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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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二天是周日。
江晚喬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
頭有點沈，眼睛發脹，昨晚沒睡好。
她走出臥室，家裏很安靜。
客廳沙發上還扔著張奕昨天換下來的襯衫，皺成一團。
張奕昨晚沒回來，淩晨一點多發信息，說加班太晚就直接睡公司了。
江晚喬沒回。
走到廚房，她先接了杯溫水，站在水槽邊慢慢喝完。
窗外樓下有人在遛狗，她盯著樓下看了一會兒，那團毛茸茸的白團子跑遠了，她才收回目光。
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雞蛋和半盒牛奶。
該去超市了，她想。
可是今天不想出門。
江晚喬拿出雞蛋，煎了個荷包蛋，又熱了牛奶。
油星濺到竈臺上，她拿抹布擦掉，端著盤子坐到餐桌邊，她慢慢地吃，雞蛋煎得有點老，邊緣焦黃發硬，吃起來口感不好。
洗好碗，她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那件皺巴巴的襯衫還扔在那兒，袖口朝外翻著，她看了一眼，沒動。
張奕的手機密碼，她一直是知道的。
他的生日，XX0803。在一起九年，戀愛七年結婚兩年，她從沒查過他的手機，她一直覺得沒必要，然而信任這種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江晚喬站起來，走進臥室，床鋪還亂著，她沒收拾。
張奕那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他的東西，一個充電器，一盒紙巾，還有幾本商業雜志。
她拉開抽屜。裏面有些零散的小物件，幾枚一元硬幣，一張皺巴巴的超市小票，日期是幾天前，買了礦泉水、口香糖、一盒安全套。
她看了幾秒，把小票放回去，關好抽屜。
她又走到書房。
書房是兩人共用的，一張大書桌，兩臺電腦，靠墻是書櫃。張奕那側堆著幾摞文件夾，貼著他手寫的標簽，窗戶開著條縫，風把桌上兩張便簽紙吹到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放回原位。
張奕的公文包沒有拿走，放在門邊的矮櫃上，黑色的皮質，用了好幾年，邊角有點磨損，露出底下淺色的皮底。
江晚喬走過去，拿起包，有點沈，帶著淡淡的舊皮革味。她拉開拉鏈，裏面塞著文件，筆記本，還有一些零零碎碎。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矮櫃上。
文件是項目資料，密密麻麻的字，數字邊上用紅筆圈了幾處。筆記本上記著會議記錄，字跡潦草，江晚喬翻了翻包的夾層，找到一支筆，一包紙巾，幾張名片，名片上的人她都不認識，頭銜五花八門。
她把東西重新裝回去，拉好拉鏈，放回原處。
走回客廳，她又在沙發上坐下。那件襯衫還在那兒，她終於伸手拿過來，疊了兩折，搭在沙發扶手上。
江晚喬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張奕的名字，停了一會兒，又退出去。
站起來，開始打掃衛生。
先擦桌子。茶幾、電視櫃、餐邊櫃，所有的臺面都擦一遍，抹布過水擰幹，再擦，再擰，電視櫃上落著灰，她擦了三遍才覺得幹凈。
然後掃地，拖地。從臥室到客廳，從客廳到廚房，拖把沾了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濕痕，又慢慢變幹。
陽臺上的花澆了水，又摘掉枯黃的葉子，一片片扔進垃圾桶。
衣櫃裏的衣服亂糟糟的，她拿出來分類，深色淺色分開，掛好。張奕的幾件襯衫她撫平領口，掛進他那邊。
做完這些，已經中午了。
陽光正烈，從窗戶直直照進來，把地板曬得發燙。
她隨便吃了點。冰箱裏那盒牛奶開了，她倒了一杯，就著昨天剩的半袋吐司咽下去。面包有點幹，噎在喉嚨裏，她又喝了幾口水才順下去。
又繼續收拾。
書櫃上的書按大小排列整齊，高的站一排，矮的站一排，書脊朝外，碼得齊齊整整。
一直忙到下午三點多，家裏變得幹幹凈凈，整整齊齊，地板反著光，茶幾上沒有一絲灰，沙發靠墊拍得蓬松，連陽臺上的花都精神了些。
江晚喬洗了手，回到沙發上坐著，累，可是不想休息，一停下來，腦子就會想事情。
四點左右，門響了。
張奕回來了。
他看起來還是很累，眼皮有點腫，一只手拎著個紙袋，看到江晚喬坐在沙發上，他笑了笑。
“打掃衛生了？”他問，看了看整潔的客廳。
“嗯。”江晚喬應了一聲，手還搭在沙發墊上，沒動。
張奕走過來，把紙袋放在茶幾上，“給你帶的，公司樓下新開的蛋糕店，都說好吃。”
