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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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林嵐說她要走。
這個結論在程青青腦子裏匆匆地過了一遍，在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時，心口處就先一步泛起了細細密密的疼痛。
林嵐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程青青越是清楚這一點，越是有種來自心底的惶恐。
“去哪兒？”
她拿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桌上的碗也輕微地晃了晃。林嵐扶住碗，仍是不敢擡頭看她。
“去國外……看我父母，他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我準備休學一年，去國外陪他們做個小手術，盡一盡子女的義務。”
“是，我都忘了叔叔阿姨在國外，有幾年沒見了。”程青青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覺得笑得生硬，還好林嵐看不到。“你要去多久？還回國嗎？”
“回，肯定回。等我爸媽做完手術，我就飛奔回國。”林嵐試圖讓語氣輕松一點，雖然收效甚微。“到時候咱還一起寫論文，我給你打下手，你給我掛個二作吧。”
“咱倆誰給誰掛還不一定呢，你比我厲害，你帶我差不多。”
程青青笑著附和，牙關卻暗地裏咬緊了。林嵐這突然的一走，讓她仿佛置身於六年前的教室走廊上，她站在長廊的一端，呆呆地望著林嵐走向長廊的另一端，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這一消失，就是六年，而這一次，又會是多久？
程青青不敢想，也不願分神去想。
為什麽林嵐非得在這個時候宣布，程青青由一支煙積攢起來的勇氣迅速消散，她沒法挽留林嵐，更沒法向林嵐表露出那一番劇烈的心理鬥爭。
“你和葉教授說了嗎？”
“還沒有，你是第一個知道的。”林嵐擡起眼，眼神中帶著深深的歉意。“所以你不用這麽著急趕過來，我本來就是要和你說的。青青，我瞞誰都不想瞞你。”
程青青一秒被哄好了。
她情願當一個無知的笨蛋，一板一眼地聽從著林嵐的安排。林嵐騙她也好，不騙她也罷，只要不讓她發現，程青青就可以繼續保持著幻想。
反正，她最擅長的就是等待。
“你晚上就住這吧，很晚了。碗筷放著，我來收拾就好。”
林嵐拿著碗筷往廚房走，程青青看著她纖瘦的背影，薄薄的一片背上仿佛憑空長出了兩片蝴蝶骨，把貼身的毛衣頂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很奇妙的一個弧度，程青青眨了下眼，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呼吸在頃刻間停止了一個剎那。
林嵐的身體和別人是不一樣的，程青青從十五歲起就這麽認為。雖然大家都是女孩子，可林嵐身材的曲線似乎天生就要好看一點。
程青青對天發誓，她從來沒有像關註林嵐一樣關註過別人的身材，即使是唐媛為了秀身材狂穿低腰牛仔褲時，她也只會如實地說“這褲子低得能看到內褲了”。
但對林嵐，她就不會這麽說。程青青短暫地出神了一會，再擡眼時，正好看到林嵐的腳步被什麽絆了一下，直直地往前倒去。
程青青騰地一下站起來，小腿猛地撞上椅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摔著沒？”
回應她的是清脆的碎裂聲，林嵐及時撐住了墻壁，手中的碗卻砸在了地板上，碎了一地。
“我沒事，就是碗碎了。”
地板上鋪滿了碎片，林嵐站在碎片中間，略有些驚魂未定。她摔倒完全是自己的緣故，心裏裝著事的人，走起路來是不踏實的。
“你別動，小心割到手。”
程青青見她彎腰要去撿碎片，急得大聲制止，但林嵐已經撿起了一塊碎片，茫然地回頭望向她。
“你——哎。”程青青跺了跺腳，想責怪又不忍。“你怎麽回事？玻璃碎片不能用手撿，這不是常識嗎？”
“抱歉，我忘了。”
林嵐丟下碎片，直起腰來，神情中有幾分少見的脆弱。程青青一看到她的表情，心就軟了。
“你怎麽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先出來吧，讓我把地掃了。”
掃把在陽臺上，程青青正要去拿，林嵐卻跨過滿地碎片，一言不發地抱住了她。
