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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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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方亦卿的哥?”方顧眸中警惕不減,“怎麽從沒聽他說過?”

方祁珺臉上訕笑:“幼年時父母離婚,他跟著媽,我跟著爸,爸媽不讓我們聯系,所以我們每次都是偷摸著見面。”

“一個月前亦卿說他要來塔拉瑪雪山執行任務,期間我們一直秘密保持聯系,直到半月前,亦卿的衛星通訊打不通,我擔心他出事,所以才來找他。”

“沒人能證明你說的是真話。”方顧油鹽不進,墨黑的窄瞳溢出冷芒。

方亦卿苦惱:“可也沒人能證明我在說謊啊?但……”他話鋒一轉,“只要找到亦卿,我和他到底說沒說謊就都明了了。”

裹著黑布條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陳少白,方祁珺挑了挑眉,正氣的臉上融了一絲痞:“英明神武的方大隊長,總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吧。”

方顧利索地收了槍,惡氣的臉一秒揚起笑:“那就……合作愉快。”變臉速度之快令人驚嘆。

幾人目標達成一致 ,他們本來就是要去救人,這下有了陳少白帶路,更是如臂指使……個屁!

“人呢?!”陳少白捂著腦袋驚吼,“明明就是在這兒啊!”他看著空空如也的巨大隔室懷疑人生。

方祁珺眼睛一瞇,臉上懷疑:“你確定你沒走錯路?”畢竟剛才這小醫生領著他們拐了個九曲十八彎,稍一分神走錯一個岔口就是天差地別。

“絕對不會錯!”陳少白目眥欲裂,栗色的眼瞳泛起紅猩。

“好好!你別急!別急!”方祁珺連連擺手,生怕那雙程亮的眼睛將他吃了。

“他沒說錯確實是這裏,”方顧語氣凝重,鞋尖碾了碾青石磚上一段模糊的印痕,“只不過在我們來之前人已經被轉移走了。”

“這裏有血!”岑厲清冷的尾音上墜著辨別不清的情緒。

那攤血並非是慣常的鮮紅,反而像糜爛的紅花又往裏摻雜了點兒閃著熒點的綠色,很大可能是因為中了陳少白所說的毒的緣故。

但這種能悄無聲息滲入的毒素不可能緊靠昨晚那匆匆四五個小時,就能達到限制甚至毀壞高等級武力者行動能力的程度,

所以必然是在他們剛到觀測站的第一天就已經中毒,但倘若如此他和方顧又為什麽沒有中毒?

不……岑厲藍瞳一顫,他其實是有反應的。

岑厲不著痕跡地捏了捏胳膊,薄衫下冰冷的機械神經深嵌在血肉經脈裏隱隱跳痛。

昨晚機械神經的排異反應強烈到不正常,是方顧餵了他自己的血才能壓制住那股鑿筋砸髓般的疼痛,而方顧……恐怕也是因為他特殊的血才會對那種毒免疫。

岑厲低垂的眼睫如羽毛輕輕眨動,隱在陰影裏的臉看不清他的表情。

剎那後他擡頭,幽深的藍眸中似有暗流湧動。

“我們必須要快點找到他們,”岑厲緊盯著方顧,“根據陳醫生所說所有人都中了毒,王長峰等人是畸變者還是異形也未可知,綠藤異形很可能突破三級,遲則生變。”

方顧沈吟:“當下最重要的是救人,可若是不能同時搗毀變異藤的主根瘤,我們誰也逃不出去。”

“兵分兩路,你們三個去救人,我去殺死主根瘤。”

“不行!”岑厲反應激烈,“你不能一個人去冒險!讓你和你一起!”

方顧輕輕笑了,“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冷肅的眉柔下來,“他們倆我不放心,有你跟著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岑厲沈默不語,攥緊的掌心被指甲戳出血痕,他還是敗下陣來:“好,我聽你的,但你一定要好好的。”

“遵命。”

沒了人前人後的顧慮,方顧終於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墨黑的瞳被血色染紅,鋒利的菱形瞳孔中藍色數據流在瘋狂轉動。

他矯捷的身影如幽靈一般熟悉地穿梭在這座由水底墓改造的人體實驗基地裏,墻上幽暗的壁燈偶爾照過一張側臉,淩厲五官上堆疊起機械生命的非人感。

一個小時前,從遇到那只綠藤怪開始,方顧所有被封存的記憶全都回來了。

二十多年前,方正凱批準落成的對外稱研究動植物異變過程,對內卻是研究人體覆制和基因改造的活體實驗,這樣的實驗站一共有73個,在宋平州接任天樞統帥後,所有的實驗室都被找到並且搗毀,唯有一號實驗站卻始終找不到蹤跡。

