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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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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測站

“這聽著怎麽那麽耳熟?”陳少白掏掏耳朵,染上風雪的桃花眼鐫著冷漠。

他用手肘捅了捅邊兒上人的肚子:“小雨雨,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兩條筆直的長腿默默挪開,汪雨抱著胳膊一臉漠然:“假的。”

“嗯?”陳少白驚疑,“他是……”

“別說話。”汪雨冷聲打斷他。

陳少白眼睛瞪大:“可你說他是……”

“我胡說的。”

陳少白:“……狗東西,逗我呢?”

耳朵邊傳來一聲輕笑,陳少白倏然轉頭,微斂的眼睛裏冒著騰騰怒氣。

可他卻看見“汪雨”正對著他笑。

即使隔著一層厚金屬的罩子,那雙與自己幾乎無二的漂亮眼睛也依舊掩蓋不了其瀲灩光華,冷棕色的眼珠子如結冰的水,柔軟繾綣。

陳少白心口窒息,他急匆匆撇開眼,長卷的睫毛發瘋狂眨。

“你們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孫國軍無助地望向方顧,眼中近乎哀求,

“方隊長,我知道這些事聽起來太過巧合,但我真的沒有說謊,我說的都是真的。”

方顧不為所動,眼神冰冷。

“孫哥,別管他!”兆盛澤瞪了方顧一眼,唇中吐出的熱氣將溫度染上寥寥暖意。

他沖著孫國軍喊道:“我們信你!別怕!沒人能趕你走!”

“唉,唉,”孫國軍感激地點頭,“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你心眼好。”

他想要去抓兆盛澤的手,卻被兆盛澤不著痕跡地躲開。

兩個人像蒼蠅一樣跟在方顧後頭嗡嗡叫,方顧只覺得好笑,他淡淡瞥了眼方亦卿,唇角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方亦卿自是瞧見了,但也沒多想,只覺得是方顧脾氣怪看不慣兆盛澤罷了。

方亦卿眼波流轉,幽綠的眸子透過封閉頭盔投到兆盛澤身上。

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仿佛一只稚兔,那身潔白的絨毛尚未沾染血腥與殘酷,明亮幹凈的眼睛裏還承載著對世界的懵懂愛憐。

是方亦卿最喜歡也最羨慕的模樣。

風雪漸歇,高懸穹頂的太陽猶如巨輪將半邊雪山染上暖色,極輝煌的金與極純潔的白將天地鋪成二色。

見慣了鋼筋鐵骨的岑厲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壯闊,他回頭,身下長長的斜影如一株孤獨的蒼木矗立在茫茫雪色中,

滄海桑田,日月變換,人類終究會成為一顆塵埃湮滅在流逝的時間中。

太陽西斜,天色昏沈,一座造型獨特的藍白色建築矗立在雪山之巔。

規則的菱形矩面如切割的蜂巢一塊塊堆疊著摞在厚墻上,在太陽的餘暉下閃爍特殊的光彩,

十二根粗壯的立柱將建築穩穩托起,使其淩空於冰雪之上,遠遠瞧著,那竟像是一艘停架於冰雪的飛船。

“這裏是……觀測站?”盛蕭像個剛進城的鄉下老太,眼睛瞪得比牛還大。

不怪他孤陋寡聞,方顧也被眼前的大手筆小小震撼了一把。

這個極具科技感的建築突兀地聳立在冰雪瘡痍中,與眼前的荒涼蒼茫格格不入,那些繁華的中心城鎮反而更像是它的歸屬地。

這裏也有一座高塔,只不過和他們之前遇到的那個廢舊氣象站裏不同的是,

這座目測高度三十多米的“長煙囪”被單獨圈在距離整體建築幾十米外的另外一片雪地上,外圍用帶電的網築起隔離墻,塔底放置了一個巨大的圓形接收器。

接收器中央豎著一根細長的圓錐,與塔頂上的銀色圓球同屬於一套信號收發設備,結滿冰霜的金屬上隱隱流竄著微弱的電流藍光。

當方顧他們進入塔頂信號輻射器監控範圍內時,原本紋絲不動的圓形“鐵鍋”竟然開始一點點轉動。

底部金屬裝置與厚冰霜摩擦發出刺耳的尖銳鳴響,塔頂閃爍的藍光變成紅色,藏在中心建築墻縫裏的隱蔽射擊孔悄然打開。

方顧眼睛危險地瞇起,他不著痕跡地擋在岑厲前面,手指穩穩扣在扳機上。

[滋——]

[滋滋——]

突然的高頻電流聲從擴音器裏湧出來,帶著冰冷的雪刺沖破耳膜滲透至神經。

方顧手指一僵,左眼驟然劇痛,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他眼睛裏跳出來了。

“外面的是什麽人?”

電流音消失,緊隨而來的是一個陌生的男音,音波穿透覆蓋冰霜的擴音器將那聲音帶出一絲僵硬的鐵質感。

“嘿!”孫國軍揮著手,仰頭朝那幢“飛船”大喊,“我是孫國軍,我是孫國軍,快給我們開門!”

然而擴音器那頭的人卻不為所動。

“外面的是什麽人?”

擴音器持續不斷地發出震顫,吐出的話語連一個音節都沒有變化。

方顧瞳孔微縮,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異常。

孫國軍卻似乎見怪不怪,他依舊高舉手臂,像一株飄搖的火絨草在揮舞。

“嘿!我是孫國軍!我是孫國軍!快給我們開門!”

