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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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隔了一天。

張奕說又要加班,可能很晚。江晚喬沒問,只是說知道了。

她沒吃晚餐,在客廳坐了很久。窗外夜色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對面樓的窗戶一扇扇暗下去,最後只剩零星幾盞。

快十一點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冰箱上貼著冰箱貼,是個小貓的形狀,她和張奕去年旅游時買的,她盯著那個冰箱貼看了幾秒,那只貓歪著頭,眼睛圓圓地瞪著她。她移開視線,走回客廳。

十一點半了。

江晚喬關掉電視。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

臥室裏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暖黃的光照著半邊床,江晚喬洗了澡,換了睡衣,刷牙護膚,然後躺到床上。

她側躺著,面朝張奕平時睡的那邊。被褥裏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上周換的床單。窗外偶爾有夜鳥啼鳴,啾啾兩聲,又沒了。

淩晨一點,她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

江晚喬立刻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她的睫毛輕輕翕動兩下,又穩住。

門開了,腳步聲進來,很輕。

她聽到他放下公文包的聲音,換鞋的聲音,然後腳步聲往客廳走去。

飲水機咕咚咕咚響起來,他在接水。

接著是浴室門關上的聲音。

江晚喬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頂燈沒開,只有床頭燈的光暈滲過來一小片,在天花板上投出茸茸的光圈。她的目光定在那個光圈上,一瞬不瞬。

浴室的水聲嘩嘩響起來。

她側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亮起,一點零五分。水聲持續了很久,一點二十分還在響。

平時張奕洗澡很快,十分鐘左右,今天已經十五分鐘了。

她輕輕坐起來,掀開被角,赤腳踩在地板上。她走到臥室門口,屏息往外看。

客廳裏沒開大燈,只有玄關處一盞小夜燈亮著,昏昏的光暈開一小片。茶幾上,張奕的手機擱在那裏,屏幕朝下。

江晚喬走出去,腳步極輕。

走到茶幾邊,她俯身拿起手機。

屏幕是黑的,她按了下側鍵,屏幕亮起,刺得她瞇了瞇眼。

最上邊有個標志,江晚喬認得,那是靜音的意思。

張奕很少會調靜音,因為他工作很忙,總有電話進來,有時候半夜都會被叫起來處理事情。

她把手機放回原位,屏幕朝下,和剛才一樣。然後她踱到浴室門口。

磨砂玻璃門上透出暖黃的光,裏面人影模糊,晃動著。水聲嘩嘩地響,她站在那兒,盯著那扇門,玻璃上的水汽氤氳成霧,人影的輪廓時隱時現。

她站了幾秒,走回臥室。

重新躺到床上,她還是側躺著,面朝臥室門的方向。被窩裏已經涼了,她把被角往肩頭拽了拽。

浴室的水聲終於停了。一點二十五分。

接著是吹風機的聲音,嗡嗡嗡響了幾分鐘,然後浴室門打開,腳步聲走出來。

張奕走進臥室,身上帶著沐浴露的香味,是她熟悉的那個牌子。江晚喬閉上眼睛,保持均勻的呼吸,她感覺到床墊微微下陷,張奕躺了上來。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房間裏安靜下來。