方顧記憶的開始是從他十六歲醒來時在基地營養艙中看到的雪白天花板,宋平州告訴他,他是烈士遺孤。

往後幾年,他在天樞基地,成為了一名優秀的特種隊員。

25歲,一次外出任務之後他腦部受傷,原本正常的瞳孔在某些特殊時候會畸變成菱形,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畫面開始時不時在腦子裏閃現。

一次偶然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血擁有了獨特的可解百毒的功效,在遇到岑厲之前,他忘掉的記憶已經解鎖了百分之五十,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世。

羅布林卡雨林裏突然降臨的白噪音給了他啟示,血跡斑駁的冰冷白墻,陰森龐大的機械鐵臂,圍在他周圍模糊可怖的人臉,一切的一切他現在終於明白了。

那是他五歲時留下的記憶,一段不被任何人知曉的秘密。

他是方顧,也是天穹基地一號試驗站的實驗體一號,如今他腳下踏著的正是一號試驗站舊址,他曾經在五歲時逃出去又被抓回來的地獄。

方顧輕車熟路地穿過曲折蜿蜒的回廊,用瞳膜中的數據流編組密碼打開了墜連在水底墓最深層的牢籠。

那是一個巨大的深黑色鐵盒子,特殊材料鑄造的墻壁讓它槍炮不進,水火不侵,他來這兒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銷毀實驗體一號的所有數據以及那些未被喚醒的覆制生命體。

漆黑的水下牢籠仿佛已經脫離了人間的管制,銀色的閃著碎光的超纖維扭結成縱橫,在深黑色的墻體上織出一張細密的網格狀羅網。

金屬門甫一打開,方顧就嗅聞到了堆疊在空氣裏怪異的酸味兒,仿佛是消毒水裏腐爛的人腦。

久違的氣息……

一雙猩紅的窄痛狠狠閉上,方顧強壓下心頭狂湧的厭惡,再睜眼時,眸中的動容不在,只剩一片冰冷肅殺,那雙瞳幹凈得近乎殘忍。

低鈍的嗡鳴在地表出發震顫,方顧消失在緩緩閉合的黑色門牢裏。

裏面的情況並沒有方顧想象的那麽糟糕,永動發電機為這個隱秘的“材料剝脫覆制試驗區”提供了動能,除了緊靠外門的燈管故障之外,裏面的四層還保持著基本的電力和設備維護。

方顧穿過簡易的大廳接待室,直直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開關,等了三秒,電梯門打開,他走了進去。

這裏一共有四層,最緊要的是下兩層,存放試驗資料和實驗體的地方。

人去樓空的宛如蜂巢樣密麻緊湊的隔間屋室在透明玻璃上掠出斑駁殘影。

電梯很快到達底層,驟然停滯的電梯井撞擊鋼架護欄,發出殘破嘶啞的嘎吱聲。

方顧踏出電梯門,感應燈自動亮起。

這是一間極其寬敞的半開放式辦公區,與森冷可怖的墓地實驗風不同這裏顯得異常普通,普通到你在天穹B區商務大樓隨便推開一間辦公室就能找到熟悉的布置。

可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卻將整個1號實驗站的所有秘密裹藏其中。

方顧目無旁視地穿過層層疊疊的辦公桌,清脆的作戰靴拍打在菱格紋的地板上,將桌面上枯敗的花枝驚得一顫。

他來到最裏間,平靜的紅瞳註視著門上掉漆的槍黑色門牌。

不知從哪兒沾了血的手伸過去,伸直的兩指輕飄飄從一個名字上掠過,而後手掌一翻,巨大的力道將那腐蝕的銘牌鐵板轟碎,上了鎖的辦公室門被劈成兩半。

啪嗒——電燈被打開,不大不小的隔間裏一片狼藉。

當初宋平州秘密下令清繳所有人體實驗室,也不知道1號實驗室背後有誰撐腰,竟然神鬼不知的逃過一劫。

所有在場的實驗人員被殘忍絞殺,負責人不知所蹤,基地啟動緊急封鎖防禦,實驗體被強迫休眠。

而作為實驗體一號的方顧很幸運,在沈寂了五年之後從冷凍倉中醒了過來。

他逃出水底墓,一個月後,遇到了宋平州。

前半生如走馬燈在腦中閃過,方顧淩厲的視線飛速掠過這間不大的屋子,可除了滿地狼藉之外他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