江晚喬看了看紙袋，沒動。
袋口敞著，能看見裏面蛋糕盒的透明蓋，草莓和藍莓擠在奶油上，紅紅紫紫的。
張奕在她身邊坐下，松了松領帶。
“總算能休息了，”他呼出口氣，“你想去哪？看電影？還是出去吃飯？”
他說這話的時候，江晚喬看著他。
張奕長得不錯，個子高，肩膀寬，穿西裝好看。頭發理得很整齊，發梢剛過耳際，抹了定型的東西，硬硬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是內雙，笑起來的時候會瞇起來。
“隨便。”江晚喬無精打采，手指在沙發墊上慢慢蹭著。
張奕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似乎察覺到什麽，“怎麽了？還在生氣紀念日的事？”
江晚喬沒說話，只是把視線移開，落在茶幾那袋蛋糕上。
“好了好了，我的錯。”張奕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掌心貼著她肩頭，“今晚補過，行不行？我訂了餐廳，七點的位子。”
他靠近的時候，江晚喬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他常用的那款木質香，但今天好像混了點別的味道，甜絲絲的，像某種花香調的尾韻，貼著皮膚，要湊很近才能聞見。
“你換香水了？”她問。
張奕楞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沒有啊，還是那款。”他擡手又聞了聞，眉頭輕輕蹙起，“可能是沾上同事的香水味了，辦公室那幫小姑娘噴得太兇。”
他說得很自然，表情也沒什麽變化，甚至還笑著搖搖頭。
江晚喬點點頭，沒再問。
“我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張奕站起來，“一會兒出門吃晚餐。”
他走進臥室，江晚喬聽到衣櫃打開的聲音，衣架碰在一起叮叮當當響了幾聲。然後是浴室的門關上，水龍頭擰開，水聲嘩嘩地砸在瓷磚上。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紙袋。袋口敞著，蛋糕盒子半露，塑料蓋上有幾道劃痕。
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拿過來，打開。
裏面是個小蛋糕，裝在透明的塑料盒裏。奶油水果的，上面鋪著草莓和藍莓，草莓切半，露出裏面淡粉的果肉，看起來很新鮮，應該剛買不久。
江晚喬蓋上盒子，放回茶幾上。
張奕洗澡很快，十幾分鐘就出來了。
浴室門打開，熱氣往外湧，帶出一股沐浴露的香味。他換了身休閑裝，灰色的毛衣，黑色褲子，頭發還濕著，發梢往下滴水，他用毛巾隨便擦了幾下。
“走吧。”他說，“早點去，還能逛一會兒。”
江晚喬站起來，去臥室換了衣服。她把頭發放下來，用梳子梳了梳，鏡子裏的臉還是那樣，沒什麽表情。
她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點淡漠。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黑。西邊天際還剩一抹橘紅，雲層鑲著金邊，正在一點點暗下去，樓道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樓下垃圾桶飄上來的餿味。
張奕開車，江晚喬坐在副駕駛。車裏放著輕音樂，是張奕喜歡的爵士樂，薩克斯管轉著彎，纏綿得很。
他跟著哼了幾句，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拍。
“最近工作怎麽樣？”他問，目光掃過後視鏡，“忙嗎？”
“還行。”江晚喬看著窗外，街燈還沒亮，行道樹的黑影飛快往後退，“老樣子。”
“你們部門那個新項目是不是快上線了？”
“嗯，下周。”
“那你這段時間也挺累的吧。”張奕說，換了個檔，車身輕輕一頓，“等忙完了，請個假，我們出去玩玩，你不是一直想去雲南嗎？”
江晚喬轉過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你走得開嗎？”
“總能抽出時間的。”張奕沒註意到她表情，眼睛看著前方路況，“工作再忙，也不能不顧家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江晚喬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又轉回頭去看窗外，街燈一瞬間亮了，暖黃色的光暈連成線。
他們去了商場，在地下停車場裏繞了好幾圈才找到車位，坐電梯上樓，到處都是人。
他們去了一家品牌女裝店。
江晚喬試了件外套，在鏡子前轉來轉去，衣擺垂到大腿，料子軟軟的，貼著皮膚很舒服。
很漂亮，價格也漂亮，要兩萬多。
