書昱。

可心裏清楚,這是借口。

自從那晚便利店他說“你還好嗎”之後,她就刻意繞過這條街。

但今晚特別想喝酒,而家裏的酒確實喝完了。

這真的不是借口。

她只是去買酒。

便利店的門自動往兩側滑開,暖黃的光湧出來,關東煮的味道撲面而來。

林書昱站在收銀臺後面。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制服圍裙,胸口別著名牌,正低頭整理收銀機裏的零鈔。

聽見門響,他擡起眼。

那視線頓了頓。

他看見她的那一瞬,指頭在鈔票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把那疊紙幣放進抽屜,合上。

江晚喬沒看他。

她徑直走向酒水區,彎下腰,取出兩罐啤酒,又轉身,從貨架中層拎出一小瓶果味白酒,蜜桃味,標簽是粉橘色的,瓶身沁著涼意。

她把這些碼在收銀臺上。

林書昱垂眼掃過那幾樣東西,擡頭看她一眼。

那目光從她眉眼滑到嘴角,移開,可就在移開的那瞬,又收緊了。

他看見她今天塗了口紅。

豆沙色。

“這麽多?”他問。

江晚喬沒答,只是把手機屏幕湊近支付終端,眉目淡淡的。

林書昱看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點按,指節細細的,無名指依舊光著。

他喉嚨動了一下。

收銀小票從機器裏吐出來,他撕下,遞過去,她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他指腹。

她迅速收回手,拎起塑料袋,轉身就走,

“江晚喬。”他叫她。

她停住,背脊繃了一瞬。

便利店的玻璃門映出她的側影,外面是沈沈的夜色。

“別喝太多。”他說。

她沒回頭,也沒說話,低頭走出去。

江晚喬去了附近的江邊公園。她沿著江堤慢慢走,風從水面上壓過來,灌進她敞開的衣領,涼颼颼貼著鎖骨。

她攏了攏外套,走到一個長椅前,她停下腳步。

這個長椅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角,正對江面。

她摸索著坐下,鋁罐拉環啪一聲彈開,汽沫湧出來,沾濕虎口,她理都沒理,仰頭灌了一大口。

啤酒冰得她渾身一激靈,她瞇起眼,看江對岸高樓上疏疏落落的燈火。風更大了,頭發被掀起來,亂糟糟纏在頰邊,有幾縷粘上嘴角的啤酒沫。

她沒理,只是把空罐捏扁,擱在腳邊。

鋁罐被風推著滾了兩滾,哢嗒哢嗒。

她又開一罐。

腦子裏亂糟糟的,律師費,財產分割,父母那邊怎麽說,以後住哪,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解不開。

還有張奕,他現在還在加班嗎?還是和成雅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第二罐見底,她摸出那瓶果味白酒,旋開蓋,直接對著瓶口喝了一口。

液體滑過舌面時還是溫的,入喉卻突然燒起來,辣得她弓起背,嗆咳一聲,眼淚湧出來,熱燙燙糊了滿臉,她用手背蹭,蹭不幹凈,又蹭。

不知道喝了多久,她感覺有人走過來。

擡起頭,瞇著眼睛看過去。

是林書昱。

他穿一件黑色夾克,拉鏈只拉到一半,露出裏面灰色衛衣的領口,他個子高,路燈從他背後照過來,把臉容投進陰影裏,只勾勒出下頜那道利落的折角。他垂眼看她,沒什麽表情。

“你怎麽在這兒?”江晚喬舌頭有點打結。

“我下班了。”林書昱往前走了一步,“看到你往這邊走,就跟過來了。”

她扯了扯嘴角,大約是笑了,面皮僵僵的,自己都能覺出那笑有多難看。

“跟著我幹什麽?”

