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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真誰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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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真誰假

三個人各自手持一尊燭臺,白蠟如同被剝開的蠶繭,在幾不可聞的呼吸聲中慢慢消融。

從棺材板連通的石梯只有短短十九階,幾乎豎直的石梯被切割完美的菱形石塊堆砌在灰漿澆灌的夯土層上,

石梯之下又是一條呈“L”形的筆直窄道,只有一米高,僅僅可容一個人側身別扭地匍匐進入。

方顧墜在最末尾,手肘貼地而行,他前面是岑厲,該說不說,優雅的人做什麽都是優雅的,即便是在這臟兮兮臭烘烘的窄道裏四腳爬行也作的是那副白鯨戲水、燕雀淩空的端雅。

爬著爬著,方顧突然覺得此刻的場景有些熟悉,這不就是第一次他和岑厲在紅橙黃旅館鉆房梁時的做派嗎?

那是他第一次覺察出這朵白玫瑰的芯兒裏是沾了刺的。

不同於以往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端坐在實驗臺上霜打不得雷嚇不得,要不就是眼高於頂,要不就是心大於天的老學究老古板們,岑厲與他們是不同的,截然不同的。

他就像是那片荒蕪土壤裏開出的唯一一朵花,瑰艷、高傲,引得所有人癡迷折腰。

方顧突然想起那日烈陽高墻下,陳愫同他說他的桃花運來了,當時他是怎麽說來著?

方顧一心三用,逼仄的空間擠壓了他的腦子,他一時回想不起,但沒關系,不管他當時說了什麽都不要緊,因為他現在已經有了決定。

等他們出去,他就問問岑厲,要不要同他談戀愛。

一想到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會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就掀起巨浪,方顧就忍不住在心裏偷笑。

什麽時候那片藍海裏才能沈溺進一雙屬於他的墨色窄瞳呢?

岑厲的眼睛裏什麽時候能裝下方顧不知道,但方顧那雙墨色的瞳搶先一步將他——的一截勁腰裝了進去。

方顧之前有幸見過岑厲裸著上身的模樣,那時候他就差點挪不開眼,而在經歷了幾個月的沈澱後,原本還略顯單薄的肌肉此時磨煉的恰到好處。

爬行時岑厲腰腹發力,被特意曬出了些小麥色的肌膚一張一弛地擺動,輪廓清晰的腹肌線條優美,看著就像是一塊讓人垂涎欲滴的榛子味兒巧克力,不知不覺間方顧竟看得都有些餓了……

與方顧一拳之遙的岑厲自然不知道他後面的男人對他起了不可說的心思,他正全神貫註的摸索著往前爬。

他不敢靠方亦卿太近,又不能離他太遠,因此那雙大長腿只能憋屈卷成個半生不熟的蝦仁兒,以一個極其變扭的姿勢前進。

密道太長、太窄,風吹不進來,白燭也因為缺氧的緣故滅了兩盞,身下的土壤不知摻了什麽東西進去,軟得不像話。

如此陰暗逼仄的環境很容易讓人在心裏滋生出一些別的想法,漸漸地岑厲的思維也開始不受控的發散。

在他前面的是方亦卿,可他真的是方亦卿嗎?觀測站的人都去哪兒了?王長峰已經變成畸變體了嗎?方顧愛他嗎?

“沒路了。”就在岑厲的思維一點點往詭異的方向飄去時,方亦卿略顯疲憊的聲音響起。

“前面沒路了,”他有些氣惱地捶了捶堵住的石墻,聲音頹喪,“咱們該不會走到死胡同裏來了吧?”

“不可能,”方顧斬釘截鐵,“我觀察過了,這一路上或多或少都有爬行過的痕跡,除了我們,肯定有其他人走過這條道。”

“你往後退點,我過來看看。”

“哎哎,好好。”

方顧像條蛇一樣硬是以一種奇異的姿勢從岑厲身上擠過,突如其來的灼熱呼吸將唯一的一點兒氧氣吸凈。

岑厲僵硬地躺在地上,任由身上的一副柔軟軀體從他四肢百骸碾過,就在他幾乎要被溺死的時候,偏偏那人又垂下眸,輕飄飄地一瞥,便要了他半幅心神。

方顧瞄到了岑厲怪異的表情,還以為自己不小心弄疼了他,趕忙從他身上爬走,像坦克一樣又擠過方亦卿最後艱難地來到了最前面。

果然如方亦卿所講,前面的路被堆砌平整的青石磚封住了。

方顧盯著那些滑膩的石頭,又一次覺得這一幕熟悉極了……這不還是和紅橙黃旅館裏的遭遇一模一樣嗎?

