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幸存者

關燈
幸存者

“很久之前……具體多久尚未考察,”周祚清了清嗓子,“一支科研隊來到塔拉瑪雪山進行實地考察,前期考察一直進行的很順利,直到他們到達跎拉貢峰……”

粗獷的男聲混雜著碎石樣的冰碴兒呼呼拍在耳朵上,像老舊電影裏鬼故事開端時的旁白。

這個故事岑厲知道結局,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裏揣著他母親留下的那本綠色封皮的筆記。

一個風雪交加的夜,科研隊紮營的帳篷在半夜被暴力搗毀,十二個隊員在第二天早上被發現死在帳篷裏,

頸部斷裂,胸腔被利爪掏了一個大洞,死狀極其慘烈,唯有一人半夜出去撒尿逃過一劫,

當救援隊趕到的時候,唯一的幸存者已經瘋了,嘴裏一直在喊著‘怪物!怪物!’,後來,調查員從損壞的攝像機裏,發現了一個巨大的不明生物。

全身雪白,有鋒利的熊的抓子,可是卻能如人一樣直立行走,後來有人開始叫這個東西為——

“……雪怪。”粗糲的聲音拉出長長的嘶啞音調,周祚嗓子發幹,冰碴兒飄進他喉嚨裏,將發燙的血凍僵。

風咋咋吹響,九個人的隊伍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雪從衣領的縫隙漏進來,被體溫融化成雪水順著脊柱往下,一剎間將方顧的整個後背凍僵,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要跳出來了。

直到周祚渾厚的聲音再度響起,一眾人才從突然的僵硬中驚醒。

“怎麽了?”周祚一臉懵,“總不可能都嚇到了吧?”

“周叔!背——後——”兆盛澤喑啞的嗓音裏混著疾馳掠過的驚恐,他伸出手顫巍巍地指著周祚的背後。

周祚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面對著眾人,朝向茫茫白痂的後背吹來股股陰冷的風。

“後面……有……什麽?”周祚小心翼翼地問,他僵著脖子,身體慢慢朝後轉。

只一眼,便叫人驚了魂。

白茫茫的地平線上,一團巨大的雪白憑空出現,如幼童學步般蹣跚著朝他們跌撞而來。

風雪太大,方顧看不真切,只隱約覺得那是一個“人形”。

“不……不會是雪怪吧?”盛蕭嘴裏磕巴,手中的槍已經不知不覺擡了起來。

“周叔!快!你快說點什麽把雪怪叫走!”兆盛澤慌不擇路,著急忙慌地將周祚推出去。

周祚踉蹌幾步,腳底竟踩到一塊石頭,眼見著就要跌出去,幸好旁邊一只手及時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溫潤的音調上揚帶著一絲恰如的急促,從金屬面罩裏滾出來時碾碎了裏面裹著的關心。

周祚一擡頭,正好對上一雙晶透的碧藍色眼睛。

“謝……謝謝”周祚垂下眼,貼在喉嚨口的緋色舊疤跟著聲帶一起發出振動。

“雪怪又不是他招來的,你讓他怎麽弄走?”陳少白不可思議地盯著兆盛澤上下打量。

這年輕人看著柔柔弱弱,沒想到竟還是個“背後推手”。

兆盛澤自知理虧,不安地捏著衣角,眼眶溢出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害怕。”

“害怕?”方顧語氣也不善,“既然害怕那你幹脆躲到方亦卿背上去吧。”

方亦卿無辜被波及,但也不好反駁,畢竟兆盛澤剛才的舉動確實不地道。

“亦卿哥,”兆盛澤的聲音染著哭腔,他抓住方亦卿的胳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

方亦卿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背:“別怕,是不是雪怪還不一定呢。”

“我怎麽瞅著……像人?”盛蕭瞇起眼盯著那團逐漸走近的雪白,隨即從背包裏掏出望遠鏡。

陳少白莫名看他一眼:“這深山野嶺的哪兒來的人?”