她轉頭看張奕，他站在更衣室門口，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光映在他臉上。
感覺到她的目光，他擡起頭，把手機揣回兜裏。
“挺好看的，”他點點頭，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喜歡就買了吧。”
要是在平時，她肯定舍不得買，但是今天她很幹脆地對店員說：“買了。”
張奕馬上過來付款。
江晚喬站在一邊看他的表情，他察覺到，轉頭看她，笑著問：“還要什麽嗎？”
江晚喬搖頭：“不要了。”
張奕接過購物袋，兩個人繼續逛。
張奕問：“鞋子還要不要？”
江晚喬想了想，目光從鞋店櫥窗掃過，又收回來，搖頭：“不要了。”
“那，”張奕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店，櫥窗裏擺著各式皮包，射燈打著光，“要不要包？我看你們女生都喜歡買包。”
女生，都喜歡。
她皺了皺眉，問：“你怎麽知道女生都喜歡？”
張奕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甚至笑了笑，“我看我那些女同事就是這樣，跟男朋友吵架，一個包就哄開心了。”
天衣無縫。
江晚喬有些搞不懂。
真的搞不懂。
她不可能懷疑錯，她相信女人的直覺。
但是張奕怎麽能表現得那麽心安理得？
餐廳在商場頂層，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高樓燈火連成片，遠處有霓虹燈在閃。
張奕點了江晚喬喜歡的菜，番茄牛腩煲，清炒時蔬，一份烤鱸魚，還開了一瓶紅酒。
張奕要開車，所以只有江晚喬喝。江晚喬看到張奕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黑色的手機殼邊緣已經有些舊了，磕出幾道白痕。
“嘗嘗這個。”張奕給她夾菜，筷子尖夾著一塊牛腩，放進她碗裏，“他們家的招牌。”
江晚喬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牛腩燉得很爛，番茄的酸和肉的香混在一起，味道不錯，但她沒什麽食欲，嚼了幾下咽下去。
“好吃嗎？”張奕問，筷子還舉著，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她碗裏。
“嗯。”她敷衍著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隔壁桌有人小聲說笑，被餐廳的音樂蓋過去。
張奕說了些公司的事，項目進展，誰誰誰升職了，誰誰誰跳槽了，江晚喬聽著，偶爾點點頭，很少說話。
紅酒喝了兩杯，臉有點發熱，耳根燙燙的。
吃完甜點，張奕去了洗手間。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說了句“馬上回來”，就往走廊盡頭走，背影拐過彎，消失了。
他的手機還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靜靜躺著。
江晚喬盯著那個手機看了幾秒，又擡頭看了看洗手間的方向。
走廊盡頭空空蕩蕩。
她伸出手，拿起手機，按了下側鍵，屏幕亮起來，顯示需要輸入密碼。
她按了XX0803。
密碼錯誤。
她楞了一下，重新輸入，這次按得慢，一個一個數字按下去。
還是錯誤。
第三次，她仔細地按了XX0803，確保每個數字都對，沒有手抖，沒有按錯。
密碼錯誤，屏幕顯示請三十秒後再試。
江晚喬放下手機，屏幕自己暗下去。她把它放回原位，屏幕朝下，和剛才一樣。她的手心有點出汗，在桌布上輕輕擦了一下。
張奕回來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他扭頭看她，“要不要去看電影？最近好像有幾部不錯的。”
江晚喬站起來，垂著眼皮，“我想回家了。”
張奕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停，“累了？”
“嗯。”她點了下頭，眼睛盯著他放手機的那邊口袋。
“好，那回家。”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麽吭聲。
江晚喬靠在車窗上，臉貼著冰涼的玻璃，路燈的光從外面流進來，一道一道，在她臉上緩緩滑過去。
到家後，江晚喬先去洗澡。熱水沖在身上，她站在花灑下發楞，水順著脊背淌了很久。出來時張奕正好進去，她聽見浴室門關上，水聲嘩嘩響起來，還聽見他哼歌，調子斷斷續續的，是首老歌。
他心情好像不錯。
她擦著頭發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水聲沒停，他的哼唱偶爾飄出來。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