“岑教授,”方顧輕輕偏頭朝岑厲伸出手,寡淡的聲音在逼仄的暗道中扭出幾絲森冷,“借你那把銀槍用用。”

岑厲不疑有他,從後腰槍栓裏解下手槍,手腕輕輕一拋,銀槍墜著一尾冷光從方亦卿眼前甩出一條弧線。

方顧一把接住,薄唇輕勾:“謝了。”

他重新面對那面石墻,左胳膊繃直成弓形撐在胸前,右手的槍托看似隨意地在石磚墻邊沿處敲敲打打。

方顧凝神細聽著,藏在碎發中的耳朵尖跟著沈悶的細微敲擊聲顫動。

“這兒?”淩厲的眉鋒一跳,方顧伸著腦袋往前寸許,一絲極細弱的風從指縫下的那塊石磚縫隙中洩出。

握住槍托的手重重砸下,不同於之前的沈悶笨重,這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空闊。

“是這兒了”,方顧再次確認,朝後揮了幾下手,“你們往後退,我把這兒弄開。”

劈啪、劈啪……

幾聲輕響從圓弧形的吊頂上抖下幾斛黑灰,墻壁上陰冷的白燭燃著將熄未熄的明火,寂靜的空間裏卻突兀地從半空中潑下磚頭,將長桌上的玻璃瓶碎了一地。

一只腳先伸了出來,然後是兩條筆直的長腿……

方顧雙手一松,懸在吊頂上的半截身體如隕石般極速下墜,卻又在觸到地面的剎那收住力道,平穩落地。

視線落地的瞬間眼睛便不由自主地觀察起來。

他掉落的位置似乎是一間廢棄的雜物房,正中幾張不銹鋼長桌歪七扭八地拼湊在一起,桌面上丟著亂七八糟的雜物,

玻璃罐被掉落的磚頭打碎,藍黑色的液體淌成一條小河從桌頭流到桌腿,然後在鋪滿灰塵的青石磚地上吐出一大灘不規則的黑痕。

順著青石磚崩裂的歪扭痕跡往上,是堆在角落裏的四只大罐子。

半透明的罐體能看見裏面裝著的不知名液體,每只罐子裏都有,有的裝了滿滿當當,有的又只剩半罐。

方顧往前走了幾步,從墻壁上抽出長燃的白燭,湊近才發現,那些罐子口上居然沾了一圈死蒼蠅。

方顧用手指撚了撚附著在罐口的黃黑色黴點,又輕嗅了嗅,居然是油?

“有什麽發現?”背後輕巧的腳步聲落下,方亦卿捂著腰姿勢怪異地走到方顧身邊。

“謔~裝的什麽?”兜了半頭蜘蛛網的腦袋伸過去,方亦卿胡亂猜測,“不會是某位大哥的胳膊腿兒吧?”

方顧沒理會他的胡言亂語,扭頭又朝另一邊走去。

那裏豎著一扇石門,雕花砌玉的富貴模樣與周圍破敗臟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岑厲正站在那兒。

“有什麽發現?”方顧挨著岑厲站定腳,雙手抱住胳膊,微微仰起的臉上飄著淡淡的哀怨。

他們又又又被一道門攔住了。

“看不出什麽門道,”岑厲語氣懊惱,兩道眉聚成一座低峰,“我不通奇巧,若只觀外表,看著倒是和我們昨天晚上在湖底瞧見的那扇外門相似。”

幽深的藍眸瞥向方顧,“要不然你再飛上去瞧瞧看有沒有一把鑰匙?”

方顧眨眨眼:“……”這個可真是為難他了。

湖底的鑰匙本來就是他放在柱頭上的,他當然拿得輕而易舉,可眼前這個……都沒根柱頭,怎麽藏?

話雖如此,但方顧說出來又是在喉嚨裏倒騰了另一番說辭。

“我看開門的機關應該不是鑰匙,”方顧擡了擡下巴,手指著石門上繁覆的花紋,

“我之前偶爾看過的一本山隱雜集上寫,古代工匠技師喜歡將開門機關藏在門板或者是周圍的墻壁擺件上,兼具隱秘、實用和美觀性。”

方顧停了兩秒,手指繞著石門轉了一圈,“可這裏就這道門符合美觀性,或許我們可以在門上試試。”

“哪兒本書上看的?”黏了灰塵的聲音有些啞,方亦卿由遠及近,狐疑地瞅向方顧,“靠譜嗎?”