“是——人!”平穩的聲音驟然拔高,盛蕭興奮地將望遠鏡遞給方顧,“老大,你看!人!”

圓形鏡筒裏飄落的白雪露出淩厲的晶透雪刺,那團占據一半鏡頭的雪白物體撥開長長的毛衫,厚雪抖落下是一張平凡疲憊的臉。

他似乎也看見了他們,高清鏡頭裏頹喪失落的面頰登時精神,雙眼爆發出亮光。

“哎!我在這兒!”興奮的呼喊乘著冷風吹來。

方顧看見那人揮舞起雙臂,在原地跳了一圈後激動地朝他們跑來。

“警戒。”方顧聲音深沈。

盛蕭立刻擡起槍,黑色長槍越過方顧肩膀直直對準幾百米外那個狂奔的白影。

其餘眾人也紛紛戒備,互相貼做一團,做戰鬥狀態。

“你們是來救我的嗎?”

“我終於等到你們了!”

“你們終於來了!”

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喊仿佛嗚咽的哭嚎響徹在皚皚白雪上。

隨著距離的拉近,一行人終於看清了他的樣貌。

那雪白原來竟是熊的皮毛,被男人罩在身上,沾著黑褐色臟汙的長皮拖在身後,如尾巴一樣在雪路上掃開一條奇怪的痕跡。

“站住!”盛蕭突然出聲。

男人腳步未停:“我不是……”

“不準動!”

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彈出保險栓,盛蕭冰冷的眼神貼著槍口的黑洞直射而出。

男人霎時僵住,青白發僵的臉上露出驚恐。

厚厚的雪落在厚厚的絨毛上,強風掀開塗滿冰碴的白毛,將還未消散的腐爛腥臭融入雪中。

方顧的眼睛在發燙,瞳孔中幽藍的零星光影將墨黑的眸底染得深邃暗沈。

他註視著那張慌張恐懼的臉,語氣冷冽:“你是什麽人?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男人擡起下巴,被冰霜凍成條狀的長白毛垂在眼睛上,那雙通紅的手掌緊張地揪住衣角:“你們……你們不是來救我的?”

墨黑的瞳中一抹藍倏然閃過,方顧上下打量他,眼神冰冷:“回答我的問題。”

男人驚恐的眼睛掠過方顧朝後看去,他似乎在找什麽人。

“小澤!”男人異常欣喜,他甚至不顧正瞄準自己的長槍往前走了幾步。

“你不記得我了?我們之前見過的!”

男人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身份,他薅下頭上罩著的厚厚熊皮,手忙腳亂地撩開臉上臟兮兮的頭發。

“我們見過的,在那次聚會上,你仔細想想!”

“你認識他?”方亦卿拽住兆盛澤,綠色的眼招子狐疑地在對面的男人身上掃。

“我……我想想……”兆盛澤眉頭緊鎖,凍的發紅的眼尾朝上挑著,迷茫的眼睛正在竭力辨認那張瘦到脫相的滄桑臉孔。

“我想起來了!”兆盛澤眼睛一亮,聲量猛地拔高,“他是孫國軍,我見過他!他就是我們要找的科研隊的人!”

“你沒認錯?”方亦卿仍然帶有一絲狐疑。

“亦卿哥你信我!我絕對不會認錯,他就是孫國軍!”

兆盛澤信誓旦旦,他興奮地沖著孫國軍招手,“你快把你的證件拿出來給他們看!”

然而孫國軍卻一臉難色,他攏了攏毛領,聲音沙啞:“證件……證件都丟了。”

“那你怎麽證明你是孫國軍?”方顧不依不饒,左眼裏不斷收縮變形的瞳孔紮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方隊長!我給他證明還不行嗎?!”兆盛澤氣勢洶洶。

可方顧卻連眼皮都沒甩他一個。

“孫國軍,除了小澤還有誰能證明你的身份?”方亦卿謹慎地問。

孫國軍眼神閃爍兩下,“還有王所長!對!王所長!”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個勁兒地喊著王所長。

“塔拉瑪雪山觀測站的王長峰,吳偉,錢亮,他們都能證明我的身份!”

