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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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下午五點半,江晚喬關掉了電腦。

辦公室裏的人已經走了大半,周五的傍晚總是這樣。她收拾好手提包,走到電梯間,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張奕發來的信息。

【今晚要加班。】

江晚喬回他:【好。】

電梯門開了,裏面空蕩蕩的。

她走進去。

今天是她和張奕結婚兩周年的日子,不算什麽大紀念日,但她還是想好好過。

出了寫字樓,傍晚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落日熔金,把對面的高樓染成一片橘紅。她站在臺階上楞了一會兒,看那群飛鳥從樓群間隙掠過,消失在更遠處灰藍的天際。

樓下有家便利店,江晚喬猶豫一下,走進去。

進門的時候,一陣風吹過,頭發撲到臉上,她手忙腳亂捋了一下。

店裏沒有其他客人,收銀臺前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正低頭整理什麽,聽見門響擡起眼,目光落過來,不緊不慢,從她臉上滑到剛捋到耳後的那縷碎發上,又滑下去,在她頸側停了一停。

江晚喬走過去。

那人很年輕,看起來像個大學生,白凈的面皮,頭發柔順,鼻梁很高,眼睛又大又亮,是個標準的帥哥。

江晚喬第一次見他的時候,覺得眼前一亮。她來買過幾次東西,有時候是晚上,加班的時候,來買飯團,等待加熱時,她會跟他閑聊幾句。

誰先跟誰搭的話,她已經不記得了。

他靠在收銀臺邊,手肘撐著臺面,整個人姿態懶洋洋的。

白色日光燈照著他側臉,那雙大而有神的桃花眼正清淩淩看她。

她問:“有沒有蠟燭?”

他薄唇微啟,聲音懶懶的:“你要什麽樣的?”

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就那種,燭光晚餐用的。”

他眼睫下垂,嘴角不明顯地動了動,拖長了尾音,“燭光晚餐啊。”

江晚喬點頭:“對,沒有就算了。”

他站直身子,手從臺面上收回去,又從收銀臺後繞出來。

路過她身側,她聞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

“有。”他側過頭,垂眼看她,聲音還是那樣懶懶的,“白色的可以嗎?我去給你拿。”

江晚喬點點頭。

他走進裏邊倉庫,背影消失在貨架盡頭。

江晚喬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半開的門,心尖像被什麽輕輕撩了一下。

他出來時手裏捏著兩根白色蠟燭,細長的,包裝很簡單。他走近,把蠟燭遞過來。

“謝謝。”她接過來,低頭看蠟燭,又擡頭看他。

他靠在收銀臺邊,雙手抄在兜裏,眼睛卻一直停在她身上。

掃碼付錢,她裝好蠟燭,剛要離開。

他淡淡開口:“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

江晚喬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他還靠在老地方,眼睛追著她的視線,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收銀臺上方的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是很明亮的。

她嘴角彎起來,“謝謝,你也是。”

推門出去,門口那陣風又吹過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隔著玻璃門,他還在看她。

傍晚的風撲過來,帶著點潮潤的涼意。

江晚喬把外套裹緊了些,朝地鐵站走去,路上經過一家花店,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漫出來,鋪在門口那一排花桶上,香檳色的玫瑰擠在桶裏,花瓣邊緣卷著,被燈光照得透透的。

她停下來看了看。

隔著玻璃,能看見老板娘坐在櫃臺後頭,低著頭在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滅。

江晚喬站了幾秒,推門進去。

老板娘擡起頭,手機順手擱在櫃臺上。

“買花啊?”

“嗯。”

她指著門口那桶香檳玫瑰,老板娘利索地抽出幾枝,報紙一卷,牛皮繩纏兩圈,遞過來。

江晚喬接住,低頭聞了聞,沒什麽味,只有花梗的青氣。

到家的時候六點多了。

她把花插進餐桌上的玻璃瓶裏,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撥了撥,讓那幾枝錯開些,然後走進廚房,系上圍裙。