他沒答,只是在她身側坐下來。

他偏過臉看她,目光從她濕漉漉的眼角滑到手裏那瓶剩一半的酒。

“你喝了很多。”

江晚喬把酒瓶往身後藏了藏,動作太大,瓶裏液體晃蕩,濺出幾滴在手背。她把手放在眼前,低頭看那幾滴透明的水痕,沒擦。

江風灌過來,她打了個寒噤,胸腔裏那點酒意被激得更散了,連指尖都在細細地抖。

肩頭一沈。

那件黑色夾克落在她肩頭,帶著體溫的餘熱,還有洗衣液殘留的香氣。

“不用。”她擡手要推。

他按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她卻完全推不開。

“穿著吧。”他說,“你冷。”

她沒再動。

夾克裏襯蹭著她下頜,有他身上的氣息。她擡眼看江面上遠遠近近的燈影。水面黑黢黢的,那些光落在上頭,顫巍巍,晃晃悠悠,像隨時會被浪打散。

“我可能要離婚了。”她的聲音被江風撕成絲絲縷縷。

林書昱偏過頭。

她沒看他,盯著那片搖碎的光。

“我老公出軌了。”她頓了頓,酒意讓舌頭木木的,每個字都要很用力才擠得出來,“他和他公司一個女同事,在一起應該有一陣子了,我看到聊天記錄,拍了照片,他們一起吃飯,看電影。”

她捏緊酒瓶。

“九年。”她說,“談了七年,結了兩年,我以為會一直過下去,生孩子,一起老,沒想到他先跑了。”

眼淚落下來,啪嗒掉在她自己手背上,和先前濺的酒痕混在一起。她擡手去擦,越擦越多,指縫裏汪著亮晶晶的水漬。

林書昱沒說話。

風把江面的濕氣吹上來,涼絲絲撲在臉上。

他動了動,遞給她一包紙巾。她抽一張,按住眼睛,紙面很快暈濕,軟塌塌貼著掌心。

“我找了律師,”她的聲音被紙巾捂著,悶悶的,“在準備離婚,很麻煩,財產要分,房子要分,兩邊父母要交代,朋友怎麽看我,同事怎麽議論,都要面對。”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張濕透的紙團進掌心。

“有時候想,為什麽要離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湊合過唄,很多人都這麽過的。”

林書昱看著她。

路燈從他側後方照來,在他眼窩裏投下兩窪薄薄的陰影。

“但你不想湊合。”他說。

她轉臉看他。燈光黯黯的,他的輪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是清的,裏面映著江面那點點碎光。

“對。”她說,“不想湊合,不想每天猜他在哪,不想查他手機,不想等他回家,不想和一個不愛我的人過日子,不想委屈自己。”

“那就離婚。”他迎著她的目光,“再難也比現在好。”

“你也覺得該離?”

“我覺得你應該做讓自己開心的事。”林書昱說,“離婚讓你開心,就離,不能,就再想想。”

她忽然笑了。

嘴角扯開,眼淚順著笑淌進嘴角,鹹澀澀的。

“你這孩子,”她說,“說話還挺有道理。”

“我不小了。”他垂眼,睫毛覆下來,在顴骨上印一彎淡影,“大三了。”

“對我來說就是孩子。”她轉回頭,看著江面,“我比你大七歲。”

“年齡不重要。”他糾正。

她沒接話。

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粘著未幹的淚痕。

她沒撥。

江面起了細浪,一波一波舔著堤岸,發出綿長的聲響。

遠處的橋燈在水裏碎成千萬片,明明滅滅。

“那天晚上,”她開口,很慢,“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你。”

林書昱搖頭。

“不用道歉。”他說,“是我願意的。”

“為什麽?”她轉臉看他,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在暗裏亮晶晶一小點,“我喝醉了,哭得稀裏嘩啦,狼狽死了,為什麽願意?”

他迎著她的註視。

“因為你需要,”他說,“我能感覺到,你很需要有人陪著,有人關心。”

“你不怕我利用你?”

“不怕。”

她心裏那點酸澀忽然被什麽撞了一下,軟塌塌塌下去一塊。

“那你現在呢?”她喃喃問,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為什麽還管我?為什麽跟過來聽我說這些?”