這擁抱來得太突然，程青青楞了半響，才想起要回抱。她擡起手，安慰似地拍了拍林嵐的背，林嵐把頭埋在她肩上，發出一聲很低的嗚咽。
程青青感覺肩膀的那塊布料在被一點點浸濕，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比相擁時的體溫還要滾燙。
她不再言語，而是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林嵐。
不管發生什麽，都讓我陪你一起度過。
那天晚上，林嵐在程青青懷裏流了很長時間的淚，久到程青青怕她脫水，硬是扳起她的下巴給她餵了兩口水。林嵐的長發黏在臉頰上，程青青細心地一縷縷挑開，重新理順。
整理頭發的過程中，林嵐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略帶急切地問道。
“青青，不管怎麽樣，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這點不會變。對吧？”
程青青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手裏還拿著林嵐的一縷頭發，為了不扯痛林嵐只能放開。
林嵐仰著頭，眼角帶著未幹的淚痕，程青青看得心疼，情不自禁地為她抹去。
指尖碰到淚水的那個瞬間，程青青腦子裏忽然響起了《淚橋》的旋律，那個午後的教室裏，伍佰沙啞的嗓音不知疲倦地歌唱著，從一個耳機傳到另一個耳機。
她沒有接住林嵐突如其來的那滴淚，任由它掉在了課桌上。
“會的。”程青青最終說。她把沾了淚水的手胡亂在褲子上抹了一把，深藍的牛仔褲看不出眼淚的痕跡，恰如林嵐看不出她曾有過的一分動搖。
其實，我好像也有那麽一點喜歡你，不止友情。
程青青把這話咽回了肚子裏，她對林嵐的喜歡，還沒有到必須要說出來的地步。再者，這喜歡中，又不知摻雜了多少占有欲的成分，程青青需要時間考慮清楚。
既然林嵐要走，有些話等回來再說也是一樣的。程青青不是拘泥於愛情的人，林嵐要走，她不會留。她尊重林嵐的選擇，也相信林嵐遲早會回來。
只是，在這即將分離的時刻，程青青還是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這痛如影隨形，不分時機場合，時時纏繞著她。
有時她寫論文，心口就沒來由地一痛；有時她聽歌，一聽到分別的字眼就生理上難受，得摘掉耳機緩一緩；有時她望著天空中掠過的飛機，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林嵐乘坐的航班，會不會有一天也從她頭頂上飛過。
飛機劃過天際時，會留下一條長長的白線，俗稱尾跡雲。
程青青盯著飛機的軌跡看了又看，心情悵然若失。
————
對於林嵐要出國的事，葉問筠絕對是受打擊最大的。組裏氣氛連日來都很沈悶，沒人敢去觸葉問筠的黴頭。
程青青放輕了敲鍵盤的力度，餘光瞥見葉問筠把剛來學校的林嵐叫進了辦公室。
“葉教授生氣了，不知道要怎麽訓林嵐。”宋雯臉上是掩不住的擔憂，程青青看了她一眼，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辦公室裏，葉問筠反鎖了門，一聲不吭地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林嵐察言觀色，見葉問筠餘怒未消，便自覺地走到辦公桌後站著，等她消氣。
半晌，葉問筠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殘茶，喝到茶葉也面不改色地吞下去。林嵐拿起墻邊的熱水瓶，想給葉問筠添點水，葉問筠卻把杯蓋蓋上了，沖她擺擺手。
“我得喝口冷的降降火，不然壓不住。”
“您這火來頭不小，不是對我發的吧。”林嵐把熱水瓶放下，裏面是宋雯打好的熱水，還是滿的，拿在手裏重得很。
“但有一把火是你添的。”葉問筠撐著額頭，叩了叩桌面。“林嵐，你讓我說你什麽好，也不事先通個氣，你把我放在哪裏了？休學這麽大的事，你不和我商量嗎？我沒同意，你有什麽理由向學校遞申請。”
林嵐早料到有這一出責問，進來前就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老師，休學是我的私事，沒有事先匯報是我的問題，但我的那部分工作已經交到程青青那裏了，她做得很好，您也看到了。到正式立項的時候，把我的名字刪了，換成她的，這沒什麽不可以的吧。”
“沒有課題了。”葉問筠言簡意賅，林嵐臉色驟變，忙問為什麽。