江晚喬等了一會兒,然後悄悄睜開眼睛。

她又等了幾分鐘,確定他睡了,才輕輕坐起來。

赤腳下床,她走到臥室門口,側耳聽了一會兒。張奕的呼吸均勻綿長,沒有變化。

她往外看。

客廳裏,茶幾上,手機還放在那裏,屏幕朝下,和之前一模一樣。

江晚喬走出去,拿起手機,屏幕朝下,她翻過來,按側鍵,屏幕亮起,密碼界面。

她輸入XX0803。

錯誤。

輸入她的生日。

錯誤。

輸入結婚紀念日。

錯誤。

屏幕顯示請30秒後再試。

她楞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放回去,屏幕朝下,和之前一樣。

她走回臥室,躺下。

張奕動了動,翻了個身,面朝她。

江晚喬立刻閉上眼睛,保持呼吸平穩。她的心在胸腔裏跳得有些急,她努力壓著,讓它慢下來。

她能感覺到張奕的呼吸,輕輕的,噴在她的額頭上,很近,他的氣息裏有牙膏的薄荷味,混著沐浴露的香。

他伸手摟住她的腰,手臂沈沈的。

江晚喬沒動。

過了很久,張奕的呼吸再次變得均勻。

她輕輕把他的手臂挪開,然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睜著眼睛,她看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一點月光。那光細細一綹,落在地板上,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那個手機,屏幕朝下放在茶幾上。他洗澡前特意倒扣放在那裏,還調了靜音。為什麽?怕誰打電話來?怕她看到?

浴室洗了二十分鐘,比平時久。

在洗什麽?洗掉什麽痕跡?香水味?還是別的?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腦子裏爬,癢癢的,難受。

第二天早上,江晚喬起得很早。

天剛蒙蒙亮,窗外的光線是鴿灰色的,朦朦朧朧,她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

張奕還在睡,側著身,呼吸勻長。

她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他蜷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張臉,睡得安穩。

到公司的時候才七點二十。

辦公室裏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看到江晚喬,阿姨笑了笑。

“來這麽早啊。”

“嗯。”江晚喬點點頭,走到自己的工位。

她打開電腦,開始工作,其實什麽都做不進去,腦子裏亂糟糟的。

八點,同事陸續來了。辦公室熱鬧起來,說話聲,笑聲,鍵盤敲擊聲,江晚喬埋頭對著電腦,眼睛看著屏幕,心思不在上面。她的目光從一行字移到另一行字,又移回來。

十點左右,主管來找她,問她項目進度。

江晚喬說了幾句,主管皺起眉頭,“數據不對吧?你昨天給我的不是這個數。”

江晚喬楞了一下,趕緊查文件,“抱歉,我弄錯了。”

“註意點,今天下班前把正確的發給我。”主管說完走了。

江晚喬看著電腦,覺得自己很糟糕。

工作做不好,生活一團糟。

她揉了揉太陽穴,指腹按著突突跳動的筋絡,繼續改文件。

中午十二點,同事叫她一起吃飯。

江晚喬說有事,讓他們先去。辦公室裏人漸漸走光了,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日光燈也嗡嗡響,兩種聲音混在一起,讓人心煩。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屏幕,該去吃飯了,可是她不餓。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奕。

【午飯吃了沒?】

【還沒,你呢?】

【正準備去吃,和同事一起。】

和同事一起。

哪個同事?成雅嗎?

江晚喬放下手機,站起來。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車流穿梭,行人匆匆,陽光很好,照在玻璃上,有點刺眼。那些車那麽小,人那麽小,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

她回到工位,拿起包和手機,走出辦公室。

電梯裏沒人,她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走出寫字樓,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

一輛出租車停在她面前,司機搖下車窗,是個中年男人,皮膚曬得黝黑,咧嘴問她:“走嗎?”

江晚喬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座椅皮革被曬得發燙,她往裏挪了挪。

“去哪?”

她說出了張奕公司的地址。

司機點點頭,啟動車子。車流緩慢,紅燈很多,江晚喬看著窗外,手裏握著手機。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

就算去了,能看到什麽?就算看到了,又能怎樣?

但她還是想去。

想去看看,張奕說的“和同事一起吃飯”,到底是什麽樣子。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棟寫字樓前。

江晚喬付了錢,下車。

這棟樓她很熟悉,以前經常來等張奕下班。門口的花壇,旁邊的小超市,對面的咖啡店,都沒變。花壇裏的花開得頹了,花瓣邊緣卷著焦黃,也沒人修剪。

她站在馬路對面,看著大樓出口。

現在是午飯時間,不斷有人進出。大多是年輕人,穿著職業裝,三三兩兩說說笑笑,有人手裏拎著外賣袋子,有人低頭看手機。

江晚喬找了個角落站著,靠著墻。墻根處有一小片陰涼,她整個人縮在裏面。陽光被大樓擋住,這裏陰涼涼的,她拿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但眼睛一直盯著出口。