“沒人嗎?”陳少白低聲咕噥,“沒道理啊。”

他正想去掏兜裏的望遠鏡,擴音器裏猛地湧出一道極短促的銳鳴。

“外面的是孫副隊長嗎?”渾厚的男聲裏混雜著微弱的電流音。

孫國軍瞳孔睜大,振臂高呼:“是我!是我!快給我們開門!”

“和你同行的人是誰?”擴音器裏又問。

孫國軍左右看了一圈,泛著晶白的眼珠在方顧臉上快速掃了一眼。

“是天樞基地的方顧方隊長和北凜基地的方亦卿方隊長,人都到了,快開門吧。”

那聲音明明帶著沙啞的虛弱感,可不知怎的,方顧卻詭異地從裏頭聽出了一絲興奮。

“好,我馬上開門——

滋——”

被拖長的尖銳鳴叫從擴音器的蜂窩眼裏撲出來,三秒後又戛然而止,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世界莫名寂靜。

此時方顧突然擡頭,黑鷹盤旋高空,尖銳的長喙張開,天上太陽只剩一抹殘紅,似是鷹嘴裏吐出的泣血。

轟隆隆——

低鈍沈悶的聲音響起,輪軸轉動鎖鏈將沈重的混泥土墻板拉下,這座矗立在冰雪地上的“飛船”緩緩打開,

雪白的內壁與周圍雪色相映,掛在墻上的反光金屬器具折射出冷芒,

方顧卻莫名聯想到一只善於偽裝的怪物露出柔軟肚皮引誘著獵物的進入。

“快來吧!外面風雪大,快進來!”

站在“獠牙”嘴口的男人披著一件黑綠色的皮外套。

頭頂壁梁上的白熾燈射下冷光,在他那張極其立體異域的臉上打出一片暗色陰影。

“快走!”孫國軍沖兆盛澤招手。

他率先走過去,脖子縮起,肥厚的絨毛皮披在身上讓他像一頭移動的白熊。

“冷死我了!”

經過方顧旁邊時空氣抖了一下,那聲氣弱的埋怨卻連一絲白氣都沒哈出來。

“我們也走吧。”方顧弱聲說著,口腔裏噴出的繚繞白霧像縷細煙在透明視窗裏碰撞升騰。

如古時城門一樣這座奇特建築的唯一進口也是那片被放倒在雪地上的“厚墻”。

裹著水泥墻磚,裏面是帶著螺紋的粗鋼筋,長鐵鏈如鉚釘一樣嵌入,與十字井樣式排列的鋼筋相扣,鐵板上還貼心地澆築了防滑紋。

方顧走在其上,有一種微妙的感覺。

進了大門,裏面空間卻被一扇灰色玻璃墻分割成兩半,玻璃上嵌了一枚圓形攝像頭,在方顧轉過臉時,不客氣地哢哢狂閃。

“各位,請把頭盔取下,出示你們的證件。”男人客氣疏離地笑著。

“王所長,我就不用了吧?”孫國軍熟絡地拍拍他的胳膊,沾著黑泥的衣袖下裸露的手骨凍得發紫。

這個被叫作王所長的男人點頭,順手從一旁角落裏的立櫃拿出一本冊子,遞過去,“你把體溫填上。”

他又轉頭看其他人,“你們也填。”

[來訪人員登記冊]

方顧心頭默念,眼睛在封皮上褪色的印刷字上掃過。

6054年,這是本老物件了,他隨手翻了兩下。

來往觀測站的人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個,因此這本出廠三年的厚冊子至今還沒有寫完一半,

各色字跡或淩亂或規整地散落在發黃的紙上,一動,還能聞到上面斑駁的黴菌味兒。

最新的日期是半個月前,8月21日,科研隊最後一次外出的時間。

方顧最後一個寫完,將冊子還給王所長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冰冷,這是方顧唯一的感受,如同剛從雪雕上鑿下來的一樣。

“走吧,大家快進屋,裏面燒了炭,暖和暖和。”王所長笑著,大拇指按在玻璃墻上的圓形攝像頭上。

原本完好無損的玻璃瞬時冰裂,如蛛絲一樣裂開一個一人高的矩形門框。

“快,大家進屋。”王所長熱絡了幾分,推開玻璃門將眾人引進去。

方顧經過攝像頭時,不經意地瞥頭,炭黑色的玻璃鏡片上印著幾枚重疊的指紋,被攝像頭內的紅眼一照卻發出幾點零星的熒光綠。

穿過進門口是一條幽長的走廊,冷白色的吊燈懸在梁上,透過兩邊的玻璃墻可以清晰看到屋內擺放的各種大型儀器設備。

只不過看著卻是很久沒用過了一樣,用白布蓋著,排氣扇吹進的風將布吹起又吹落,細微的聲音仿佛不見光的老鼠一樣嗦嗦響動。

“王所長,咱們觀測站挺寬敞啊,”方顧閑聊一樣四處張望,“就是沒見幾個人?”其實是除了王所長一個人都沒見到。

“我們這兒偏,沒幾個人願意來,觀測站裏加上我就只有三個人。”王所長笑著,眼神有些窘迫,

“之前孫副隊長的考察團來了才終於熱鬧點兒,他們人一走,我們這兒就又跟個墳一樣,黑不溜秋沒人沒聲兒的,你們這次來了可得好好待一陣子,多給我們吸吸人氣。”

吸人氣?陳少白搓了搓胳膊,這話聽著怎麽瘆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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