鮮艷的瞳炸出兇光,眼睛瞄到了桌子下一坨黑東西。

他快步走過去,薅出那臺電腦主機,拿出三棱匕輕巧地將主機外殼撬開。

刀尖在撲滿灰塵的雜亂機箱裏翻翻找找,終於幸運地找到了藏在隱秘處的備用內存芯片。

這臺電腦是軍用第三代,一般配置有兩塊芯片,只不過設計師是個啞巴,因此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巧思。也幸好,擁有這臺電腦的人不知道,而他恰恰知道。

方顧將內存芯片妥帖收好,起身到文件櫃前去撈撈漏網之魚。

裏面的大多數資料都被帶走或者銷毀,只剩下不重要的一些工作報告,方顧隨手抽了一本,才翻開封面,竟看到一個意外的名字——[秦柔]

娟秀的鋼筆字貼著紙張右下角落下,泛黃的紙頁上是記錄人公式化的日志報告。

方顧翻到最後一頁,裏面卻突兀地貼著一張照片。

時間定格在二十六年前,一群穿著潔白長袍的男男女女簇擁在一個搖籃式樣的透明倉周圍,照片上面用娟秀的字寫了一排話——新人類的誕生。

而在照片背後,那頁日志報告上記錄的卻是一串冰冷的實驗數據以及……實驗體一號成功激活。

方顧盯著看了一會兒,斂下的睫毛遮住了瞳中的冷光,好一會兒後他撕下那張照片,與內存芯片一起收好。

他又將房間的各個角落翻遍,確認再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之後,掏出兜裏的特制打火機,撿了幾張紙,啪嗒,幽藍的火苗燃起。清脆的作戰靴踏著雪花般散落的紙屑碎片走出,在他身後,被點燃的紙張菌絲一樣撲上桌臺、窗簾,

白煙從房間裏流出來,艷麗的火光逐漸盛大,狀如天邊的晚霞,在黑暗包裹中開始了一場落寞的盛宴。

電梯在第三層停下,高大的男人直挺挺走到這層最核心的區域——實驗體儲藏室。

銀白色氣密門阻斷了走廊的三分之二處空間,透明窗換成了水泥墻,只在高處留出透氣的小孔,

左右兩邊擺了兩排消毒櫃,懸掛的白色生化防護服被黴菌裝飾上腐舊的花紋,豬嘴式的防護面罩上落著星星點點的朱紅色的汙跡。方顧甫一靠近,安裝在氣密門上的電子感應系統瞬間激活,一雙類人的大眼睛睜開。

【實驗重地,禁止靠近】

機械音冷冰冰響起,

【實驗重地,禁止靠近】

方顧置若罔聞,在交叉的紅色射線中步步逼近。

【檢測到瞳膜密碼,正在進行身份驗證】

【驗證成功】

巨大的抽氣聲從白霧蒸騰中溢出,氣密門緩緩開啟,冷入骨髓的寒氣暴湧,空間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三分鐘之後,電梯上行到一層,一個男人走了出來,透明玻璃上映出了一張模糊的側臉以及他背後漫天的紅火。

火差點燒到了岑厲的手,他用力一甩,零碎的火星稀稀落到旁邊人光裸的腳背上。

“嘶……”兆盛澤喘了口大氣,乖巧的杏仁眼此時被火舌燒得扭曲,“到底哪來兒來的火?”

方亦卿扯過他的胳膊,將他一把薅到身後:“小心點兒!”他有些惱火,大掌捋了把後腦勺被燒焦的頭發。

“快點!”跑在最前頭的盛蕭暴躁地扯著嗓子開罵,“那個小白臉!”

被熏黑的娃娃臉一臉兇光,“你要是再拖老子後腿,老子一腳把你踹火堆裏!”

“你!”兆盛澤氣得眼睛裏直冒火星子,剛想破口理論,卻被旁邊伸過來的一拳錘在後心窩上。

他豁然轉頭,一張和方亦卿七八分像的臉正瞪著他。

“別磨蹭了!快走!”面對這個拖油瓶,方祁珺很難和顏悅色。

和方顧分開後,他們三個磕磕絆絆廢了好多功夫終於找到了已經被剝光丟到藥水池子裏的方亦卿一行人。

趁著沒怪物看守,乘機救走了所有人,明明在逃命,可這個他弟弟帶著的小隊員卻扭扭捏捏拖拖拉拉,連他這麽個好脾氣都快忍不住揍他一頓了。

方祁珺扭過臉遷怒他的倒黴弟弟:“你的人!你自己看好!再拖後腿,連你一塊兒扔火堆裏!”

方亦卿:“……”什麽人啊,同樣都是哥,怎麽一個天一個地?