十二點半了。

人越來越多。出來的,進去的,穿高跟鞋的,拎公文包的,江晚喬一個個看過去,目光從那些臉上掠過,沒有張奕。

也許他已經出去了,也許他在公司吃外賣,也許他今天根本沒來上班。

她覺得自己很傻,像個跟蹤狂一樣杵在這裏,可是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十二點四十。

大樓裏又走出來一群人。

江晚喬擡起頭,然後看見了。

張奕和成雅並肩走出來。

成雅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羊絨大衣,長發披在肩上。她側著頭跟張奕說話,嘴唇翕動,眼尾彎著。張奕也笑著,垂首聽她說。

他們走得很近,肩膀幾乎碰在一起。

成雅說了句什麽,張奕笑起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很自然的動作,像老朋友一樣。

江晚喬站在那裏,看著他們。

手裏握著的手機屏幕暗下去,她沒註意。

後背貼著的那堵墻,涼意一點點滲進身體。

張奕和成雅過了馬路,朝這邊走來。

江晚喬立刻轉身,背對著他們,她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越來越近。

“那家店真的好吃,我上周去了兩次。”成雅的聲音,清脆的,帶著笑。

“你今天推薦什麽?”張奕的聲音,很放松。

“他們家的招牌面,你一定喜歡。”

腳步聲從江晚喬身後經過,然後漸漸遠去。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他們的背影。

張奕走在外側,成雅走在內側。成雅走路的時候,手臂偶爾會碰到張奕的手臂。她側過頭跟張奕說話,頭發被風吹起來,幾縷發絲飄到張奕的肩膀上。張奕低下頭聽,然後說了句什麽,成雅笑起來,擡手輕輕打了下他的胳膊。

很親密的樣子。

江晚喬看著他們走進了一家餐廳。玻璃門被推開,又合上,看不見了。

她還站在原地,手裏握著手機,她盯著那家餐廳的玻璃門,腦子裏空空的。

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發,幾縷發絲纏到嘴角,她伸手攏了攏。

站了很久,她終於動了。

轉過身,沿著街道慢慢走。

走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路過一個報刊亭,亭子裏坐著個老頭,瞇著眼聽收音機,播的是評彈,咿咿呀呀的。

她拿出手機,給張奕發了條信息。

【午飯吃了嗎?】

發出去之前,她頓了幾秒,然後她咬著下唇,按了發送鍵。

隨後她站在原地等。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沒有回覆。

江晚喬收起手機,繼續走。路過一個公交站,她看了看站牌,有車可以回公司,但她沒上車,只是繼續走。

走累了,就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椅背的鐵管銹跡斑斑,硌著後背。旁邊有個老人在餵鴿子,面包屑撒在地上,鴿子咕咕叫著圍過來,灰撲撲的翅膀撲騰著,擠擠挨挨搶食。

江晚喬看那些鴿子撲騰翅膀,有一只特別胖,擠不進圈子裏,急得在原地打轉。

老人手裏拿著一個小袋子,慢慢撒著面包屑。

手機震動了。

是張奕。

【吃了,和同事一起,你吃了嗎?】

她咬著下唇,下唇被咬得發白,手指哆嗦著回覆:【吃了。】

發送之後,她的手抖得厲害,手機從掌心滑脫,啪嗒一聲摔在地上。驚得鴿子撲棱棱飛起來幾只,在空中盤旋兩圈,又落下來。

她彎腰撿起手機,繼續走。

這次她走向地鐵站,該回公司了。

到站了,她跟著人流下車,走回公司。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她猶豫片刻,還是推門進去。

店裏沒什麽人。

林書昱正蹲在貨架前補貨,聽見門響,他轉過頭,視線落在她身上,隨後眼前一亮。

是她。

她今天穿一件灰藍色外套,頭發披著,有點亂,臉色很差。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她徑直走向冷藏櫃,隨後她好像斷片了,站在那裏,盯著裏面的貨物發呆,盯了很久,久到林書昱以為她睡著了。