“因為還是擔心你。”林書昱說。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移開,落到她手裏那個空了大半的酒瓶,“怕你喝多了出事。”

她看著他。

光線黯,他臉上輪廓模糊,只有那道下頜線仍是清晰的。

她擡起手,指腹輕輕落在他臉頰上,皮膚是溫的,底下骨骼硬硬的,他睫毛顫了一下,沒躲。

“你是個好人。”她手指從他頰邊滑落,“但我配不上你的好。”

他握住她垂落的手。

“沒有配不配得上。”他說,“只有願不願意。”

她沒抽手,只是任他握著。

她仰頭,把最後那點酒液倒進喉嚨,辛辣從舌根直沖鼻腔,眼眶又潮了。

她瞇眼,拿著酒瓶對準垃圾桶,一擊即中。

“可以加個微信嗎?”林書昱問。

江晚喬猶豫了幾秒鐘,拿出手機:“加吧。”

林書昱很快加了她。

隨後她站起來,腿軟得像灌了鉛,踉蹌一下。

他扶住她手肘。

她可以感到他手臂繃緊的力道,很有力量,看起來瘦,但其實……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臉頰無端端又紅了。

年輕還是好,她想。

“我該回家了。”她甩開她的手。

“我送你。”他不讓她如願,繼續抓著。

“不用。”她繼續甩。

“我送你。”他重覆,手臂沒松,“你這樣走不了。”

她沒再爭。

他叫了網約車,車來後,他拉開後座門,手掌虛虛護在她頭頂。她彎腰坐進去,他跟著上車,帶上門。

她報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掠他們一眼,沒說話,踩下油門。

車窗半敞,風擠進來,涼颼颼撲在臉上。

她額頭抵著玻璃,看街燈一盞盞撲過來。

“謝謝。”她說。

“不用謝。”

隔了很久。

“以後別管我了。”她說,玻璃上的霧氣被她呼吸暈開一小圈,“我不值得。”

他側過臉。

車窗外的光影從他臉上一道道流過,明明暗暗。

“值不值得,”他說,“我說了算。”

她沒說話。

玻璃上他的側影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江風追著車尾跑,把沿路梧桐葉子卷起又放下,遠處城市的天際線綿延起伏。

車子拐進小區那條巷子。

江晚喬靠著椅背,臉側向窗外,呼吸勻長,睫毛輕輕顫。

車停下。

車窗半開著,夜風灌進來,把她頰邊幾縷碎發吹得拂動。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額角慢慢描到下頜,她的皮膚在暗處泛著薄薄的瑩白,像舊瓷器那種溫潤的啞光,嘴唇微微抿著,酒意讓那抹淡紅比白日更軟糯些。

他的視線在那裏停了幾息。

她察覺了,睫毛掀起來,偏過頭看他,眼神還有些迷蒙。

“到了?”她聲音有點啞。

“嗯。”

他沒動,她也坐著。

“能自己上去嗎?”他問。

她點點頭,推開車門下車,他也跟著下來,她站在車門邊,攏了攏外套,他垂著眼看她被風吹亂的發尾。

“謝謝你送我回來。”她說。

他插在兜裏的手指動了動,沒有抽出來,只是點了下頭。

她轉身,走出兩步,停住,回過頭。

路燈就在她身後,光從她肩頭漫過來,她的臉隱在陰影裏,他看不清她表情,只看見她眼睛裏有細碎的光。

隨後她走回來,走到他面前,她停住,仰起臉,酒氣混著她身上那點淡香,若有若無拂過他下頜。

她踮起腳。

他聞到她呼吸裏殘存的酒氣。

她的唇落在他臉頰上,停留的時間只夠他感覺到那一點溫熱的觸感。

然後她退開。

“晚安。”她說。

他沒應。

她轉身走了。

這回沒有回頭。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隨著她步伐輕輕晃著,走到單元門洞口,門鎖滴一聲,她推門進去,身影消失在門後。

他站在原地。

夜風又來了,卷起地上一片枯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擦過,他擡手摸了一下左臉頰,又垂下手,低頭看著自己指尖。