“只要你們把我帶回觀測站,把我帶回觀測站!”

“老大,我瞅著這真是個人。”盛蕭偷摸著湊近方顧,小聲嘀咕。

方顧瞥他一眼:“怎麽瞧出來的?”

“你看趙飛熊,如果孫國軍真不是人,那趙飛熊該有反應才對吧。”

盛蕭扭過脖子,透明視窗裏的眼睛與另一雙灰白的瞳孔對上,他突然感到一陣惡寒。

趙飛熊包在防護服裏的那身鼓囊的肌肉連帶著他的聲帶似乎一起被凍僵了,他從出發起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如今盛蕭與他對視,那個曾經見了他就挑釁爆粗口的混蛋卻也沒有多餘的反應,像個披著人皮的骷髏。

方顧卻有截然不同的感覺,孫國軍出現的太蹊蹺,他和趙飛熊一樣,何嘗不是另外一一種死而覆生?

眼瞳裏傳來密密麻麻的痛感,方顧擡手扯了扯護目鏡,不透光的罩子將兩只眼睛遮住大半,只零星露出的瞳仁洩露出丁點兒詭譎的藍光。

孫國軍到底是跟著他們一起上了路,方亦卿的隊伍裏有人為他作保,他們原本的任務本來也是找到科研隊,

既然孫國軍出現了,那於情於理也不該放任不管見死不救,總之偵測站裏有他的資料,若他是真的皆大歡喜,若他是假的,也好一舉殲之。

方顧自然無法反駁,他雖擔心孫國軍又會是下一個“趙飛熊”,但現在同行的還有方亦卿,若兩人串通一氣集體發難,事情也不會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況且,孫國軍一直在強調觀測站,他倒想看看觀測站裏到底還有什麽東西。

“孫哥,你怎麽會一個人,其他的隊員呢?”或許是兩人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緣故,兆盛澤對孫國軍異常熱情。

“大家都……嗚嗚……都死了……嗚嗚嗚……”

抽抽嗒嗒的哭聲如狂風一樣卷過,跟在後面的方顧幾人不約而同地豎起耳朵聽。

兆盛澤驚呼:“怎麽會這樣?”

“半個月前,我們最後一次外出勘察,回觀測站的路上卻遭遇了暴雪,我們不得不在一處山腳下紮營躲避,到了晚上,風雪漸歇,所有人都睡下了,”

孫國軍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嘶啞的聲音裏飽含痛苦,

“半夜,我尿急出了帳篷去小解,等我回來的時候,我站在坡上卻看到一個巨大的怪物正從帳篷裏出來!”

被刻意忽視的恐懼此刻如潮水重新席卷,孫國軍全身的血液發涼,肩膀不斷發抖。

“我害怕極了,不敢出聲,只能躲在暗處眼睜睜看著那個怪物將人拖走,我跟著怪物朝雪山深處走,可走著走著,那怪物居然停住了。”

孫國軍的聲音在發抖。

“它回頭看我,那居然是一張熊臉!一頭像人一樣直立行走的白熊!我看見它在朝我笑,然後咆哮著沖向我。

雪崩了,我被埋在雪下很快暈了過去,等我醒來的時候,怪物,我的隊友,壓在我身上的雪,統統不見了,我一度以為我出現了幻覺。

我憑著記憶回到紮營地,小小的帳篷裏居然能流出那麽多血,我從來都沒見過那麽多血,我嚇壞了,沖進帳篷,

可奇怪的是,卻一具屍體都沒看見,只見到了散落一地的資料,就像是剛剛被洗劫過一樣。

我將資料數據收起來出去求救,可半路卻遭遇暴風雪,所有的資料全丟了,幸好最後遇見了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