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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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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裂

秋意漫進教室時,梁謹安總在數學課上盯著窗外的玉蘭樹發呆。樹葉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像幅沒上色的素描。她的視線會越過枝椏,落在三班靠窗的位置——陳玥最近總在數學課上低頭寫著什麽,偶爾擡頭,目光也從不往這邊偏

這種刻意的疏遠像根細刺,紮在梁謹安心裏快半個月了

自從上次辦公室和解後,她們確實好了幾天:陳玥會在課間跑過來,把溫熱的牛奶塞給她;梁謹安會把整理好的物理筆記放在三班門口,上面貼著便利貼,寫著“第三題輔助線這樣畫”。可這種平和沒持續多久,就被一個下午的場景敲得粉碎。

那天下午的自習課,梁謹安抱著作業本去辦公室,路過走廊拐角的飲水機時,聽見了熟悉的笑聲。是陳玥的聲音,比平時更亮些,帶著點她和肖意雨說笑時才有的雀躍。

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看見陳玥正站在飲水機旁,手裏拿著兩個紙杯,側身對著一個穿白色毛衣的女生。那女生背對著她,梳著和陳玥一樣的低馬尾,正仰頭笑,發梢隨著動作輕輕晃——是楊語卿。

“說了別笑我,”陳玥把接好的水遞給楊語卿,指尖碰到對方的手背時頓了頓,“初中那次運動會,要不是你把接力棒扔錯了方向,我們班也不會拿倒數第一。”

楊語卿接過水杯,指尖在杯沿畫著圈:“明明是你起跑慢了半拍,還賴我。再說了,後來我請你吃了三盒草莓冰棒,你早說不氣了。”

“那是你怕我告訴班主任,你偷偷改了月考成績。”陳玥挑眉,嘴角的梨渦陷得很深,“我可記仇著呢。”

楊語卿輕輕撞了下她的胳膊:“多少年的事了,還提。對了,你上次說的那部電影,周末一起去看?我知道有家影院的後排座位特別舒服。”

“好啊,”陳玥點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我讓我媽給我搶票。”

梁謹安抱著作業本的手指突然收緊,硬殼封面在掌心硌出幾道紅痕。她站在原地,看著陳玥和楊語卿並肩往三班走,兩人的影子在走廊地面上挨得很近,像被陽光熔在了一起。楊語卿轉過頭,說了句什麽,陳玥笑得更大聲了,擡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原來她們早就認識。

這個認知像塊冰,順著梁謹安的脊椎滑下去,凍得她指尖發麻。她想起楊語卿借擦鏡紙時的局促,想起她遞薄荷糖時的靦腆,想起她討論物理題時的認真——那些她以為的“陌生”,原來全是偽裝。她們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早就有過那麽多交集,那些她從未參與過的初中時光,像道無形的墻,把她和陳玥隔在了兩邊。

她沒再去辦公室,抱著作業本轉身回了教室。路過自己座位時,林辰擡頭問她:“作業送過去了?張老師說要登記。”

“忘了。”梁謹安把作業本往桌上一扔,聲音冷得像冰,“等會兒再說。”

林辰楞了楞,沒再說話,只是低頭繼續做題,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從那天起,走廊裏的風向變了。

梁謹安開始在課間看見陳玥和楊語卿一起去洗手間,兩人並排走著,肩膀偶爾碰到一起;她會在食堂看見她們坐在同一桌,陳玥把自己碗裏的青菜夾給楊語卿,說“你多吃點,看你瘦的”;甚至有次體育課自由活動,她看見陳玥和楊語卿坐在看臺上,頭靠在一起看手機,陽光落在她們交疊的手上,暖得晃眼。

而陳玥,再也沒在課間跑過來找她,也沒再遞過牛奶。梁謹安放在三班門口的筆記,第二天去看,還在原地,便利貼被風吹到了地上,沾了層灰。

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比上次陳玥單方面的冷戰更難受。上次她至少知道,陳玥的疏遠是因為在意;可這次,陳玥的親近給了別人,她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畢竟,她們認識得比她早。