冰箱裏有昨天買的菜,牛排,土豆,蘆筍。

她一樣樣拿出來,擱在案板上。土豆削皮,皮打著卷落進水池,黃澄澄的堆了一小堆。切成小塊,丟進鍋裏,開火,水慢慢熱起來,鍋底開始冒細密的泡。

牛排從冰箱裏拿出來,擱在砧板上回溫,她撕了張廚房紙,按在肉上,紙很快洇濕了,貼著手指能感到肉質的軟。

平底鍋燒熱,油倒進去,晃了晃鍋,讓油鋪滿鍋底,牛排放下去,滋啦一聲炸開,油星子濺起來,燙得她手背一縮。

她盯著鍋裏,看肉的顏色從紅變棕,邊緣慢慢卷起一點焦痕,翻面,另一面也煎出漂亮的紋路。

她做飯慢,每一步都按菜譜上來。

以前張奕說過她太認真,做個飯而已,隨便弄弄得了,她當時沒吭聲,但心裏想,吃到肚子裏的東西,總得認真對待。

牛排煎好,擱一邊醒著。

土豆也煮軟了,撈出來壓成泥,加鹽,加牛奶,攪到順滑,蘆筍焯水,翠綠翠綠的,撈出來過涼,擺進白瓷盤裏,碼得齊齊整整。

她端著盤子出來,擺在餐桌上。

米色桌布是上個月新買的,鋪上去之後屋裏顯得柔和了些,花瓶擱中間,香檳色的玫瑰配著白瓷,還挺好看,兩邊擺好刀叉,杯子倒扣著,杯壁上凝著洗過沒擦幹的水珠。

她從櫃子裏翻出兩個燭臺,很久沒用過,鋁制的表面有點氧化,發烏,她拿抹布擦了擦,插上白色的細蠟燭,擱在花瓶兩邊。

做完這些,她在餐桌邊坐下。

七點了。

她把菜用盤子扣起來保溫,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杯貼著掌心,涼絲絲的,手機擱在手邊。

窗外天完全黑了。

對面那棟樓,窗戶一扇扇亮起燈,她能看見那些窗戶裏的人影,走動的,坐下的,偶爾有孩子跑過,影子一晃就不見了。

八點的時候,她又看了眼手機。

屏幕亮起來,沒有新消息。

只有下午的幾條工作群聊天,被新消息頂到下面去了。她把通知欄劃下來,又劃上去,關掉屏幕。

她站起來,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電視遙控器在茶幾上,她拿起來按開,是個綜藝節目,她看了一會兒,沒看進去,換了幾個臺,新聞,電視劇,購物廣告,最後停在一個紀錄片頻道,講海洋生物的。

畫面裏是深海,黑漆漆的,偶爾有發光的魚游過,長得奇形怪狀,旁白聲音低沈,說著什麽深海壓強,什麽生物發光。

她盤腿坐著。今天穿的這條米白色打底衫,領口開得不大,低頭的時候能看見鎖骨。

頭發紮得松,有幾縷碎發散下來,垂在臉頰邊,蹭著皮膚癢癢的,她擡手撥了一下,沒撥上去,又垂下來。

羅念總說她這樣看起來太乖,容易吃虧,她想,乖不乖的,能吃多大虧。

九點半,她拿起手機,給張奕發了條信息。

【還在加班嗎?】

打完這幾個字,她把手機擱在茶幾上,靠著沙發背,繼續看電視。

等了十分鐘。

手機沒響,屏幕一直是暗的。

她又看了會兒電視。

十點的時候她站起來,走進廚房。

她把盤子一個個掀開,牛排的油脂凝成白花花的硬塊,土豆泥表面結了一層幹皮,她把菜用保鮮膜蒙好收進冰箱,做飯用的盤子摞起來,鍋也端過去,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沖下來,她擠了洗潔精,一個一個洗,洗完擦幹,放回碗架,竈臺擦一遍,油煙機擦一遍。做完這些,她關了廚房的燈,走回客廳。

電視還開著,深海紀錄片換了一集,這回講的是珊瑚礁。

她坐回沙發,抱著膝蓋,繼續看。

十一點,手機終於響了。

她拿起來,是張奕。

【項目出了問題,今晚可能要通宵。你先睡,別等了。】

她看著那幾行字,楞了幾秒。心裏有什麽東西拱了一下,煩躁,想問他什麽項目這麽急,怎麽最近總是要加班,想問他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但手指按在屏幕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窗外的夜色黏稠稠的,對面那棟樓還有幾扇窗亮著,隔著玻璃能看見裏面走動的人影,有個女人站在窗前打電話,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比劃著什麽。