電光火石之間,方祁珺不費力地看懂了他弟弟的吐槽。

視線不自覺往旁邊瞟去,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在火光中美得驚心動魄。

“陳少清……你給我撐住啊……”陳少白扶著陳少清的胳膊,走一步看一眼,走一步看一眼,嘴裏絮絮叨叨不厭煩地重覆這一句話。陳少清卻慘白著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其實很想告訴陳少白他的聲音很吵,吵得他胃疼。

栗色的瞳孔輕輕飄了過去,卻看見那張和他幾乎一樣的臉孔上沾滿了他從不曾見過的心慌和哀痛,他的弟弟,此時在想什麽?

陳少白的視線有些恍惚地落到了那人不斷開合的唇上,就是他那張嘴,陳少清定定看著,突然有了想要狠狠咬上一口的沖動。

就是那張嘴,要不是從那張嘴裏說出了那樣大逆不道的話,他們兩兄弟也不至於在後來形同陌路。

“不要睡!”耳邊炸響的驚慌將陳少清從恍惚中拉回來,“你千萬別睡!”

陳少白此時恨不得長了翅膀帶著他哥飛,也不至於現在一瘸一拐跟個廢物一樣根本拽不住他哥軟得像坨爛棉花的身體蝸牛一般往外逃命。

“厲哥,我哥他不會要死了吧?”陳少白無數次問旁邊的人,和他一人架一只胳膊的岑厲也無數次地回答,“不會。”

陳少白會這樣完全是因為他被註射了藥物,又身不強體不壯所以才會出現如此強烈的反應,反觀方亦卿幾個,除了在藥物起反應後的幾個小時內喪失行動能力之外現在卻幾乎可以算是生龍活虎了。

陳少白作為醫者道理自然比岑厲懂得多,可就是關心則亂。

岑厲分神餘光往後瞟了一眼,烈火如同奸狡的毒蛇死死追在他們身後。

這火是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突如其來的大火正好幫他們拖出了當時正在纏鬥的變異藤條,

可他們還沒松口氣,那漫天火光便頃刻間侵占了唯一的生存空間,所有人不得不冒死突圍,在前有變異藤,後有嗜人火的雙重追擊下狼狽奔逃。

岑厲心中惴惴不安,方顧去狙殺主根瘤,去的就是地下最深處,可現在他沒回來,反而來了堆莫名其妙的火龍,是意外,還是……

岑厲不敢再想,嗆人的灼燙濃煙將那雙藍眸熏成了血紅,他盡量麻痹自己的思考,他答應了方顧,那他就要將所有人都救出去。

“前面……咳咳……沒路咳咳了!”盛蕭被嗆得嗓子疼,大掌像撲棱蛾子一樣不斷扇著周遭滾燙的空氣,可那毒煙卻極盡刁鉆,口鼻耳舌無孔不入。

“怎麽辦?”他捏著嗓子喘氣,粗濃的眉高高隆起,“厲哥!你給個主意!”

岑厲沈默著,他們被逼進了死胡同……

“他爺爺的,老子不管了!”盛蕭突然暴怒,惡狠狠地瞪著岑厲,“厲哥!反正現在也出不去!老子要回去救我隊長!”

被火苗燎黑的大掌粗暴地抹了圈眼睛,粗糲的聲音裏多出了幾絲泣色,“老大現在生死不明,我死也要和他死在一塊兒!”

岑厲一雙藍眸此時仿若泣血,他何嘗不想回去找方顧?

“不行。”低沈的聲音被濃煙沖淡,落到盛蕭耳朵裏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音節。

岑厲示意陳少白將陳少清扶到一旁石壁上歇著。

盛蕭盯著岑厲的動作,理所當然地以為岑厲同意了他的話,眼中的陰霾漏出一點欣喜的亮光。

“那我們現在快走!”他馬上沖過來,卻在即將靠近岑厲時被一把扣住了肩膀。

“我說不行,”岑厲幾乎是一字一頓,幽藍的瞳孔此時像淬了冰,聲音更是冷漠到殘酷,“你不能去。”

“憑什麽!”盛蕭聲音尖利,猛力一掙卻詫然發現自己居然掙不脫肩膀上那只手?

“我答應過他,要將你們救出去。”岑厲眼神冰冷,箍在盛蕭肩膀上的手絲毫不讓。

盛蕭開始耍橫:”你答應的那是你的事,我可沒答應!要我扔下老大不管,我寧願去死!”

”倒是你,”盛蕭眼中譏諷,“你不是那麽喜歡我老大嗎?怎麽現在連救都不去救他!”

岑厲藍瞳猛顫。

方祁珺瞳孔地震,他這是又聽見了什麽了不得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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