一雙墨黑窄瞳幽幽轉過三度,粉白的唇勾起,方顧笑不達眼底:“試試不就知道了。”

三人分兩邊站立,方亦卿在左,岑厲和方顧居右。

四米高三米寬的巨大石板被均勻切割成兩半,正中兩條“S”刻痕交叉,光滑的四瓣弧形形如沙漏堆聚,足有一厘米深的凹槽裏還殘留有部分發黑幹涸的紅泥。

方顧有些好奇,伸出指頭撚了撚。

“血……”他低聲喃喃,視線又落到石門山交叉的怪異符號上,總不會要用血才打的開吧?

就在他思考這個血腥方法的可行性時,一抖黑灰突然掉了下來。

緊跟著的是巨鎖拉動銹跡齒輪的嘎吱聲,灰塵碎石從門頂簌簌抖落。

“怎麽了?”

“誰動了!”

“是誰?”

三道人音重疊,石門洞開的震動將心跳吞沒。

強白光如閃電一樣從細縫中跳入,將門後的窄瞳映出一對晶藍色的瞳孔。

空氣中似乎憑空出現一面鏡子,面對面照出四張一模一樣的臉孔。

陳少白眼睛瞪得如同吞了大燈泡,嗆入氣道的驚懼還卡在喉嚨口,兩聲槍響先一步在他眼前炸開。

下一秒,黑洞洞的槍口轉向他,對面的人冷冷開口:“你是誰?”

陳少白咽了口唾沫,聲音顫顫:“陳……陳少白。”

“他們呢?”

還飄著白煙的槍指了指地上兩個被一槍爆頭的屍體。

“方……方顧、岑厲。”陳少白表情麻木。

“那我們呢?”

“你、你們……”陳少白表情呆滯,“也是……方顧、岑厲,還有……方亦卿。”

“兩個方顧!?兩個岑厲!?”方亦卿聲音驚恐,活像見了鬼。

岑厲定定看著躺在地上的“自己”,剛一動,卻把陳少白嚇了一激靈。

“你……你先別過來!”陳少白慘白著臉後退,四肢仿佛都不聽使喚的東倒西歪,“我……我先捋捋!”

“好,我不動,你別激動,”岑厲溫聲安撫,用眼神示意地上的兩具屍體,“但你能先說說他們是怎麽回事嗎?”

陳少白先是偷偷覷了眼方顧,退到一個自認為安全的位置,而後嘴巴才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我……”

“你們看!”方亦卿一驚一乍,又嚇得陳少白心停跳了一瞬。

“那裏!”裹著黑布條的手指沖著一張迤邐的臉,“他額頭上是什麽?!”

陳少白下意識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躺在地上的兩具屍體四肢蜷縮,臉頰灰敗呈現一種詭異的青綠色,在他們的額頭正中似乎有一顆綠色細藤正在慢慢冒芽。

“有些眼熟……”岑厲話音剛落,那綠芽瘋長,莬絲花似的細藤扭曲纏繞,眨眼的功夫就攏成一個囚籠將兩張臉吞噬。

“什麽鬼?!”陳少白腳軟腿軟,漂亮的臉蛋上血色褪盡。

是異形還是畸變體?方顧臉色難看,要知道這兩個可是有很大的區別。

“少白,你和……他們一起的時候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岑厲強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張被蠶食的屬於“方顧”的臉,但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聯想到了某些痛苦的經歷。

陳少白忍住想吐的沖動:“我……”

“等一下……”方亦卿突兀地打斷了他。

“如果這兩個是怪物 ,那……”裹著黑布條的手指快速掠過地上的“花肥”,而後定定指向陳少白,“那和他們在一起的你,又怎麽證明自己不是怪物?”

陳少白:“!”沒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要證明自己不是怪物!

“如果你證明不了……”陰惻惻的聲調裏溢出殺氣,方亦卿紅眸一瞇,從腰上掏出手槍。

“我……我……”陳少白又驚又怒,“方顧!顧哥!隊長!你說句話啊!”

方顧一臉冷漠,手指扣上扳機:“開一槍就知道了。”

“你!”陳少白氣急,“狗東西!死瘋子!我喜歡我哥!”

