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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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江晚喬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化妝。
她臉色不太好，只能用遮瑕膏厚厚蓋了蓋，又拿腮紅刷在臉頰掃了兩圈，對著鏡子偏頭看了看，氣色總算好一些了。
她擱下刷子，指尖在梳妝臺上頓了頓，才起身。
出門前，她往臥室方向掃了一眼。
張奕翻了個身，被子裹得緊緊，還在睡。
她輕輕帶上門，走了。
地鐵上人很多，擠得滿滿當當，江晚喬攥著扶手，身子隨車廂晃蕩，腦子裏還在想手機密碼的事。
會是什麽呢？
地鐵到站，她隨人流下車，走進寫字樓。
電梯裏遇到幾個同事，互相點頭招呼，大家看起來都還沒完全醒透。
到了公司，江晚喬打開電腦，開始工作。周一總是很忙，郵件堆了半屏，會議安排得滿滿當當，她埋頭處理那些報表和方案，暫時不去想那些煩心事。
中午，羅念發來信息。
【今天有空嗎？一起吃午飯？】
江晚喬瞥了眼日程表，下午兩點有個會，中午倒空著。
【好，老地方？】她拇指按著屏幕。
【行，十二點半見。】
江晚喬關掉對話框，繼續把手裏那份文件收尾，十二點一刻，她保存文檔，合上電腦，拎起包下樓。
餐廳離公司不遠，走路十分鐘，門臉不大，做家常菜的，她們常來，江晚喬推門進去時，羅念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見她進來就擡手招了招。
羅念是江晚喬的大學同學，畢業後進了同一家公司，後來跳槽走了，但兩人一直沒斷聯系。
她比江晚喬大幾個月，性子爽利，說話從不拐彎，今天套了件磚紅的毛衣，襯得臉頰白凈，短發齊齊別在耳後，露出那對墜著細銀圈的耳垂。
“等很久了？”江晚喬坐下，脫掉外套搭在椅背。
“剛到。”羅念把菜單推過桌面，“看看吃什麽，我前胸貼後背了。”
江晚喬低頭翻菜單，點了青椒肉絲和麻婆豆腐，羅念接過菜單又加了個西紅柿蛋湯，服務生記好，拿著菜單走了。
服務生走遠，羅念提起桌上的白瓷壺，給江晚喬倒了杯水。
“最近怎麽樣？”她把杯子推過來，“看你朋友圈半個月沒動靜了。”
“忙。”江晚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望向窗外，“項目要上線了。”
“張奕呢？他是不是更忙？上次你說他老加班。”羅念自己也倒了杯水。
“嗯。”江晚喬仍看著窗外，聲音有些飄。
羅念端著杯子，視線在江晚喬臉上停了一停。
“你看起來不太對勁，”她放下杯子，“沒事吧？”
江晚喬轉回頭，把杯子擱回桌面，“沒事，就是沒睡好。”
“又失眠了？”
“有點。”
菜陸續上來了。
青椒肉絲油亮亮冒著熱氣，麻婆豆腐上鋪著厚厚一層花椒粉，西紅柿蛋湯黃澄澄泛著油花，香味撲騰著漫開來。
羅念拿起飯勺，給兩人各盛了一碗飯。
“你和汪旭怎麽樣？”江晚喬接過碗，拿筷子撥拉著米飯。
“老樣子。”羅念夾了塊肉送進嘴裏，嚼著說，“上周吵架了，為房子的事，他想買郊區那套大的，我覺得壓力太大，想買市區小一點的。”
“然後呢？”江晚喬夾了片青椒。
“還沒談攏。”羅念聳聳肩，“不過不著急，反正還沒領證。”
她筷子頓了頓，擡眼看過來，“你呢？張奕提過換房子的事沒？”
江晚喬搖搖頭，筷子在碗裏劃了劃，“我們很少聊這些。”
“你們結婚也兩年了，”羅念歪著頭，“沒考慮過要孩子？”
“太早了。”江晚喬低頭扒飯。
“也是。”羅念也低頭吃飯，“現在養孩子多貴啊，壓力太大。”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餐廳裏人聲嘈嘈切切，隔壁桌幾個年輕人聊得熱鬧，一波接著一波的笑聲傳過來。