然後她伸手,拿了個金槍魚飯團。

她走到櫃臺前,把飯團擱上來,眼睛垂著,沒看他。

“加熱一下。”她說。

林書昱接過飯團,手指碰到她指尖,涼得厲害。

他把飯團放進微波爐,按了一分鐘,隨後他站在櫃臺後面,看著對面的她。

她沒看他。

她低著頭,盯著櫃臺玻璃下面的那些煙,那些打火機,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下眼瞼投一小片陰影,嘴唇抿著,抿得有些發白。

他把視線移到她手上。

她右手拿著手機,捏得很緊,左手垂在身側,無名指上那枚戒指還在,鉑金素圈,細細的,和以前一樣。

林書昱的喉嚨動了動。

上次她來,還是溫和的,略帶羞澀地買燭光晚餐用的蠟燭,這次她整個人卻像被抽走了什麽,空蕩蕩的,站在這兒,魂不知道飄去了哪兒。

他就那麽看著她。

看她垂著的眼睫,看她抿緊的嘴唇。

他想起她剛才站在冷藏櫃前發呆的樣子。冷氣撲在她身上,她一動不動,像感覺不到冷,一個人得走神成什麽樣,才感覺不到冷?

微波爐響了一聲,她擡起頭,看向微波爐。

他轉身,打開微波爐門,把飯團拿出來。

紙袋燙手,他捏著邊角,遞給她。

“小心燙。”他說。

她伸手來接。

他們的手指又碰到一起,她的指尖還是涼的,他掌心燙著,她手指顫了一下,擡起眼看他。

那一瞬間,他們的目光撞上了。

她眼睛不算大,瞳仁是淺棕色的,在燈光下有些透亮。但裏面空空的,像一潭死水。她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垂下眼,拿著飯團,轉身走了。

門合上,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後面。

林書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他慢慢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剛才碰到她手指的那兩根,那點涼意還殘留在指腹上,細細膩膩的。

他想,她今天沒笑。以前她來買東西,偶爾會笑一下,嘴角彎一點點,今天沒有。

那枚戒指還在,但她的狀態不對勁。

他眼睛看向門口,眼底變得幽深。

江晚喬回到公司,下午上班時間快到了。同事陸續回來,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點點頭,沒說話。

坐到工位上,她打開電腦。撕開飯團的包裝,狼吞虎咽吃掉,米粒粘在嘴角也沒顧上擦,然後又去茶水間沖了杯速溶咖啡,滾燙的,她小口啜著。

下午的工作還很多,但她什麽都做不進去。

主管來找她要文件,她還沒改好,主管的臉色不太好看,眉心擰著。

“江晚喬,你最近狀態不對啊。”

她垂下眼,盯著桌上的鼠標,“對不起,我今天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就請假,別影響工作。”主管說完就走了。

江晚喬坐在那裏,盯著電腦屏幕。

她應該請假嗎?可是請假回家,一個人待在家裏,更難受,那間屋子裏到處是張奕的東西,空氣裏都是他的味道,她待不住。

她搖搖頭,繼續工作,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下午四點,手機又震動了,是張奕。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這才意識到,最近收到這種信息太多了。

只是在發現口紅印之前,她完全沒覺得有什麽異樣,因為她知道張奕很忙,他工資高,但是確實忙。

她有時候會覺得煩,有時候又會很心疼。

現在完全沒有心疼的感覺了。

江晚喬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又慢慢癟下去。

【知道了。】

她關掉對話框,繼續工作。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一個個離開,辦公室裏漸漸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暗了,黃昏的天是灰紫色的,像蒙了一層臟兮兮的紗,城市的燈光陸陸續續亮起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

看了一會兒,她走回工位,收拾東西。

到家的時候八點多了。

屋裏黑著燈,空氣悶悶的,有股沒人氣的味道。

走到廚房,想做飯,又懶得動彈,冰箱裏有菜,但得洗,得切,得炒,光是想想就覺得累。

最後她燒了壺水,泡了碗面,端著面碗坐到客廳沙發上,電視也沒開,就那麽一口一口吃著。

九點,十點,十一點。

張奕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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