張奕的手機擱在床頭櫃上，連著充電線，江晚喬走過去，彎腰拿起手機，指尖碰到手機殼，有點涼，她按了home鍵，屏幕跳出密碼界面。
她咬著下唇，又試了一次，一個字一個字地輸進去，生怕輸錯。
還是不對。
密碼改了，一定是有問題的。
她握著手機站在那兒，心裏空了一下。
江晚喬把手機放回去，在床沿坐下來，手心有點潮，她在睡褲上蹭了蹭。浴室水聲停了，吹風機嗡嗡響起來，她站起來，走出臥室，回到客廳沙發。
張奕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躺下了，毯子拉到下巴，正在看電視。
“怎麽在這兒？”他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去床上睡吧。”
“我想看會兒電視。”江晚喬盯著屏幕說。
張奕在沙發另一端坐下，身子往下陷了陷，“那我陪你。”
是個綜藝節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張奕看了一會兒，笑起來。
她側過臉看他。
他笑起來的樣子，跟年輕時不太一樣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笑紋深了些，嘴角往上扯的時候，臉頰的肉堆起來一小塊。他們十八歲就在一起，談了七年戀愛，結婚兩年，如今都二十七了。
是不小了。
那麽多年了，怎麽會一成不變呢。
他頭發還有點潮，幾縷搭在額頭上，穿著灰藍色的家居服，看起來挺放松，挺居家，甚至有點乖乖的。
這樣的男人，會出軌嗎？
那個口紅印，真的只是意外嗎？
手機密碼改了，是巧合嗎？
江晚喬腦子裏一團亂麻。她想問，想問清楚，但又怕有些話一旦問出口，就收不回來了。在拿到實際證據之前，她不想亂問。
“困了。”張奕打了個哈欠，從沙發裏站起來，“你不去床上睡？”
“你先睡吧。”江晚喬說，“我看完這集。”
“好吧，別太晚。”張奕彎下腰，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晚安。”
他的嘴唇溫溫的，貼在她皮膚上，很輕，很快。
江晚喬閉了閉眼，“晚安。”
張奕走進臥室。
江晚喬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關掉電視，又關了燈，躺下來，把毯子拉好，蓋住肩膀。
睡不著。
她睜著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蜿蜒出去，白天看不見，這會兒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隱約能辨出來。
她盯著那道裂紋，腦子裏全是那些問題。
她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睡，數羊，數到一百只，深呼吸，吸氣，呼氣。
都沒用。
最後她坐起來，摸過手機。屏幕亮起來那一下，眼睛有點刺，她調低亮度，點開朋友圈，手指慢慢往下滑。
很多人分享了周末的動態，吃飯的，逛街的，聚會的。
羅念發了幾張照片，是和男朋友去爬山拍的，兩個人站在山頂，背後是天，笑得一臉燦爛。
江晚喬點了個讚。
關掉手機，她重新躺下，強迫自己睡。腦子裏的畫面漸漸糊了，意識往下沈。
但睡得不踏實，一直半夢半醒的，做了很多碎夢。
驚醒的時候，天還黑著。
江晚喬坐起來，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額頭上一層汗，心跳得很快。
她用手背抹了把臉，站起來去廚房喝水。
路過臥室的時候，她輕輕推開門。
張奕睡得很沈，側躺著，背對著門，肩膀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被子蓋到腰，一只胳膊搭在外面。
她輕輕把門帶回去，走到廚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氣喝完。然後她走到陽臺，拉開玻璃門。
淩晨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從睡衣領口鉆進去。
外面還黑著，小區裏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江晚喬靠在欄桿上，看遠處天邊。深藍色的天空，從最底下開始慢慢變淡，雲層後面透出一點點灰白。
要天亮了。
她站了很久，腿有點麻了，才走回屋裏。
躺回沙發上，她看著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從深藍，到灰藍，到淺白，最後變成淡淡的金色。