江晚喬慢吞吞咽著飯，眼神有些渙散。
羅念又看她。
看了好幾眼，終於擱下筷子。
“晚喬，”她聲音壓低了，“你和張奕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江晚喬擡起頭，筷子停在半空，“為什麽這麽問？”
“我就是感覺。”羅念十指交疊擱在桌沿，“你有點不太對勁。”
江晚喬沒說話，筷子尖戳著碗裏的米粒。
“如果有什麽事，你可以跟我說。”羅念有點小心翼翼，“別自己憋著。”
“沒事。”江晚喬把筷子擱在碗沿，擡起眼看羅念，“真的，就是最近工作壓力大。”
羅念嘴唇動了動，顯然不信，但也沒再追問。
“好吧，”她嘆口氣，“不過你要記得，有什麽事一定要說，朋友是幹什麽用的？就是這時候用的。”
江晚喬點點頭，嘴角扯了扯，“我知道。”
吃完飯，兩人又坐了會兒。
窗外陽光醺暖，街上行人往來不絕。有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走過，車裏孩子舉著只手，咿咿呀呀叫喚。
“時間差不多了。”江晚喬瞥了眼手機，“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會。”
“好。”羅念招手叫服務生結賬，“這頓我請。”
“我來吧。”
“別爭了。”羅念已經掏出手機掃碼，“下次你請。”
兩人走出餐廳，被午後的陽光撲面兜住，暖洋洋的，羅念公司方向不同，兩人在路口站住。
“晚喬。”羅念走了幾步，又回頭。
江晚喬轉過身。
羅念站在幾步外，陽光照得她瞇起眼，“不管發生什麽，”她擡手指了指江晚喬，“照顧好自己。”
江晚喬看著她，點點頭，“你也是。”
羅念笑了笑，揮揮手，轉身走了。
江晚喬仍站在原地。風吹過來，吹起她腮邊幾縷碎發，癢癢地蹭著臉頰，她擡手把那幾縷頭發攏到耳後，往公司方向走去。
回到辦公室，離會議還有二十分鐘。
江晚喬打開電腦，點進郵箱，一行行掃過去，隨後關掉郵箱，她往椅背上一靠，闔上眼。
腦子裏又浮出那個口紅印，殷紅的，在衣領內側。
手機密碼改了，不是XX0803了。
羅念問，她和張奕是不是有問題。
有問題嗎？
也許吧。
窗外的光斜斜鋪進來，撒在桌上，江晚喬睜開眼，盯著那道光的邊緣。
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
她不知道問出口會得到什麽答案，不知道那個答案是不是她能承住的。
七年戀愛，兩年婚姻。九年時間，張奕已經成了她生活裏的一部分，要打破這一切，需要很大的氣力。
而她還沒有攢夠那口氣。
會議時間到了，同事來叫她。
江晚喬睜開眼睛，把散落的碎發往耳後攏了攏，站起身，從桌上拿起筆記本和筆，走進會議室。
投影儀已經打開，PPT的首頁顯示在幕布上。
部門經理站在幕布邊，手裏握著翻頁器，已經開始講解項目進度。江晚喬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筆記本，拔開筆帽，開始記錄。
工作讓人暫時忘記煩惱。數據，報表，截止日期，這些具體的事情填塞大腦，沒有空隙去想別的。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窗外的天色從明亮轉為昏黃，陽光斜斜切進會議室，結束時已經四點多了。
江晚喬回到工位，繼續處理郵件。收件箱裏又堆了幾封未讀，她一封封點開，回覆，歸檔。
有同事走過來，手搭在她隔板上。
“喬喬，下班一起去吃火鍋？”是小吳，臉湊得近，“我有個團購券今天到期，男朋友又加班……”
江晚喬正要開口婉拒，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
她垂眼看去，點開，眉頭皺一下。
張奕：【今晚可能通宵，別等我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擡起臉對小吳笑了笑。