她低頭看手機,打字的時候眉心微微蹙著,抿了抿嘴唇,唇肉被抿進去一點,又松開。

最後發出去的還是那三個字。

【知道了。】

頓了頓,又加一句。

【你也別太累。】

發完,她關掉電視。

客廳一下子暗下來,只有窗外那些零星的燈光透進來,在地上鋪一層薄薄的灰白。

她站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有點涼,腳趾蜷了蜷。

她走進臥室,沒開燈,在床邊坐下。窗外那棟樓還有幾扇窗亮著,剛才那個打電話的女人已經不在窗邊了,只剩一扇亮著的窗,裏面什麽人都沒有。

拿睡衣洗澡,吹頭發,護膚。

浴室裏的燈是暖白的,鏡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是剛才洗澡時留下的。

她伸手抹了一下,鏡子裏露出自己的臉。

一張很柔和的臉。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看起來總是有點無辜的樣子。

她湊近鏡子,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眼下。

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她關了床頭燈,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張奕這半年加班的次數越來越多,周末也經常要去公司,她問過幾次,他說是升職的關鍵時期,必須拼一把,她理解,她自己工作也忙,只是……

她側過臉,瞥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

十二點十分了。

結婚兩周年紀念日,就這麽過去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開門的聲音吵醒。

迷迷糊糊睜開眼,窗簾縫裏透進一點光,灰白灰白的,天還沒亮。她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淩晨兩點十分。

客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張奕回來了。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出臥室,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躥上來,小腿起了一層細密的栗。

客廳只開了一盞小壁燈,昏黃的光攏在墻角,其他地方都是暗的,張奕背對著她站在玄關,正在脫外套。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吵醒你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沒事。”江晚喬走過去,“吃過東西了嗎?冰箱裏有菜,我給你熱一下。”

“不用,在公司吃過了。”

張奕把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松開領帶。

他看起來確實很累,眼白裏爬著幾縷血絲,嘴唇有點幹,起了一層薄薄的皮。

江晚喬看著他,心裏那點小小的埋怨像被什麽沖淡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快去洗個澡休息吧。”她說。

張奕點點頭,往浴室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對了,紀念日快樂。”他頓了頓,手指捏了捏眉心,“我睡會覺,待會兒還得去公司,恐怕又要忙一天,等忙完這一陣就好了,禮物我有時間補給你。”

江晚喬嘴角往上彎了彎。

她站在那兒,穿著睡裙,薄薄的棉布垂到膝蓋,露出一截小腿,壁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邊身子勾出一道暖黃的邊。

“好。”她說,聲音輕輕的。

浴室的門關上了,很快傳來水聲。

江晚喬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客廳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從那道縫裏鉆進來,撩動窗簾的下擺。

她轉過身,走過去拿起張奕搭在沙發上的外套。

衣服剛拿起來,她的動作就停住了。

外套的領口內側,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抹紅色。

她把衣服拿到燈光下仔細看,壁燈的光不夠亮,她走近了些,湊到燈底下。

那是一道口紅印,完整的印子,能看出嘴唇的形狀,上唇薄,下唇厚,嘴角微微上翹,就像有人把嘴唇貼在那裏,停留過幾秒,留下這枚印記。

浴室的水聲還在嘩嘩響著。

江晚喬站在那裏,盯著那枚口紅印。顏色是偏深的紅,不是她平時用的那種,她不喜歡太艷的口紅,買的都是豆沙色或者奶茶色,塗在嘴上淡淡的。

這個顏色很顯眼,在壁燈昏黃的光底下,那抹紅燙的她眼睛疼。

她忽然想起上個月,有一次和張奕出去吃飯,在餐廳遇到他一個女同事。那個女生叫成雅,大概二十五六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那天她就塗著類似顏色的口紅,江晚喬記得,因為成雅說話的時候,她忍不住多看了那嘴唇幾眼。

很漂亮的紅。飽滿的,潤潤的,像剛咬開的漿果。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忽然想起這個女孩,張奕的同事有很多,她不該隨便懷疑。

她把外套翻過來,又看了看其他位置,袖口,領口,口袋邊緣。

沒有別的痕跡,只有這一個口紅印,在靠近肩膀的領口內側,一個不太容易註意到的地方。如果她不幫他掛衣服,大概永遠也不會發現。

她拿著外套站了很久。

浴室的水聲停了。

江晚喬迅速把外套掛進衣帽間,關上櫃門,她頓了一下,側耳聽浴室的動靜。

她走回臥室,躺回床上,背對著門的方向,閉上眼睛。

幾分鐘後,張奕進來了。

帶著一身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他在床的另一側躺下,床墊微微下沈,彈簧嘎吱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江晚喬沒有動。