他坐回車中,這次坐了副駕駛。

車子緩緩駛出巷子,後視鏡裏那扇窗越來越小,融進整片燈火裏。

他想起她剛才看他的那個眼神,像知道他心裏那些翻湧的念頭,只是不說破。

前方紅燈,車流靜默地排成長隊,尾燈連成延綿的紅。

他閉上眼。

他從來不是那種見誰愛誰的人。

這次是真的栽了。

綠燈亮了,他睜開眼睛。

周末江晚喬沒出門,張奕也沒出。

她想,可能成雅周末又有事吧。

張奕問她要不要出去,她說不去,兩個人就在家裏窩著,各忙各的。

兩天很快過去。

周一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鉆進來,細細一綹,落在江晚喬枕邊。

她睜開眼,頭還有些沈,她翻個身,被窩裏還有張奕躺過的凹痕,人已經不在。

客廳有動靜。

鍋鏟磕碰,油鍋滋滋,她躺著聽了一會兒,起身。

張奕在廚房煎蛋,他聽見腳步聲,回頭。

“醒了?正好,馬上好。”

她沒搭理,轉身去洗漱,邊擠牙膏邊看鏡子裏的自己,眼皮有些浮,唇色淡,那點殘存的睡意還黏在眉骨間。

手機擱在洗手臺邊沿,屏幕亮了一下。

她含著牙刷拿起來。

【這兩天過得好嗎?】

是林書昱發的微信,也是兩個人之間的第一條消息。

她楞了一會兒,牙膏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她沒顧上擦。

幾秒後,她騰出拇指,敲字:【還好。】

放下手機,繼續刷牙。

水龍頭嘩嘩響,她低頭漱口,泡沫卷進下水口,一圈圈打著旋。

手機又震。

她含著滿口水,側頭看屏幕。

【那就好,今天天氣不錯。】

她吐掉水,擦擦嘴,走到窗邊,刷一聲拉開窗簾。

確實,天很藍,是那種薄胎瓷釉上泛出的淡青,勻凈,透亮,看不見一絲雲,陽光撲進來,照在地板那道經年磨損的壓痕上。

她沒回消息,先回衛生間擦幹臉。

鏡子裏的人眉眼平順,她把碎發攏到耳後,拿起手機。

【嗯,是很好。】

她對鏡化妝。

粉撲在臉頰勻開,口紅旋出膏體,豆沙色,在唇上抿開,她對著鏡子左右側臉,抿了抿唇,讓顏色服帖些。

出門時張奕在餐桌邊吃早飯,擡頭看她。

“這麽早?”

“嗯。”

“不吃了?”

“嗯。”

他筷尖夾著煎蛋,頓了頓,“晚上回來吃飯?”

“再說。”

地鐵裏擠,她被人流擁著推進車廂,車門關閉,廣播女聲機械報站。對面窗玻璃上隱約映出她的臉,和身後陌生人的疊在一起。

手機在包裏震。

她單手摸出來,屏幕亮著。

【去上班了?】

她打字:【嗯。】

【路上小心。】

她回:【你也是。】

那邊很快:【我今天沒課,在便利店整理庫存。】

她幾乎能看見他坐在收銀臺後邊,旁邊摞著幾箱要上架的飲料,貨架間的日光燈白慘慘照下來。

她勾唇笑:【辛苦了。】

【還好,習慣了。】

她沒再回,把手機塞回包側袋,手指勾緊拉環。

中午跟同事一起去了食堂,她選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清炒時蔬,一碗紫菜湯,外加一點糙米飯。