“好啊。”
她不想自己去吃晚飯，她不敢自己一個人待著。
小吳走開了，江晚喬低下頭，面無表情回覆：【知道了。】
放下手機，她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還有一個小時。
她收回心思，加快速度處理手頭的工作，想在下班前把事情做完。
五點半，大部分同事開始收拾東西。
江晚喬保存好最後一份文件，關掉電腦，收拾桌面。筆記本合上，筆插回筆筒，水杯拿去茶水間倒掉殘水。
小吳也收拾好了，拎著包走過來。
“走吧。”
江晚喬拿起包，“走。”
兩人去了附近的一家火鍋店。店面不大，生意卻好，這個點已經坐了大半。服務員引她們到靠窗的卡座，遞上菜單。
點了鴛鴦鍋，一堆菜。鍋底先端上來，紅湯那邊辣椒浮沈，花椒粒密密匝匝，白湯滾著枸杞和紅棗，熱氣蒸騰。
江晚喬把牛肉片倒進鍋裏，用筷子撥散，看著肉片在沸湯裏翻騰，從鮮紅褪成灰白。
“真羨慕你。”小吳夾了筷毛肚，忽然說。
江晚喬擡起頭，“羨慕什麽？”
“你和你老公感情一直很好啊。”小吳把毛肚送進嘴裏，嚼得腮幫子鼓鼓的，“不像我和我男朋友，三天兩頭吵架，前天又吵了一架，就因為他周末要跟朋友去打球不帶我。”
江晚喬沒說話，低頭撈了片牛肉，在蘸料碗裏裹了裹。
“你們吵過架嗎？”小吳追問，身體前傾，胳膊肘撐在桌沿，“我好像從來沒聽你說過。”
“很少。”
“真難得。”小吳靠回椅背，嘆了口氣，眼皮垂下去，又擡起來，“可能這就是對的人吧，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不像我們這種，談個戀愛跟打仗似的。”
江晚喬把牛肉放進嘴裏。
辣味沖上來，直竄鼻腔，嗆得她眼眶泛起薄薄的水光。
她眨了眨眼，把那層水光壓下去。
小吳還在絮絮叨叨，聲音被火鍋的咕嘟聲蓋得有些飄忽：“我真羨慕你們這種從校園走向婚紗的，好純潔的感情，社會上遇到的人啊，想的太多，算計的太多……”
江晚喬攪著碗裏的蘸料，偶爾點點頭，嗯一聲，沒接話。
又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
“這麽快？”小吳低頭看她碗裏，那片牛肉只咬了一半，剩下的菜也沒動幾口，“你都沒吃多少。”
“不太餓。”
小吳也沒勉強，自己繼續撈鍋裏的東西。
江晚喬坐在那裏，看著鍋裏翻滾的湯。
吃過飯，兩人走出火鍋店。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路燈都亮起來，橘黃的光暈一團團浮在夜色裏。有微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點不遠處燒烤攤飄來的煙熏味。
“你怎麽回去？”小吳問。
“坐地鐵。”
“好，那你路上小心。”小吳對她擺擺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見！”
“嗯。”
小吳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江晚喬站在路邊，看著車流來來往往。
她朝地鐵站走去。
夜晚的城市很熱鬧。
步行道上行人如織，店鋪的霓虹燈亮著，櫥窗裏擺著各色商品。有情侶手拉手走過，女孩舉著糖葫蘆，男孩低頭聽她說話，有朋友聚在奶茶店門口說笑，笑聲傳得很遠，有一家人慢慢散步，孩子騎在爸爸肩上，小手揪著爸爸耳朵。
江晚喬一個人走著。地鐵站到了，她走下臺階，刷卡進站，站臺上等車的人三三兩兩。
列車剛好進站，車門滑開，她走進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車廂裏有幾個高中生，穿著校服，湊在一起討論題目，有個阿姨提著菜籃子，裏面塞得滿滿當當，幾根蔥從籃口支棱出來，有個年輕人在看手機，他盯著屏幕，嘴角彎起。
