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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號實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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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號實驗站

C區,被篷布遮蓋的陰暗街區上一輛吉普車轟然碾過,猩紅的汽車尾燈刺破黑暗,如一柄腥刀在冷風中留下一串逼人血氣。

五分鐘過後,黏著血塵的輪胎在棚戶區盡頭剎停。

金碧輝煌的“天使”下,俊美的白瓷雕像展開籠滿陰影的巨翅,蟄伏在腐朽的黑天中收割天秤上獻祭的人頭。

今夜的天使賭場沒了往日的人聲鼎沸,反而詭異得安靜。

吉普車前的兩盞大燈如長炮在天使緊閉的金門上轟開一團亮光。

方顧坐在車裏,手指無意義地在方向盤上輕打著節奏,反光鏡上露出一雙警惕的淩厲黑眸。

叮——

一道短促的提示音打破寂靜。

方顧垂眼,亮起的電子屏上顯出兩個黑字——[進來]。

方顧熄火下車,在踏上第一個臺階時,緊閉的金門打開,兩排荷槍實彈的保鏢訓練有素地從門內魚貫湧出,

金碧輝煌的建築內瀉出如金箔一樣璀璨的亮光,在一瞬間幾乎將天都照亮了。

“方隊長,老板已經在樓上等著您了。”穿著燕尾服的紳士管家拄著黑木拐杖,一臉恭敬地將人請進了門。

今夜賭場裏沒有人,大廳裏幾十張賭桌橫七豎八地被扔到孤零零的角落,桌面上花色的砝碼胡亂堆著,貼著金箔的羅馬柱上還有幹涸的黑血。

方顧眼神微暗:“出什麽事了?”

“幾個不長眼的雜魚來挑事,被老板收拾了。”背後平淡的聲音輕飄飄地揭過了幾日前的一場血雨腥風。

“龍熵來過了?”方顧又問,眼睛瞥過樓下黑衣保鏢手裏的新型武器。

劉敬小心措辭:“龍老板這幾日都在這裏。”

“哥!你來啦!”

樓梯拐角處,一扇雕花窗半開,簪著半束黑發的男子斜倚窗臺,舉著一杯紅酒笑得花枝兒顫。

方顧正要說話,雕花窗旁卻突然鉆出來另外一只手,毫不客氣地搶過了那半杯紅酒。

“你幹嘛!”黃昊澤怒目圓睜,清俊的畫中仙一剎變成修羅剎。

“你受傷了,不能喝酒。”冷淡的男聲如一潭死水燒不起一絲波瀾。

另外半扇窗戶被推開,端著酒的男人扭過臉,淩厲的眉與方顧有三分像。

“哥。”龍熵喊了聲。

黃昊澤還想去搶,趁著龍熵不註意,罡風從掌中貫起直探要害,卻被龍熵輕巧躲過。

“你受傷了,不能喝酒。”龍熵板著死魚臉重覆。

“你找……”黃昊澤還有半個字沒脫口,就被一把冷刃紮了回去。

玻璃杯被三棱匕刺穿,紅酒流了龍熵滿手。

“你找死。”方顧替黃昊澤補全了後半句。

他慢慢踱步過去。

“傷哪兒了?嚴不嚴重?怎麽傷的?”

連珠炮一樣的話轟得黃昊澤動彈不得。

“胳膊受了槍傷,前幾天幾個雜碎來砸場子,都被我收拾了。”龍熵一板一眼回答。

黃昊澤卻惡狠狠地瞪著他:“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哥,”他轉頭沖著方顧笑,“真沒事,不過就是子彈擦破點皮,別擔心。”

方顧依然沈著臉,聲音裏透著寒氣:“傷沒好之前不準喝酒,龍熵,你看著他。”

“我知道的。”龍熵重重點頭。

進了那扇雕花門,方顧就嗅到了空氣裏隱隱綽綽的血腥氣,就藏在桌案上香爐裏的裊裊青煙裏。

黃昊澤受的傷絕不是輕飄飄的那句“子彈擦破了點皮”。

方顧心頭沈悶,當初孤兒院失火,他們三個從此天各一方,如今再聚首,只有方顧選擇了“明路”,黃昊澤和龍熵則是混跡在C區這龍潭虎穴裏。

方顧成了天樞基地的特種隊長,另外兩人也握著華國大半個地下黑色產業,可他們光鮮亮麗的表象下,卻是數不清的暗潮湧動,危險從不離他們遠去。

黃昊澤看出了方顧的憂心,眉尖上張揚的傲氣逐漸消散,那張古典的臉上露出了鮮少示人的乖巧。

“哥,別生氣了,”他撒嬌似的搖晃方顧的胳膊,左手豎起三根指頭,信誓旦旦道,“我保證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方顧捏著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哥,你說的那個地方我有眉目了。”龍熵的聲音脆生生鉆出來,沖淡了空氣裏彌留的淡淡悲戚。

方顧擡頭,一個牛皮紙袋遞到了他面前。

褪色的油墨在紙上暈染開一團陳舊汙跡,封口處還被留了半截皮鞋印。

看到這個,方顧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趙飛熊回來了。”他突然開口。

“誰?”黃昊澤瞳孔睜大,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龍熵則不慌不忙地又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方顧。

“什麽東西?”方顧下意識問,手指已經率先打開了封口。

裏面是幾張檢測報告,和昨天夜裏宋平州給他看的一模一樣。

方顧沈吟片刻:“你的手伸到基地裏去了?”他挑著眉看龍熵,表情不鹹不淡。

龍熵大大方方承認:“只是在實驗室裏安插了幾個人,沒人會發現。”

方顧將檢測報告單塞進牛皮紙袋裏,語氣淡淡:“最近不太平,別露了馬腳。”

龍熵點頭:“明白。”

“等等!等等!”黃昊澤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轉,“你們在說什麽啊?趙飛熊不是被哥你殺了嗎?”