太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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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日。
江晚喬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
頭有點沈，眼睛發脹，昨晚沒睡好。
她走出臥室，家裏很安靜。
客廳沙發上還扔著張奕昨天換下來的襯衫，皺成一團。
張奕昨晚沒回來，淩晨一點多發信息，說加班太晚就直接睡公司了。
江晚喬沒回。
走到廚房，她先接了杯溫水，站在水槽邊慢慢喝完。
窗外樓下有人在遛狗，她盯著樓下看了一會兒，那團毛茸茸的白團子跑遠了，她才收回目光。
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雞蛋和半盒牛奶。
該去超市了，她想。
可是今天不想出門。
江晚喬拿出雞蛋，煎了個荷包蛋，又熱了牛奶。
油星濺到竈臺上，她拿抹布擦掉，端著盤子坐到餐桌邊，她慢慢地吃，雞蛋煎得有點老，邊緣焦黃發硬，吃起來口感不好。
洗好碗，她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那件皺巴巴的襯衫還扔在那兒，袖口朝外翻著，她看了一眼，沒動。
張奕的手機密碼，她一直是知道的。
他的生日，XX0803。在一起九年，戀愛七年結婚兩年，她從沒查過他的手機，她一直覺得沒必要，然而信任這種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江晚喬站起來，走進臥室，床鋪還亂著，她沒收拾。
張奕那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他的東西，一個充電器，一盒紙巾，還有幾本商業雜志。
她拉開抽屜。裏面有些零散的小物件，幾枚一元硬幣，一張皺巴巴的超市小票，日期是幾天前，買了礦泉水、口香糖、一盒安全套。
她看了幾秒，把小票放回去，關好抽屜。
她又走到書房。
書房是兩人共用的，一張大書桌，兩臺電腦，靠墻是書櫃。張奕那側堆著幾摞文件夾，貼著他手寫的標簽，窗戶開著條縫，風把桌上兩張便簽紙吹到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放回原位。
張奕的公文包沒有拿走，放在門邊的矮櫃上，黑色的皮質，用了好幾年，邊角有點磨損，露出底下淺色的皮底。
江晚喬走過去，拿起包，有點沈，帶著淡淡的舊皮革味。她拉開拉鏈，裏面塞著文件，筆記本，還有一些零零碎碎。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矮櫃上。
文件是項目資料，密密麻麻的字，數字邊上用紅筆圈了幾處。筆記本上記著會議記錄，字跡潦草，江晚喬翻了翻包的夾層，找到一支筆，一包紙巾，幾張名片，名片上的人她都不認識，頭銜五花八門。
她把東西重新裝回去，拉好拉鏈，放回原處。
走回客廳，她又在沙發上坐下。那件襯衫還在那兒，她終於伸手拿過來，疊了兩折，搭在沙發扶手上。
江晚喬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張奕的名字，停了一會兒，又退出去。
站起來，開始打掃衛生。
先擦桌子。茶幾、電視櫃、餐邊櫃，所有的臺面都擦一遍，抹布過水擰幹，再擦，再擰，電視櫃上落著灰，她擦了三遍才覺得幹凈。
然後掃地，拖地。從臥室到客廳，從客廳到廚房，拖把沾了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濕痕，又慢慢變幹。
陽臺上的花澆了水，又摘掉枯黃的葉子，一片片扔進垃圾桶。
衣櫃裏的衣服亂糟糟的，她拿出來分類，深色淺色分開，掛好。張奕的幾件襯衫她撫平領口，掛進他那邊。
做完這些，已經中午了。
陽光正烈，從窗戶直直照進來，把地板曬得發燙。
她隨便吃了點。冰箱裏那盒牛奶開了，她倒了一杯，就著昨天剩的半袋吐司咽下去。面包有點幹，噎在喉嚨裏，她又喝了幾口水才順下去。
又繼續收拾。
書櫃上的書按大小排列整齊，高的站一排，矮的站一排，書脊朝外，碼得齊齊整整。
一直忙到下午三點多，家裏變得幹幹凈凈，整整齊齊，地板反著光，茶幾上沒有一絲灰，沙發靠墊拍得蓬松，連陽臺上的花都精神了些。
江晚喬洗了手，回到沙發上坐著，累，可是不想休息，一停下來，腦子就會想事情。
四點左右，門響了。
張奕回來了。
他看起來還是很累，眼皮有點腫，一只手拎著個紙袋，看到江晚喬坐在沙發上，他笑了笑。
“打掃衛生了？”他問，看了看整潔的客廳。
“嗯。”江晚喬應了一聲，手還搭在沙發墊上，沒動。
張奕走過來，把紙袋放在茶幾上，“給你帶的，公司樓下新開的蛋糕店，都說好吃。”
江晚喬看了看紙袋，沒動。
袋口敞著，能看見裏面蛋糕盒的透明蓋，草莓和藍莓擠在奶油上，紅紅紫紫的。