江晚喬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恍惚。
這個世界很熱鬧，而她的心卻是一片荒蕪。
到站了。她跟著人群下車，走出地鐵站，夜風迎面撲來，比先前涼了些，小區門口的值班室亮著燈，保安坐在裏面看手機。
小區裏很安靜，只有路燈照著路，她慢慢走回家，掏出鑰匙，開門。
屋裏黑著燈。
江晚喬摸到開關，按下去，玄關的燈亮了。她換鞋，放下包，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她端著水杯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電視沒開，手機也沒看，就那麽坐著，一口一口喝完了整杯水。
喝完了，她站起身，走到陽臺，拉開玻璃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還有遠處高架上隱約的車聲。她靠在欄桿上，看著樓下的路燈，看著遠處高樓上的燈光。
天上有幾顆星星，很淡，幾乎看不見。她仰著頭找了很久，才找到幾顆，稀稀疏疏釘在深藍的天幕上。
洗完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開門的聲音。
門推開又關上，腳步聲很輕，他在盡量不發出聲音，她閉著眼，維持著側躺的姿勢。
浴室的水聲響起來，嘩嘩的，然後是刷牙的聲音，再然後，臥室門被推開。
床墊微微下沈，他躺了下來。
“睡了嗎？”他低聲問。
江晚喬沒說話，呼吸維持著睡著時的節奏。
張奕似乎以為她睡著了，輕輕籲出口氣，翻了個身。
背對著她。
江晚喬睜開眼睛。黑暗裏，他的背影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很近，但又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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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喬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化妝。
她臉色不太好，只能用遮瑕膏厚厚蓋了蓋，又拿腮紅刷在臉頰掃了兩圈，對著鏡子偏頭看了看，氣色總算好一些了。
她擱下刷子，指尖在梳妝臺上頓了頓，才起身。
出門前，她往臥室方向掃了一眼。
張奕翻了個身，被子裹得緊緊，還在睡。
她輕輕帶上門，走了。
地鐵上人很多，擠得滿滿當當，江晚喬攥著扶手，身子隨車廂晃蕩，腦子裏還在想手機密碼的事。
會是什麽呢？
地鐵到站，她隨人流下車，走進寫字樓。
電梯裏遇到幾個同事，互相點頭招呼，大家看起來都還沒完全醒透。
到了公司，江晚喬打開電腦，開始工作。周一總是很忙，郵件堆了半屏，會議安排得滿滿當當，她埋頭處理那些報表和方案，暫時不去想那些煩心事。
中午，羅念發來信息。
【今天有空嗎？一起吃午飯？】
江晚喬瞥了眼日程表，下午兩點有個會，中午倒空著。
【好，老地方？】她拇指按著屏幕。
【行，十二點半見。】
江晚喬關掉對話框，繼續把手裏那份文件收尾，十二點一刻，她保存文檔，合上電腦，拎起包下樓。
餐廳離公司不遠，走路十分鐘，門臉不大，做家常菜的，她們常來，江晚喬推門進去時，羅念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見她進來就擡手招了招。
羅念是江晚喬的大學同學，畢業後進了同一家公司，後來跳槽走了，但兩人一直沒斷聯系。
她比江晚喬大幾個月，性子爽利，說話從不拐彎，今天套了件磚紅的毛衣，襯得臉頰白凈，短發齊齊別在耳後，露出那對墜著細銀圈的耳垂。
“等很久了？”江晚喬坐下，脫掉外套搭在椅背。