“睡了嗎?”張奕低聲問。

“還沒。”

他的手伸過來,摟住她的腰,溫熱的掌心貼在她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棉布睡裙,能感到他掌心的紋路,很熟悉的觸感,和過去每一個夜晚一樣。

江晚喬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放松下來。

“這周太忙了。”張奕的聲音近在耳邊,呼吸噴在她後頸,潮潮的,熱熱的,“下周一定好好陪你。”

江晚喬沒說話。

“江晚喬?”

“嗯。”她應了一聲,“睡吧,你累了。”

張奕含含糊糊“嗯”了一聲,收緊了手臂。

沒過多久,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睡著了。

江晚喬卻再也睡不著。

她睜著眼睛,盯著窗簾縫裏透進來的那線光。

腦子裏反覆出現那個口紅印的形狀,顏色,位置。

領口內側,靠近肩膀。

是怎麽留下的呢?擁抱的時候?靠在他肩頭的時候?還是別的什麽姿勢?

張奕這半年加班的夜晚,真的是在公司嗎?

那些不回信息的時間,真的是在忙工作嗎?

紀念日忘記,周末一再推遲的補償,真的只是因為太累了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壓下去一個又浮起來一個,她感覺自己的腦子亂糟糟的,各種念頭擠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她想坐起來,想去衣帽間再看一眼那件外套,想拍下照片,想把他搖醒,問他那個口紅印是怎麽回事,問他還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

但她什麽都沒做。

只是躺在那裏,任由那些想法在腦子裏打轉,身體很累,眼睛發酸,眼眶後面像有什麽東西在跳,一下一下的疼,可就是睡不著。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做了很多破碎的夢,夢裏全是紅色的嘴唇,張奕的背影,還有怎麽也撥不通的電話。她追著那個背影跑,喊他的名字,他始終不回頭。

醒來時頭疼得厲害,太陽穴那裏一跳一跳的,睜開眼睛,發現身邊已經空了,床單上有一個淺淺的壓痕,枕頭凹下去一塊,摸上去早就涼了。

江晚喬坐起來,看了眼時間。

上午十點半。

陽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能看見光裏浮著細細的灰塵,慢慢飄,慢慢落。

她走出臥室,家裏靜悄悄的。

客廳裏那盞小壁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在白天顯得很淡,幾乎看不出。

張奕應該又去公司了。

她走到衣帽間,打開櫃門。

那件西裝外套還掛在那裏。

深灰色的羊毛料子,肩部撐得平整,袖口垂著,一動不動。

她取下來,翻到領口的位置。

口紅印還在。

不是夢。

江晚喬拿著外套,走到窗邊。

陽光很好,白亮亮的,照在那道紅色上。在自然光底下,那抹紅更清楚了。

她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對著那個位置拍了幾張照片,拍完,她把外套掛回去,關上櫃門。

走到廚房,她給自己倒了杯水。

正要喝,手機震動起來,是羅念發來的信息。

【紀念日過得怎麽樣?張奕有沒有給你驚喜?】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後打字,【他加班。】

羅念很快就回覆了。

【又加班?他這加班也太頻繁了吧,算了,下周末讓他好好補償你,必須大餐加禮物!】

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握著手機的手上,把皮膚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見手背底下細細的青色的血管。

眼睛有點模糊。

她擡起頭,看向窗外。

天空很藍,雲很少,是個好天氣。

江晚喬站了很久,最後放下杯子,走回臥室。

她換下睡衣,穿上牛仔褲和一件淺灰色的毛衣,把頭發紮成馬尾。

走出家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餐桌上的玫瑰花還開著。

香檳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很溫柔,邊緣透透的,能看見光線從花瓣背面穿過來。

燭臺靜靜立在旁邊,白蠟燭一次都沒點過,燭芯還是嶄新的白。

門輕輕關上了。

江晚喬走在小區裏,周末上午人不多,有幾個老人在散步,慢悠悠的,手裏提著裝菜的塑料袋,她不知道該去哪,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腳下的磚縫裏長著細細的青苔,踩上去有點滑。