張奕在她身邊坐下，松了松領帶。
“總算能休息了，”他呼出口氣，“你想去哪？看電影？還是出去吃飯？”
他說這話的時候，江晚喬看著他。
張奕長得不錯，個子高，肩膀寬，穿西裝好看。頭發理得很整齊，發梢剛過耳際，抹了定型的東西，硬硬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是內雙，笑起來的時候會瞇起來。
“隨便。”江晚喬無精打采，手指在沙發墊上慢慢蹭著。
張奕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似乎察覺到什麽，“怎麽了？還在生氣紀念日的事？”
江晚喬沒說話，只是把視線移開，落在茶幾那袋蛋糕上。
“好了好了，我的錯。”張奕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掌心貼著她肩頭，“今晚補過，行不行？我訂了餐廳，七點的位子。”
他靠近的時候，江晚喬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他常用的那款木質香，但今天好像混了點別的味道，甜絲絲的，像某種花香調的尾韻，貼著皮膚，要湊很近才能聞見。
“你換香水了？”她問。
張奕楞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沒有啊，還是那款。”他擡手又聞了聞，眉頭輕輕蹙起，“可能是沾上同事的香水味了，辦公室那幫小姑娘噴得太兇。”
他說得很自然，表情也沒什麽變化，甚至還笑著搖搖頭。
江晚喬點點頭，沒再問。
“我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張奕站起來，“一會兒出門吃晚餐。”
他走進臥室，江晚喬聽到衣櫃打開的聲音，衣架碰在一起叮叮當當響了幾聲。然後是浴室的門關上，水龍頭擰開，水聲嘩嘩地砸在瓷磚上。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紙袋。袋口敞著，蛋糕盒子半露，塑料蓋上有幾道劃痕。
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拿過來，打開。
裏面是個小蛋糕，裝在透明的塑料盒裏。奶油水果的，上面鋪著草莓和藍莓，草莓切半，露出裏面淡粉的果肉，看起來很新鮮，應該剛買不久。
江晚喬蓋上盒子，放回茶幾上。
張奕洗澡很快，十幾分鐘就出來了。
浴室門打開，熱氣往外湧，帶出一股沐浴露的香味。他換了身休閑裝，灰色的毛衣，黑色褲子，頭發還濕著，發梢往下滴水，他用毛巾隨便擦了幾下。
“走吧。”他說，“早點去，還能逛一會兒。”
江晚喬站起來，去臥室換了衣服。她把頭發放下來，用梳子梳了梳，鏡子裏的臉還是那樣，沒什麽表情。
她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點淡漠。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黑。西邊天際還剩一抹橘紅，雲層鑲著金邊，正在一點點暗下去，樓道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樓下垃圾桶飄上來的餿味。
張奕開車，江晚喬坐在副駕駛。車裏放著輕音樂，是張奕喜歡的爵士樂，薩克斯管轉著彎，纏綿得很。
他跟著哼了幾句，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拍。
“最近工作怎麽樣？”他問，目光掃過後視鏡，“忙嗎？”
“還行。”江晚喬看著窗外，街燈還沒亮，行道樹的黑影飛快往後退，“老樣子。”
“你們部門那個新項目是不是快上線了？”
“嗯，下周。”
“那你這段時間也挺累的吧。”張奕說，換了個檔，車身輕輕一頓，“等忙完了，請個假，我們出去玩玩，你不是一直想去雲南嗎？”
江晚喬轉過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你走得開嗎？”
“總能抽出時間的。”張奕沒註意到她表情，眼睛看著前方路況，“工作再忙，也不能不顧家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江晚喬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又轉回頭去看窗外，街燈一瞬間亮了，暖黃色的光暈連成線。
他們去了商場，在地下停車場裏繞了好幾圈才找到車位，坐電梯上樓，到處都是人。
他們去了一家品牌女裝店。
江晚喬試了件外套，在鏡子前轉來轉去，衣擺垂到大腿，料子軟軟的，貼著皮膚很舒服。
很漂亮，價格也漂亮，要兩萬多。
她轉頭看張奕，他站在更衣室門口，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光映在他臉上。