“剛到。”羅念把菜單推過桌面，“看看吃什麽，我前胸貼後背了。”
江晚喬低頭翻菜單，點了青椒肉絲和麻婆豆腐，羅念接過菜單又加了個西紅柿蛋湯，服務生記好，拿著菜單走了。
服務生走遠，羅念提起桌上的白瓷壺，給江晚喬倒了杯水。
“最近怎麽樣？”她把杯子推過來，“看你朋友圈半個月沒動靜了。”
“忙。”江晚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望向窗外，“項目要上線了。”
“張奕呢？他是不是更忙？上次你說他老加班。”羅念自己也倒了杯水。
“嗯。”江晚喬仍看著窗外，聲音有些飄。
羅念端著杯子，視線在江晚喬臉上停了一停。
“你看起來不太對勁，”她放下杯子，“沒事吧？”
江晚喬轉回頭，把杯子擱回桌面，“沒事，就是沒睡好。”
“又失眠了？”
“有點。”
菜陸續上來了。
青椒肉絲油亮亮冒著熱氣，麻婆豆腐上鋪著厚厚一層花椒粉，西紅柿蛋湯黃澄澄泛著油花，香味撲騰著漫開來。
羅念拿起飯勺，給兩人各盛了一碗飯。
“你和汪旭怎麽樣？”江晚喬接過碗，拿筷子撥拉著米飯。
“老樣子。”羅念夾了塊肉送進嘴裏，嚼著說，“上周吵架了，為房子的事，他想買郊區那套大的，我覺得壓力太大，想買市區小一點的。”
“然後呢？”江晚喬夾了片青椒。
“還沒談攏。”羅念聳聳肩，“不過不著急，反正還沒領證。”
她筷子頓了頓，擡眼看過來，“你呢？張奕提過換房子的事沒？”
江晚喬搖搖頭，筷子在碗裏劃了劃，“我們很少聊這些。”
“你們結婚也兩年了，”羅念歪著頭，“沒考慮過要孩子？”
“太早了。”江晚喬低頭扒飯。
“也是。”羅念也低頭吃飯，“現在養孩子多貴啊，壓力太大。”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餐廳裏人聲嘈嘈切切，隔壁桌幾個年輕人聊得熱鬧，一波接著一波的笑聲傳過來。
江晚喬慢吞吞咽著飯，眼神有些渙散。
羅念又看她。
看了好幾眼，終於擱下筷子。
“晚喬，”她聲音壓低了，“你和張奕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江晚喬擡起頭，筷子停在半空，“為什麽這麽問？”
“我就是感覺。”羅念十指交疊擱在桌沿，“你有點不太對勁。”
江晚喬沒說話，筷子尖戳著碗裏的米粒。
“如果有什麽事，你可以跟我說。”羅念有點小心翼翼，“別自己憋著。”
“沒事。”江晚喬把筷子擱在碗沿，擡起眼看羅念，“真的，就是最近工作壓力大。”
羅念嘴唇動了動，顯然不信，但也沒再追問。
“好吧，”她嘆口氣，“不過你要記得，有什麽事一定要說，朋友是幹什麽用的？就是這時候用的。”
江晚喬點點頭，嘴角扯了扯，“我知道。”
吃完飯，兩人又坐了會兒。
窗外陽光醺暖，街上行人往來不絕。有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走過，車裏孩子舉著只手，咿咿呀呀叫喚。
“時間差不多了。”江晚喬瞥了眼手機，“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會。”
“好。”羅念招手叫服務生結賬，“這頓我請。”
“我來吧。”
“別爭了。”羅念已經掏出手機掃碼，“下次你請。”
兩人走出餐廳，被午後的陽光撲面兜住，暖洋洋的，羅念公司方向不同，兩人在路口站住。
“晚喬。”羅念走了幾步，又回頭。
江晚喬轉過身。
羅念站在幾步外，陽光照得她瞇起眼，“不管發生什麽，”她擡手指了指江晚喬，“照顧好自己。”
江晚喬看著她，點點頭，“你也是。”
羅念笑了笑，揮揮手，轉身走了。
江晚喬仍站在原地。風吹過來，吹起她腮邊幾縷碎發，癢癢地蹭著臉頰，她擡手把那幾縷頭發攏到耳後，往公司方向走去。
回到辦公室，離會議還有二十分鐘。
江晚喬打開電腦，點進郵箱，一行行掃過去，隨後關掉郵箱，她往椅背上一靠，闔上眼。
腦子裏又浮出那個口紅印，殷紅的，在衣領內側。
手機密碼改了，不是XX0803了。