“他又活了。”龍熵言簡意賅。

黃昊澤眼角抽搐。

什麽叫又活了?死人還能覆活?

“行了,這個之後再聊,現在給我說說你們查到的東西。”

三人圍坐在梨花木雕漆的圓桌旁,香爐裏燃起青煙,暖黃的燭火在橫梁上照出迷離的影子,屋內低低響起三道不同的人聲。

龍熵:“我調查了龍平孤兒院當年的那場爆炸,和我們之前猜的一樣,那根本就不是一場意外,

據老煤炭回憶,那日他在賭場輸了錢,想去孤兒院裏碰碰運氣,

可他走到正興街時,卻看到了幾個蒙著面罩的人正翻墻進去,十分鐘過後,他就聽到了爆炸聲,整個孤兒院都燃起了沖天大火,

最先趕來的是基地的巡查隊,老煤炭正要悄悄溜走,卻看見之前翻墻進去的那幾個蒙面人堂而皇之地從大門出來,手裏還擡著東西,可巡查隊的那些人不僅不抓他們,反而幫著那夥人將東西擡上了車,

大概五分鐘之後,監察處的人來了,而那輛裝著從孤兒院裏偷出的東西和那群蒙面人的車已經在一分鐘之前開走了。”

龍熵不歇氣地一口說完,他的聲音很平很穩,卻意外的讓人感到背脊發涼。

“沒人看見他嗎?”方顧疑惑,“他又是怎麽在監察處和巡查隊都在場的情況下逃走的?”

龍熵想了想,接著補充道:“他說那天場面太混亂,他又藏得很小心,而且在爆炸發生後的二十分鐘後孤兒院裏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動植物異變警情,老煤炭趁人不註意偷溜回去的。”

“這些年他為了躲那群人不得已到處東躲西藏,甚至還在黑診所做了臉部變形手術,要不是我的手下查到了黑診所裏留存的檔案照片,我恐怕也找不到他。”

“那他知道那些蒙面人搬的是什麽東西嗎?”方顧又問。

龍熵搖了搖頭:“都是用麻布套著的,他看不見,不過……”

冷淡的調子沈默了一瞬,再開口時帶上點細微的憤恨。

“我猜應該是人,當初我和小澤被你藏在地下室躲過一劫,我們聽到了你倒地的聲音,然後是麻布的窸窣聲,應該是有人把你擊暈,然後裝進去帶走了。”

說完後龍熵看了看方顧,方顧正對著火光,劈啪炸裂的橘紅將他極濃的眉挑上亮色,但那雙狹長的眼睛裏依舊透不見光,黑得溺人。

見方顧沒出聲,龍熵繼續說道:“我順著這條線查到了一間實驗站。”

方顧手上的資料正好翻到一張照片。

“73號實驗站。”方顧一字一頓地念出聲。

泛黃的照片上,灰白色的建築如一幢暗色堡壘矗立其上,那排字被刻在方正的標牌上,掛在不起眼的門墻裏。

方顧註意到了照片角落被拍進來的一片雪色。

手指翻動,又有幾張不同角度的實驗站外觀照,再翻翻,卻沒有發現任何一張屬於其內部的照片。

“這間實驗站修得極其隱蔽,藏在塔拉瑪雪山的最深處,目前能找到的建築資料就只有這幾張圖片。”龍熵神情有些懊惱,

“這是天樞第一任領導方正凱批準的科研項目,對外宣稱是研究動植物的異變過程,但根據我掌握到的資料,它實際上做的是生命體覆制和基因改造的實驗。”

龍熵從方顧手中那沓厚厚的紙中精準地抽出其中幾張。

“你看,”裹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劃過紙面零星的幾個黑字,“我黑進了天網,從天樞的數據庫裏偷到了幾張關於73號實驗站的電子檔案。”

被特意抽出來的紙上並沒有駭人聽聞的圖片和文字描述,只有幾張簡單的表格。

幹凈的數據羅列在細框裏,看著毫無特色。

如果不是方顧恰好知道基地上傳的“特殊死亡單”長什麽樣,恐怕也會認為那就是幾串沒有意義的數字。

消薄的指尖掠過一排排冷冰冰的數字,方顧冷著臉一行行看過,突然,粉白的指腹在最後一頁紙上頓住。

[樣本量402,存活量1]

狹長的黑眸剎那凝滯,視網膜上映照的黑字突然扭曲,如可怖的變異線蟲鉆進方顧的大腦。

白噪音毫無預兆的降臨,眼中的斑駁色彩像海水一樣褪去。

[實驗失敗了……快跑!]

[控制住它!]

[註射器拿來!]

[警告!1號實驗體已失控!請銷毀!]

[不能銷毀!快!給它註射試劑!]

方顧握著拳頭的手死死抵住桌沿,指甲掐進肉裏,洇出血跡。

腦子裏倒帶一樣閃過的無數畫面如同坦克一樣碾過他的神經,從記憶海綿深處湧出的濃烈憤恨和痛苦情緒壓得方顧幾欲窒息。

他弓著背喘息,像條瀕死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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