感覺到她的目光，他擡起頭，把手機揣回兜裏。
“挺好看的，”他點點頭，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喜歡就買了吧。”
要是在平時，她肯定舍不得買，但是今天她很幹脆地對店員說：“買了。”
張奕馬上過來付款。
江晚喬站在一邊看他的表情，他察覺到，轉頭看她，笑著問：“還要什麽嗎？”
江晚喬搖頭：“不要了。”
張奕接過購物袋，兩個人繼續逛。
張奕問：“鞋子還要不要？”
江晚喬想了想，目光從鞋店櫥窗掃過，又收回來，搖頭：“不要了。”
“那，”張奕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店，櫥窗裏擺著各式皮包，射燈打著光，“要不要包？我看你們女生都喜歡買包。”
女生，都喜歡。
她皺了皺眉，問：“你怎麽知道女生都喜歡？”
張奕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甚至笑了笑，“我看我那些女同事就是這樣，跟男朋友吵架，一個包就哄開心了。”
天衣無縫。
江晚喬有些搞不懂。
真的搞不懂。
她不可能懷疑錯，她相信女人的直覺。
但是張奕怎麽能表現得那麽心安理得？
餐廳在商場頂層，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高樓燈火連成片，遠處有霓虹燈在閃。
張奕點了江晚喬喜歡的菜，番茄牛腩煲，清炒時蔬，一份烤鱸魚，還開了一瓶紅酒。
張奕要開車，所以只有江晚喬喝。江晚喬看到張奕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黑色的手機殼邊緣已經有些舊了，磕出幾道白痕。
“嘗嘗這個。”張奕給她夾菜，筷子尖夾著一塊牛腩，放進她碗裏，“他們家的招牌。”
江晚喬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牛腩燉得很爛，番茄的酸和肉的香混在一起，味道不錯，但她沒什麽食欲，嚼了幾下咽下去。
“好吃嗎？”張奕問，筷子還舉著，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她碗裏。
“嗯。”她敷衍著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隔壁桌有人小聲說笑，被餐廳的音樂蓋過去。
張奕說了些公司的事，項目進展，誰誰誰升職了，誰誰誰跳槽了，江晚喬聽著，偶爾點點頭，很少說話。
紅酒喝了兩杯，臉有點發熱，耳根燙燙的。
吃完甜點，張奕去了洗手間。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說了句“馬上回來”，就往走廊盡頭走，背影拐過彎，消失了。
他的手機還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靜靜躺著。
江晚喬盯著那個手機看了幾秒，又擡頭看了看洗手間的方向。
走廊盡頭空空蕩蕩。
她伸出手，拿起手機，按了下側鍵，屏幕亮起來，顯示需要輸入密碼。
她按了XX0803。
密碼錯誤。
她楞了一下，重新輸入，這次按得慢，一個一個數字按下去。
還是錯誤。
第三次，她仔細地按了XX0803，確保每個數字都對，沒有手抖，沒有按錯。
密碼錯誤，屏幕顯示請三十秒後再試。
江晚喬放下手機，屏幕自己暗下去。她把它放回原位，屏幕朝下，和剛才一樣。她的手心有點出汗，在桌布上輕輕擦了一下。
張奕回來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他扭頭看她，“要不要去看電影？最近好像有幾部不錯的。”
江晚喬站起來，垂著眼皮，“我想回家了。”
張奕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停，“累了？”
“嗯。”她點了下頭，眼睛盯著他放手機的那邊口袋。
“好，那回家。”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麽吭聲。
江晚喬靠在車窗上，臉貼著冰涼的玻璃，路燈的光從外面流進來，一道一道，在她臉上緩緩滑過去。
到家後，江晚喬先去洗澡。熱水沖在身上，她站在花灑下發楞，水順著脊背淌了很久。出來時張奕正好進去，她聽見浴室門關上，水聲嘩嘩響起來，還聽見他哼歌，調子斷斷續續的，是首老歌。
他心情好像不錯。
她擦著頭發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水聲沒停，他的哼唱偶爾飄出來。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
張奕的手機擱在床頭櫃上，連著充電線，江晚喬走過去，彎腰拿起手機，指尖碰到手機殼，有點涼，她按了home鍵，屏幕跳出密碼界面。