羅念問，她和張奕是不是有問題。
有問題嗎？
也許吧。
窗外的光斜斜鋪進來，撒在桌上，江晚喬睜開眼，盯著那道光的邊緣。
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
她不知道問出口會得到什麽答案，不知道那個答案是不是她能承住的。
七年戀愛，兩年婚姻。九年時間，張奕已經成了她生活裏的一部分，要打破這一切，需要很大的氣力。
而她還沒有攢夠那口氣。
會議時間到了，同事來叫她。
江晚喬睜開眼睛，把散落的碎發往耳後攏了攏，站起身，從桌上拿起筆記本和筆，走進會議室。
投影儀已經打開，PPT的首頁顯示在幕布上。
部門經理站在幕布邊，手裏握著翻頁器，已經開始講解項目進度。江晚喬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筆記本，拔開筆帽，開始記錄。
工作讓人暫時忘記煩惱。數據，報表，截止日期，這些具體的事情填塞大腦，沒有空隙去想別的。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窗外的天色從明亮轉為昏黃，陽光斜斜切進會議室，結束時已經四點多了。
江晚喬回到工位，繼續處理郵件。收件箱裏又堆了幾封未讀，她一封封點開，回覆，歸檔。
有同事走過來，手搭在她隔板上。
“喬喬，下班一起去吃火鍋？”是小吳，臉湊得近，“我有個團購券今天到期，男朋友又加班……”
江晚喬正要開口婉拒，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
她垂眼看去，點開，眉頭皺一下。
張奕：【今晚可能通宵，別等我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擡起臉對小吳笑了笑。
“好啊。”
她不想自己去吃晚飯，她不敢自己一個人待著。
小吳走開了，江晚喬低下頭，面無表情回覆：【知道了。】
放下手機，她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還有一個小時。
她收回心思，加快速度處理手頭的工作，想在下班前把事情做完。
五點半，大部分同事開始收拾東西。
江晚喬保存好最後一份文件，關掉電腦，收拾桌面。筆記本合上，筆插回筆筒，水杯拿去茶水間倒掉殘水。
小吳也收拾好了，拎著包走過來。
“走吧。”
江晚喬拿起包，“走。”
兩人去了附近的一家火鍋店。店面不大，生意卻好，這個點已經坐了大半。服務員引她們到靠窗的卡座，遞上菜單。
點了鴛鴦鍋，一堆菜。鍋底先端上來，紅湯那邊辣椒浮沈，花椒粒密密匝匝，白湯滾著枸杞和紅棗，熱氣蒸騰。
江晚喬把牛肉片倒進鍋裏，用筷子撥散，看著肉片在沸湯裏翻騰，從鮮紅褪成灰白。
“真羨慕你。”小吳夾了筷毛肚，忽然說。
江晚喬擡起頭，“羨慕什麽？”
“你和你老公感情一直很好啊。”小吳把毛肚送進嘴裏，嚼得腮幫子鼓鼓的，“不像我和我男朋友，三天兩頭吵架，前天又吵了一架，就因為他周末要跟朋友去打球不帶我。”
江晚喬沒說話，低頭撈了片牛肉，在蘸料碗裏裹了裹。
“你們吵過架嗎？”小吳追問，身體前傾，胳膊肘撐在桌沿，“我好像從來沒聽你說過。”
“很少。”
“真難得。”小吳靠回椅背，嘆了口氣，眼皮垂下去，又擡起來，“可能這就是對的人吧，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不像我們這種，談個戀愛跟打仗似的。”
江晚喬把牛肉放進嘴裏。
辣味沖上來，直竄鼻腔，嗆得她眼眶泛起薄薄的水光。
她眨了眨眼，把那層水光壓下去。
小吳還在絮絮叨叨，聲音被火鍋的咕嘟聲蓋得有些飄忽：“我真羨慕你們這種從校園走向婚紗的，好純潔的感情，社會上遇到的人啊，想的太多，算計的太多……”
江晚喬攪著碗裏的蘸料，偶爾點點頭，嗯一聲，沒接話。