“出了點意外狀況，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葉問筠的卷發淩亂地搭在肩上，她也顧不上整理，隨手撥開。“我接到通知，有人跟學校舉報，說我偏袒學生、區別對待、學術造假，罪名列了一籮筐，還揣測我和學生有不正當關系，就因為我三十多歲了沒結婚沒戀愛，你說可不可笑。這些流言不知道是誰傳的，傳得有鼻子有眼，好像是從論壇起來的，學校的論壇真該管管了，有時候吐槽和誹謗就一線之隔，我還被約談了。”
“誰舉報的？是我們組的嗎？”林嵐心涼了半截，“區別對待這一條，是怎麽得出來的？”
“舉報是匿名的，不一定是我們組的。學校裏，看不慣我的人多著，借刀殺人也是有可能的，你千萬不要多心，組內不合是大忌。”葉問筠口頭上開導林嵐，眉宇間卻帶著一抹化不開的焦慮。“我要接受學校調查，課題的事，當然也吹了。”
林嵐的心沈入谷底。
“調查結果呢？出來了嗎？”
葉問筠愁眉不展，搖了搖頭。
“沒這麽快，要實質證據，我提交了大量材料，像學術這塊很好證明，牽扯到不正當關系這塊，捕風捉影的，就很難澄清。我能怎麽說，他們揪著我的性向不放，問我偏好招女生進組，是不是和我的性向有關。我除了立馬找個男的結婚，證明我不喜歡女的，不會缺德到對學生下手，還能怎麽辦？”
葉問筠把茶杯狠狠砸在桌上，林嵐撿起滾落的茶杯，放回原位。
“老師，別慌。”
她這一句話，和定軍心的效果差不多。葉問筠單獨叫她進來，也是因為林嵐足夠鎮定，能在艱難時期給到一點支持和幫助，其他人就不用指望了。
“舉報人有指名道姓嗎？”林嵐問：“是我嗎？”
“不是。”葉問筠猶豫了一下才說，“是宋雯。”
林嵐輕輕地“啊”了一聲，竟有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這盆臟水要往我身上潑，我還能擋一擋，是宋雯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真會挑人欺負，柿子揀軟得捏。人家小孩清清白白來上學，還是個勤工儉學的貧困生，平白無故被潑了一身臟水，什麽事啊。我不就看她上進勤奮，照顧了一下，帶著發了兩篇論文嗎？這也要說三道四，有本事承擔相同的工作量啊。”
葉問筠氣得直罵人，轉頭對林嵐叮囑。
“你不要說出去，宋雯還不知道，這事目前是私下調查階段，影響越小越好。”
“我明白，不會說的。”林嵐點點頭，語氣沈著。“您需要我做什麽？”
“幫我盯一下論壇，流言是從那裏來的。此外，在休學申請上提供真實可信的情況說明，我看了你的申請，理由太含糊了，材料也不齊，你爸媽的病歷本診斷書都沒有，已經有人懷疑你的休學和我的舉報有關聯了，我要貿然簽字，你也會被牽連，現在是非常時刻，咱們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吧。”
葉問筠說完後，就要打開辦公室的鎖。林嵐上前一步攔住她，示意自己有話要說。
“老師，既然您對我毫無保留，我也不好有所隱瞞。關於我休學的原因，我希望您聽完後，同樣不要對任何一個人透露。”
葉問筠轉過身，神情從疑惑到嚴肅。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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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嵐說她要走。
這個結論在程青青腦子裏匆匆地過了一遍，在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時，心口處就先一步泛起了細細密密的疼痛。
林嵐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程青青越是清楚這一點，越是有種來自心底的惶恐。
“去哪兒？”
她拿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桌上的碗也輕微地晃了晃。林嵐扶住碗，仍是不敢擡頭看她。
“去國外……看我父母，他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我準備休學一年，去國外陪他們做個小手術，盡一盡子女的義務。”
“是，我都忘了叔叔阿姨在國外，有幾年沒見了。”程青青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覺得笑得生硬，還好林嵐看不到。“你要去多久？還回國嗎？”
“回，肯定回。等我爸媽做完手術，我就飛奔回國。”林嵐試圖讓語氣輕松一點，雖然收效甚微。“到時候咱還一起寫論文，我給你打下手，你給我掛個二作吧。”
“咱倆誰給誰掛還不一定呢，你比我厲害，你帶我差不多。”