肖意雨來找梁謹安借歷史筆記時,看出了她的不對勁。“你跟陳玥怎麽了?”肖意雨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她最近總跟楊語卿待在一起,下課都不跟我去買零食了。”

梁謹安捏著筆的手頓了頓,墨水滴在練習冊上,暈出個小小的黑點。“不知道。”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可能她們更熟吧。”

“熟什麽呀,”肖意雨撇撇嘴,“楊語卿初中跟我們不同班,也就跟陳玥在社團見過幾面,哪有我們熟。”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覺得,她是故意的。”

梁謹安沒接話。故意的?故意什麽?故意讓她看見她們親近?故意讓她不舒服?可陳玥看著楊語卿的眼神,那種自然的熟稔,不像裝的。

周五下午的班會課,班主任讓大家自由組隊,準備下周的文藝匯演。梁謹安剛在座位上坐定,就看見陳玥舉著手,對班主任說:“我和楊語卿一組,我們想合唱《夏夜晚風》。”

《夏夜晚風》。

梁謹安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是暑假裏,陳玥在圖書館哼過的歌,是她問起歌名時,陳玥眼裏閃著光說“好聽嗎”的歌。那時陳玥說,這首歌她只在“身邊是很熟的人”時才唱。

原來,楊語卿也是那個“很熟的人”。

她看著陳玥和楊語卿相視一笑,看著她們低頭討論著什麽,看著楊語卿伸手,幫陳玥把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那個動作,陳玥以前總在她低頭做題時做,指尖劃過她的耳廓,帶著點溫熱的癢。

一股無名火突然從心底竄上來,燒得她喉嚨發緊。她猛地站起身,在全班同學的註視下,走到後排的張琪身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前排的人聽見:“張琪,我們組隊吧,我會彈吉他,你唱歌好聽。”

張琪楞了楞,隨即點頭:“好啊。”

梁謹安坐下時,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帶著點驚訝和不解。她沒回頭,只是翻開筆記本,指尖在紙上用力劃著,鉛筆芯斷了好幾次。

從那天起,梁謹安開始和張琪一起排練。她們會在放學後留在音樂教室,張琪唱歌,她彈吉他,琴弦的震動帶著點澀澀的疼。有時陳玥和楊語卿也會來排練,就在隔壁的排練室,梁謹安能聽見陳玥的歌聲,比暑假裏更清晰,卻少了點她熟悉的、微微跑調的真誠。

她和張琪的關系漸漸近了。張琪是個開朗的女生,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會在排練間隙給她帶橘子味的汽水,說“看你總喝礦泉水,換點甜的”。她們會一起去圖書館,張琪寫英語作業,她做物理題,偶爾擡頭相視一笑,像所有普通的朋友那樣。

班裏開始有人議論,說梁謹安和張琪走得近了,說陳玥和楊語卿成了新的“連體嬰”。林辰在數學課上偷偷問她:“你和陳玥真鬧掰了?”

梁謹安翻書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就是各自有新朋友而已。”

話是這麽說,可每次在走廊裏遇見陳玥,她還是會下意識地避開目光。有時避不開,就只能看著陳玥和楊語卿並肩走過,看著她們低聲說笑,看著陳玥的目光落在楊語卿臉上時,那種她曾經很熟悉的、帶著點依賴的溫柔。

心裏的酸澀像泡了水的海綿,越來越沈,壓得她喘不過氣。

期中考試前的最後一節自習課,教室裏彌漫著試卷的油墨味。梁謹安趴在桌上,看著物理錯題本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忽然覺得很累。她想起高一期末,陳玥把寫滿重點的筆記塞給她,說“你拿著更穩妥”;想起暑假的雨天,陳玥把橘子糖塞進她手裏,說“甜的能讓人變聰明”;想起高二開學,陳玥站在三班門口,朝她揮手說“離得近,問問題方便”。