又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
“這麽快？”小吳低頭看她碗裏，那片牛肉只咬了一半，剩下的菜也沒動幾口，“你都沒吃多少。”
“不太餓。”
小吳也沒勉強，自己繼續撈鍋裏的東西。
江晚喬坐在那裏，看著鍋裏翻滾的湯。
吃過飯，兩人走出火鍋店。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路燈都亮起來，橘黃的光暈一團團浮在夜色裏。有微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點不遠處燒烤攤飄來的煙熏味。
“你怎麽回去？”小吳問。
“坐地鐵。”
“好，那你路上小心。”小吳對她擺擺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見！”
“嗯。”
小吳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江晚喬站在路邊，看著車流來來往往。
她朝地鐵站走去。
夜晚的城市很熱鬧。
步行道上行人如織，店鋪的霓虹燈亮著，櫥窗裏擺著各色商品。有情侶手拉手走過，女孩舉著糖葫蘆，男孩低頭聽她說話，有朋友聚在奶茶店門口說笑，笑聲傳得很遠，有一家人慢慢散步，孩子騎在爸爸肩上，小手揪著爸爸耳朵。
江晚喬一個人走著。地鐵站到了，她走下臺階，刷卡進站，站臺上等車的人三三兩兩。
列車剛好進站，車門滑開，她走進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車廂裏有幾個高中生，穿著校服，湊在一起討論題目，有個阿姨提著菜籃子，裏面塞得滿滿當當，幾根蔥從籃口支棱出來，有個年輕人在看手機，他盯著屏幕，嘴角彎起。
江晚喬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恍惚。
這個世界很熱鬧，而她的心卻是一片荒蕪。
到站了。她跟著人群下車，走出地鐵站，夜風迎面撲來，比先前涼了些，小區門口的值班室亮著燈，保安坐在裏面看手機。
小區裏很安靜，只有路燈照著路，她慢慢走回家，掏出鑰匙，開門。
屋裏黑著燈。
江晚喬摸到開關，按下去，玄關的燈亮了。她換鞋，放下包，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她端著水杯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電視沒開，手機也沒看，就那麽坐著，一口一口喝完了整杯水。
喝完了，她站起身，走到陽臺，拉開玻璃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還有遠處高架上隱約的車聲。她靠在欄桿上，看著樓下的路燈，看著遠處高樓上的燈光。
天上有幾顆星星，很淡，幾乎看不見。她仰著頭找了很久，才找到幾顆，稀稀疏疏釘在深藍的天幕上。
洗完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開門的聲音。
門推開又關上，腳步聲很輕，他在盡量不發出聲音，她閉著眼，維持著側躺的姿勢。
浴室的水聲響起來，嘩嘩的，然後是刷牙的聲音，再然後，臥室門被推開。
床墊微微下沈，他躺了下來。
“睡了嗎？”他低聲問。
江晚喬沒說話，呼吸維持著睡著時的節奏。
張奕似乎以為她睡著了，輕輕籲出口氣，翻了個身。
背對著她。
江晚喬睜開眼睛。黑暗裏，他的背影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很近，但又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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