方顧撇撇嘴:“行了,他是陳少白。”

方亦卿傻眼,這麽武斷的嗎?就憑他喜歡他哥?

陳少白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剛才吐出了什麽狂話,凝固的長睫毛瘋狂眨動,他暗暗慶幸,還好陳少清不在。

“陳醫生,你說說這兩個……是怎麽回事?”方顧興致缺缺地收了槍,擡擡下巴幽暗的目光凝著地上兩堆癱軟的屍體。

陳少白咽了咽口水:“昨天半夜觀測站突然停電,我哥聽到外面有動靜,他開門去看,不知道什麽東西突然沖出來將他捆住拖走,

我追出去,發現整個樓道都被巨大的綠藤怪占領,它們似乎知道每個人的房間,粗壯的觸手撞開房門,將所有人都拖到了地下。”

“即使是突襲也不至於沒有一個人能抵抗幾分吧?”方顧目露疑色,“更何況還有盛蕭,那個黑桃武力值也不低。”

“不是,”陳少白搖了搖頭,“我們被下毒了,所以才來不及抵抗。”

說話間方顧發現陳少白一直在偷瞄方亦卿,神色間似乎帶著某種懷疑和忌憚。

方顧不動聲色地打斷,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王長峰和觀測站其他人也一起被抓了嗎?”

聽到這話陳少白一口氣又差點喘不上來 ,“王長峰!”他語氣激動,“他是怪物!觀測站裏的所有人都是怪物!就是他指揮綠藤抓了我們所有人!”

這點到是和方亦卿說的大差不差,不過……方顧窄瞳一轉,聲音冷得像裹了冰,“你為什麽那麽怕方亦卿?”

空氣似乎靜止了,陳少白臉色煞白,一幀一幀望過去的視線裏再也遮掩不住恐懼。

粗重的喘息堵住喉嚨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他溺死,陳少白聲音輕顫:“還有他……還有一個。”

電光火石之間,兩只手同時拔槍,還沾著硝煙味兒的槍口分別對準方顧和方亦卿的腦袋。

“別激動,方隊長。”即使被槍指著腦袋,方亦卿依然笑得出來,墜在耳朵上的兩條蛇形銀墜組成了一個歪扭的十字。

方顧一瞬間想起來,第一次見方亦卿時,他戴的耳墜是個標準的十字架。

方亦卿偏了偏腦袋,晶黑色的蛇瞳折射出點點晶光,他絲毫沒意識到有什麽不妥,還在不遺餘力地掰扯,

“你怎麽就確定這小子沒說謊?和我比起來,跟著怪物一起行動的人才更可疑吧?”

“我……”一個臟字堪堪抵在舌口,陳少白氣急敗壞,“昨晚方亦卿和我們一起被抓,我逃走的時候他還和我哥關在鐵籠子呢!你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假貨?”

方亦卿冷冷邪笑,不甘示弱:“你怎麽那麽厲害,別人都沒能逃走,就你逃走了?”

“是我哥!我哥舍命救了我!”震天吼的聲音破出啜泣音,陳少白淚眼婆娑地祈求:“隊長,顧哥,你救救我哥吧,求求你了!”

凝固的血液被巨大的恐懼沖開,陳少白似乎終於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岑厲,連忙撲過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厲哥!厲哥!我哥和你那麽好,你一定會救他的對不對?對不對?”

岑厲身子僵了半邊,他扒開肩膀上緊箍著的手,如畫的眉目在稀稀落落的光影下淡到極致:“別擔心,我們會救出他們的。”

陳少白表情一滯,他微妙地感受到了岑厲的不同,那雙藍眸裏如今沁著的不是柔水,而是駭浪。

“好。”陳少白隱下心中的慌亂,視線又重新投向方顧。還好,方顧還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刁蠻。

刁蠻的方顧將子彈上膛,眼神睥睨:“他說完了,該你說了。”

方亦卿見抵賴不得,無奈一笑:“方隊長可別開槍,我也是自己人。”

說著他便伸手在臉上一抹,薄薄的人皮從臉上撕開,新的一張臉卻仍然與方亦卿有七八分像。

“我叫方祁珺,是方亦卿的哥,”肆意生長的濃眉攏在深刻的眉骨上,剝脫了艷色的眼睛呈現出深邃的棕色,

方祁珺笑了笑,握槍的手松開,五指張開做了個無害的姿勢,“我絕對沒有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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