那些日子像褪色的老照片,明明就在眼前,卻摸不著了。

她擡起頭,下意識地看向三班的方向。陳玥正趴在桌上,側臉貼著楊語卿的肩膀,不知道在說什麽。楊語卿低頭,對著她的耳朵說了句什麽,陳玥忽然笑起來,擡手拍了下楊語卿的胳膊,動作親昵得刺眼。

梁謹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她抓起書包,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她的腳步聲在回蕩。路過三班門口時,她聽見陳玥的笑聲從裏面傳出來,像根針,紮得她耳膜生疼。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沖出了教學樓。

秋風卷著落葉在操場上打旋,天陰得厲害,像是要下雨。梁謹安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把臉埋在膝蓋裏。書包裏的物理錯題本硌著她的腰,那是她花了三個晚上整理的,原本想在考試前給陳玥的。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以為是張琪,沒回頭,直到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點猶豫和試探:“梁謹安?”

是陳玥。

梁謹安的身體僵了僵,沒動。

腳步聲停在她身後,過了幾秒,陳玥在她旁邊坐下,書包放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你怎麽不打招呼就走了?”陳玥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張琪說你不舒服,我……”

“有事嗎?”梁謹安打斷她,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陳玥沈默了。風卷著落葉從她們之間穿過,帶著股涼意。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我和楊語卿……初中確實認識,在合唱團一起待過半年。”

梁謹安擡起頭,看著遠處光禿禿的玉蘭樹,聲音沒什麽起伏:“所以呢?”

“所以……”陳玥的手指在膝蓋上絞著,“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就是……就是覺得沒必要說。”

“沒必要?”梁謹安轉過頭,第一次直視她的眼睛。陳玥的眼眶有點紅,像藏著沒掉下來的眼淚。“你們一起說笑,一起組隊,一起分享我從來不知道的過去,這些都沒必要告訴我?”

“不是的!”陳玥猛地搖頭,聲音帶著點哽咽,“我只是……只是看見你和張琪在一起,也很好,就覺得……”

“覺得我不需要你了?”梁謹安笑了笑,笑聲裏帶著點澀,“就像上次,你看見我和楊語卿討論題,就覺得我不需要你了一樣?”

陳玥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眼淚卻先掉了下來,砸在膝蓋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我不是……”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得厲害,“我就是……害怕。”

害怕什麽?害怕她被別人搶走?害怕自己不重要了?這些話,陳玥沒說出口,梁謹安卻突然懂了。

原來她們都一樣。一樣的別扭,一樣的驕傲,一樣的害怕失去,卻又一樣的,學不會好好說話。

風越來越大,吹得她們的頭發亂舞。梁謹安看著陳玥掉眼淚的樣子,心裏的火氣突然就洩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想起剛才在教室裏,陳玥趴在楊語卿肩膀上的樣子,想起那些她從未參與過的過去,想起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點嫉妒

陳玥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動物。“那你和張琪……”

“我和張琪只是朋友。”梁謹安打斷她,“就像你和楊語卿,也可以只是朋友。”

陳玥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伸手,輕輕抓住了梁謹安的衣角,指尖冰涼。“我不想和你只是朋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梁謹安心上,“梁謹安,和好行不行”

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她們的呼吸聲和風聲交織在一起。梁謹安看著陳玥抓著她衣角的手,那只手曾經在雨天裏給她遞過糖,在考試前給她塞過筆記,在無數個瞬間,給過她溫暖。

她嘆了口氣,擡手,輕輕擦掉陳玥臉上的眼淚。指尖碰到她滾燙的臉頰時,陳玥的身體僵了僵,隨即放松下來,像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考試完,”梁謹安的聲音帶著點啞,“我們去張叔面館,加雙份牛肉。”

陳玥楞了楞,隨即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掉,嘴角卻笑了起來,梨渦裏盛著淚,像落了星星的小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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