路過垃圾桶時,她停了一下。

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點開相冊,找到昨晚拍的照片。

停了幾秒,她退出相冊,鎖上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繼續往前走。

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路邊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枯黃的,風一吹就簌簌地抖。江晚喬低頭看著腳下的路,磚縫裏有枯黃的落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哢嚓聲,碎成更小的片。

她走了很久,走到腿有點酸了,才在一張長椅上坐下。

旁邊是個小廣場,有幾個孩子在玩滑板車,尖叫聲笑聲混在一起,傳過來很遠,江晚喬看著他們,腦子裏空空的,有個小男孩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楞了幾秒,然後哇地哭起來,旁邊的大人跑過去把他抱起來,拍著他後背哄。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張奕。

【醒了嗎?我今晚可能還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飯了。】

江晚喬看著那條信息。

屏幕在陽光下有點反光,她側了側身子,讓屏幕避開陽光。

她慢慢打字:【好。】

然後她關掉手機屏幕,放回口袋。

坐在長椅上,她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看著遠處的高樓,看著藍色的天空。風吹過她的臉,把碎發吹到眼睛前面,癢癢的。

她就這麽坐著,一動也不動。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斜。長椅的影子從右邊移到左邊,她整個人從陽光裏移到陰影裏,又移回陽光裏。玩滑板車的孩子們回家了,一個接一個被大人領走,廣場上安靜下來。

江晚喬終於站起來。

腿有點麻,她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血液流過小腿的時候,針紮似的刺癢。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她打開燈,暖黃的光灑滿屋子。

客廳裏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沙發靠墊歪著,茶幾上擱著那杯沒喝完的水。

餐桌上的玫瑰花還在那裏。

她走過去,拿起花瓶,走進廚房,把花拿出來,丟進垃圾桶。香檳色的花瓣在垃圾桶裏散開,頭朝下,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花托。花瓶洗幹凈,倒扣在碗架上瀝水。

桌布收起來,燭臺收起來。

廚房裏冷掉的飯菜,她拿出來,倒進垃圾桶。牛排,土豆泥,蘆筍,混在一起,油脂凝成白塊,土豆泥結成幹皮,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洗幹凈盤子,擦幹,放回碗架。

做完這些,江晚喬站在廚房中間,看著整潔的臺面,幹凈的竈臺。不銹鋼水槽裏還有沒幹的水漬,映著頭頂的燈,亮亮的。

她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電視沒開,燈也只開了一盞。墻角那盞落地燈,燈罩是米色的麻布,光從裏面透出來,柔柔的,只照亮那一小片地方。

江晚喬抱住膝蓋,頭埋進去。

呼吸在布料間變得悶熱,眼眶發酸,但她沒有哭,只是那樣埋著頭,很久很久。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她沒去看。

又一下。

她還是沒動。

直到震動第三次響起,她才慢慢擡起頭,拿出手機。

不是張奕。

是移動公司發來的話費提醒。這個月的賬單,幾行數字,最後是餘額。

江晚喬看了幾秒,然後關掉手機,扔在沙發上。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從衣櫃裏拿出一套幹凈的床單被套。

淺灰色的純棉布,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她把床上的全部換掉,扯下舊的,鋪上新的,被角塞進床墊底下,拉平,拍松枕頭。

舊的床單被套塞進洗衣籃,枕套,被套,床單,堆成一堆。

做完這些,她累得大喘氣,坐在沙發上休息片刻,又起身走進浴室,打開熱水。

她站在花灑下,熱水從頭頂沖下來,流過肩膀,後背,腰,皮膚很快燙紅了,她沒動,就那麽站著,水順著發梢往下滴,流進眼睛,澀澀的。

洗了很久,直到手指的皮膚都起皺了,指尖皺成一小片白,她才關掉水。

擦幹身體,換上幹凈的睡衣,走到梳妝臺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頭,梳子從發根梳到發梢,一下,一下,頭發打結的地方扯得頭皮有點疼,她沒停。

梳通了,她用幹毛巾把頭發包起來,然後開始護膚,水,精華,乳液,一步一步,和平時一樣。

做完這些,她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

新換的床單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是薰衣草的味道。

她側躺著,看著窗外。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幾點黃,幾點白,浮在夜色裏。

江晚喬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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