隨後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機震,她放下筷子,點開。

【吃飯了嗎?】

她拍下餐盤,發過去:【正在吃。】

【看起來不錯。】

【食堂的,一般。】

【總比便利店的三明治好。】

她嘴角勾了一下,回了個捂臉笑。

下午三點,窗外暗下來。

江晚喬從報表裏擡頭,發現天色沈得像浸過水,她起身走到窗邊,玻璃上已經砸下雨珠。

然後密集起來。劈劈啪啪,像誰站在樓頂往下撒豆子,雨水順著玻璃蜿蜒,一道一道,把窗外的街景揉成模糊的油彩。

手機震:【外面下雨了,帶傘了嗎?】

她看著窗上那些扭曲的水痕。

【沒有。】

【我這兒有傘,下班給你送過去?】

她楞了一下。

【不用了,我等雨停了再走。】

【雨可能要下到晚上。】

【那我也等。】

【好吧,記得吃晚飯。】

【嗯。】

五點半,同事陸續收拾東西。

有人撐著傘沖進雨幕,有人叫的車到了,小跑著下樓,工位一盞盞熄燈,鍵盤聲漸疏。

江晚喬沒動,電腦依舊開著。

手機震。

張奕:【晚上加班,不回來吃飯。】

她沒回,把對話框關掉,繼續盯著那份文檔。

六點,六點半,七點。

雨勢小了,從瓢潑變成細密斜織,她保存文件,關電腦,拎起包。

站在門廊下,看外面雨絲被風斜吹成一片濛濛的霧。

路燈在水汽裏暈開一圈橘黃,街道空蕩蕩,偶爾有車駛過,濺起白亮的水花。

叫車軟件顯示前面還有17人排隊。

屏幕亮。

竟是林書昱打來的語音電話,她一慌,接了。

林書昱問:“還在公司嗎?”

她頓一頓,說:“在樓下。”

“等我五分鐘。”

她沒來得及回,他已經掛斷。

雨聲填滿這五分鐘。

她聽見檐水匯成一股,嘩嘩砸進排水口,聽見遠處高架上輪胎碾過濕路面的沙沙聲,聽見自己擡頭時外套領口蹭動的窸窣。

然後她看到他。

他跑過來,一手打傘,但是走得急,運動鞋踏進水窪,濺起的泥點臟了褲腳,頭發濕透,額前幾縷貼著臉,水順著眉骨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把另一把收攏的傘遞過來。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一停,移到她抿著的唇,又移開。

“給你送傘。”他說。

江晚喬接過傘,傘柄還是溫的。

“謝謝。”

“不客氣。”他看著她,“吃飯了嗎?”

“沒。”

“一起?”

“你不上班?”

“今天六點就下班了。”水珠從他下巴滴落,砸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那你……”

“去不去?”他打斷她,嘴角翹起一點。

她看著他。

他濕漉漉站在雨裏,眼中有一種讓她無法忽視的期盼。

“……好。”她沒辦法不答應。

他們去了一家附近的面館,推門進去,熱霧撲臉,他側身讓她先進,自己跟在後面,離她很近。

江晚喬徑直走向角落裏那張桌子。

他等她落座,自己坐對面,中間隔著醬油壺和辣椒罐。

等面時他沒說話,只是把筷子從紙套裏抽出來,橫搭在碗沿,他做這事時垂著眼,睫毛覆下來,很乖順。

她看他。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齊整,筷尖在他指間轉半圈,又轉回來。

他忽然擡眼,正撞上她目光。

她沒躲,他也沒有。

面來了,熱氣蒸騰,隔在兩人之間。

她先低頭端面,他也低頭,面裏加點辣椒,筷子一挑就開始吃面,吃得很香。

額發還濕著,垂下來掃過眉尾,他擡手撩開,指背蹭過額角,留下一道淺淺的水漬。

她看著,把小鹹菜推過去。

他擡眼,嘴角漫開一點笑意,沒說話,夾了一箸鹹菜,擱進碗裏。

吃完面,雨已經停了。

街燈一盞盞亮起來,濕漉漉的地面反射著碎金般的光,他站在面館檐下,手插進褲兜。

“我送你回家?”

“不用,自己回。”

他點點頭,沒動。

她撐開傘,他退後一步給她讓出空間。

“路上小心。”他說。

“嗯。”

她往地鐵站走,走了幾步,傘沿擡起來,回頭。

他還站在那兒。

檐下的光只照到他半邊臉,另半邊隱在暗裏,他見她回頭,擡起手,慢慢揮了揮。

她也揮揮,傘沿落下去,隔開那道視線。

地鐵車廂人少。

她靠窗坐,列車駛過一站,又一站。

剛走出地鐵站,手機響了。

林書昱:【到家了嗎?】

江晚喬:【馬上。】

林書昱:【那就好,早點休息。】

江晚喬:【你也是。】

她握著手機,把它貼在胸口,隔著毛衣,那一點溫熱慢慢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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