程青青笑著附和，牙關卻暗地裏咬緊了。林嵐這突然的一走，讓她仿佛置身於六年前的教室走廊上，她站在長廊的一端，呆呆地望著林嵐走向長廊的另一端，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這一消失，就是六年，而這一次，又會是多久？
程青青不敢想，也不願分神去想。
為什麽林嵐非得在這個時候宣布，程青青由一支煙積攢起來的勇氣迅速消散，她沒法挽留林嵐，更沒法向林嵐表露出那一番劇烈的心理鬥爭。
“你和葉教授說了嗎？”
“還沒有，你是第一個知道的。”林嵐擡起眼，眼神中帶著深深的歉意。“所以你不用這麽著急趕過來，我本來就是要和你說的。青青，我瞞誰都不想瞞你。”
程青青一秒被哄好了。
她情願當一個無知的笨蛋，一板一眼地聽從著林嵐的安排。林嵐騙她也好，不騙她也罷，只要不讓她發現，程青青就可以繼續保持著幻想。
反正，她最擅長的就是等待。
“你晚上就住這吧，很晚了。碗筷放著，我來收拾就好。”
林嵐拿著碗筷往廚房走，程青青看著她纖瘦的背影，薄薄的一片背上仿佛憑空長出了兩片蝴蝶骨，把貼身的毛衣頂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很奇妙的一個弧度，程青青眨了下眼，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呼吸在頃刻間停止了一個剎那。
林嵐的身體和別人是不一樣的，程青青從十五歲起就這麽認為。雖然大家都是女孩子，可林嵐身材的曲線似乎天生就要好看一點。
程青青對天發誓，她從來沒有像關註林嵐一樣關註過別人的身材，即使是唐媛為了秀身材狂穿低腰牛仔褲時，她也只會如實地說“這褲子低得能看到內褲了”。
但對林嵐，她就不會這麽說。程青青短暫地出神了一會，再擡眼時，正好看到林嵐的腳步被什麽絆了一下，直直地往前倒去。
程青青騰地一下站起來，小腿猛地撞上椅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摔著沒？”
回應她的是清脆的碎裂聲，林嵐及時撐住了墻壁，手中的碗卻砸在了地板上，碎了一地。
“我沒事，就是碗碎了。”
地板上鋪滿了碎片，林嵐站在碎片中間，略有些驚魂未定。她摔倒完全是自己的緣故，心裏裝著事的人，走起路來是不踏實的。
“你別動，小心割到手。”
程青青見她彎腰要去撿碎片，急得大聲制止，但林嵐已經撿起了一塊碎片，茫然地回頭望向她。
“你——哎。”程青青跺了跺腳，想責怪又不忍。“你怎麽回事？玻璃碎片不能用手撿，這不是常識嗎？”
“抱歉，我忘了。”
林嵐丟下碎片，直起腰來，神情中有幾分少見的脆弱。程青青一看到她的表情，心就軟了。
“你怎麽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先出來吧，讓我把地掃了。”
掃把在陽臺上，程青青正要去拿，林嵐卻跨過滿地碎片，一言不發地抱住了她。
這擁抱來得太突然，程青青楞了半響，才想起要回抱。她擡起手，安慰似地拍了拍林嵐的背，林嵐把頭埋在她肩上，發出一聲很低的嗚咽。
程青青感覺肩膀的那塊布料在被一點點浸濕，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比相擁時的體溫還要滾燙。
她不再言語，而是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林嵐。
不管發生什麽，都讓我陪你一起度過。
那天晚上，林嵐在程青青懷裏流了很長時間的淚，久到程青青怕她脫水，硬是扳起她的下巴給她餵了兩口水。林嵐的長發黏在臉頰上，程青青細心地一縷縷挑開，重新理順。
整理頭發的過程中，林嵐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略帶急切地問道。
“青青，不管怎麽樣，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這點不會變。對吧？”
程青青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手裏還拿著林嵐的一縷頭發，為了不扯痛林嵐只能放開。
林嵐仰著頭，眼角帶著未幹的淚痕，程青青看得心疼，情不自禁地為她抹去。
指尖碰到淚水的那個瞬間，程青青腦子裏忽然響起了《淚橋》的旋律，那個午後的教室裏，伍佰沙啞的嗓音不知疲倦地歌唱著，從一個耳機傳到另一個耳機。
她沒有接住林嵐突如其來的那滴淚，任由它掉在了課桌上。
“會的。”程青青最終說。她把沾了淚水的手胡亂在褲子上抹了一把，深藍的牛仔褲看不出眼淚的痕跡，恰如林嵐看不出她曾有過的一分動搖。
其實，我好像也有那麽一點喜歡你，不止友情。