她咬著下唇，又試了一次，一個字一個字地輸進去，生怕輸錯。
還是不對。
密碼改了，一定是有問題的。
她握著手機站在那兒，心裏空了一下。
江晚喬把手機放回去，在床沿坐下來，手心有點潮，她在睡褲上蹭了蹭。浴室水聲停了，吹風機嗡嗡響起來，她站起來，走出臥室，回到客廳沙發。
張奕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躺下了，毯子拉到下巴，正在看電視。
“怎麽在這兒？”他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去床上睡吧。”
“我想看會兒電視。”江晚喬盯著屏幕說。
張奕在沙發另一端坐下，身子往下陷了陷，“那我陪你。”
是個綜藝節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張奕看了一會兒，笑起來。
她側過臉看他。
他笑起來的樣子，跟年輕時不太一樣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笑紋深了些，嘴角往上扯的時候，臉頰的肉堆起來一小塊。他們十八歲就在一起，談了七年戀愛，結婚兩年，如今都二十七了。
是不小了。
那麽多年了，怎麽會一成不變呢。
他頭發還有點潮，幾縷搭在額頭上，穿著灰藍色的家居服，看起來挺放松，挺居家，甚至有點乖乖的。
這樣的男人，會出軌嗎？
那個口紅印，真的只是意外嗎？
手機密碼改了，是巧合嗎？
江晚喬腦子裏一團亂麻。她想問，想問清楚，但又怕有些話一旦問出口，就收不回來了。在拿到實際證據之前，她不想亂問。
“困了。”張奕打了個哈欠，從沙發裏站起來，“你不去床上睡？”
“你先睡吧。”江晚喬說，“我看完這集。”
“好吧，別太晚。”張奕彎下腰，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晚安。”
他的嘴唇溫溫的，貼在她皮膚上，很輕，很快。
江晚喬閉了閉眼，“晚安。”
張奕走進臥室。
江晚喬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關掉電視，又關了燈，躺下來，把毯子拉好，蓋住肩膀。
睡不著。
她睜著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蜿蜒出去，白天看不見，這會兒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隱約能辨出來。
她盯著那道裂紋，腦子裏全是那些問題。
她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睡，數羊，數到一百只，深呼吸，吸氣，呼氣。
都沒用。
最後她坐起來，摸過手機。屏幕亮起來那一下，眼睛有點刺，她調低亮度，點開朋友圈，手指慢慢往下滑。
很多人分享了周末的動態，吃飯的，逛街的，聚會的。
羅念發了幾張照片，是和男朋友去爬山拍的，兩個人站在山頂，背後是天，笑得一臉燦爛。
江晚喬點了個讚。
關掉手機，她重新躺下，強迫自己睡。腦子裏的畫面漸漸糊了，意識往下沈。
但睡得不踏實，一直半夢半醒的，做了很多碎夢。
驚醒的時候，天還黑著。
江晚喬坐起來，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額頭上一層汗，心跳得很快。
她用手背抹了把臉，站起來去廚房喝水。
路過臥室的時候，她輕輕推開門。
張奕睡得很沈，側躺著，背對著門，肩膀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被子蓋到腰，一只胳膊搭在外面。
她輕輕把門帶回去，走到廚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氣喝完。然後她走到陽臺，拉開玻璃門。
淩晨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從睡衣領口鉆進去。
外面還黑著，小區裏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江晚喬靠在欄桿上，看遠處天邊。深藍色的天空，從最底下開始慢慢變淡，雲層後面透出一點點灰白。
要天亮了。
她站了很久，腿有點麻了，才走回屋裏。
躺回沙發上，她看著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從深藍，到灰藍，到淺白，最後變成淡淡的金色。
太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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