程青青把這話咽回了肚子裏，她對林嵐的喜歡，還沒有到必須要說出來的地步。再者，這喜歡中，又不知摻雜了多少占有欲的成分，程青青需要時間考慮清楚。
既然林嵐要走，有些話等回來再說也是一樣的。程青青不是拘泥於愛情的人，林嵐要走，她不會留。她尊重林嵐的選擇，也相信林嵐遲早會回來。
只是，在這即將分離的時刻，程青青還是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這痛如影隨形，不分時機場合，時時纏繞著她。
有時她寫論文，心口就沒來由地一痛；有時她聽歌，一聽到分別的字眼就生理上難受，得摘掉耳機緩一緩；有時她望著天空中掠過的飛機，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林嵐乘坐的航班，會不會有一天也從她頭頂上飛過。
飛機劃過天際時，會留下一條長長的白線，俗稱尾跡雲。
程青青盯著飛機的軌跡看了又看，心情悵然若失。
————
對於林嵐要出國的事，葉問筠絕對是受打擊最大的。組裏氣氛連日來都很沈悶，沒人敢去觸葉問筠的黴頭。
程青青放輕了敲鍵盤的力度，餘光瞥見葉問筠把剛來學校的林嵐叫進了辦公室。
“葉教授生氣了，不知道要怎麽訓林嵐。”宋雯臉上是掩不住的擔憂，程青青看了她一眼，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辦公室裏，葉問筠反鎖了門，一聲不吭地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林嵐察言觀色，見葉問筠餘怒未消，便自覺地走到辦公桌後站著，等她消氣。
半晌，葉問筠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殘茶，喝到茶葉也面不改色地吞下去。林嵐拿起墻邊的熱水瓶，想給葉問筠添點水，葉問筠卻把杯蓋蓋上了，沖她擺擺手。
“我得喝口冷的降降火，不然壓不住。”
“您這火來頭不小，不是對我發的吧。”林嵐把熱水瓶放下，裏面是宋雯打好的熱水，還是滿的，拿在手裏重得很。
“但有一把火是你添的。”葉問筠撐著額頭，叩了叩桌面。“林嵐，你讓我說你什麽好，也不事先通個氣，你把我放在哪裏了？休學這麽大的事，你不和我商量嗎？我沒同意，你有什麽理由向學校遞申請。”
林嵐早料到有這一出責問，進來前就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老師，休學是我的私事，沒有事先匯報是我的問題，但我的那部分工作已經交到程青青那裏了，她做得很好，您也看到了。到正式立項的時候，把我的名字刪了，換成她的，這沒什麽不可以的吧。”
“沒有課題了。”葉問筠言簡意賅，林嵐臉色驟變，忙問為什麽。
“出了點意外狀況，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葉問筠的卷發淩亂地搭在肩上，她也顧不上整理，隨手撥開。“我接到通知，有人跟學校舉報，說我偏袒學生、區別對待、學術造假，罪名列了一籮筐，還揣測我和學生有不正當關系，就因為我三十多歲了沒結婚沒戀愛，你說可不可笑。這些流言不知道是誰傳的，傳得有鼻子有眼，好像是從論壇起來的，學校的論壇真該管管了，有時候吐槽和誹謗就一線之隔，我還被約談了。”
“誰舉報的？是我們組的嗎？”林嵐心涼了半截，“區別對待這一條，是怎麽得出來的？”
“舉報是匿名的，不一定是我們組的。學校裏，看不慣我的人多著，借刀殺人也是有可能的，你千萬不要多心，組內不合是大忌。”葉問筠口頭上開導林嵐，眉宇間卻帶著一抹化不開的焦慮。“我要接受學校調查，課題的事，當然也吹了。”
林嵐的心沈入谷底。
“調查結果呢？出來了嗎？”
葉問筠愁眉不展，搖了搖頭。
“沒這麽快，要實質證據，我提交了大量材料，像學術這塊很好證明，牽扯到不正當關系這塊，捕風捉影的，就很難澄清。我能怎麽說，他們揪著我的性向不放，問我偏好招女生進組，是不是和我的性向有關。我除了立馬找個男的結婚，證明我不喜歡女的，不會缺德到對學生下手，還能怎麽辦？”
葉問筠把茶杯狠狠砸在桌上，林嵐撿起滾落的茶杯，放回原位。
“老師，別慌。”
她這一句話，和定軍心的效果差不多。葉問筠單獨叫她進來，也是因為林嵐足夠鎮定，能在艱難時期給到一點支持和幫助，其他人就不用指望了。
“舉報人有指名道姓嗎？”林嵐問：“是我嗎？”
“不是。”葉問筠猶豫了一下才說，“是宋雯。”
林嵐輕輕地“啊”了一聲，竟有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這盆臟水要往我身上潑，我還能擋一擋，是宋雯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真會挑人欺負，柿子揀軟得捏。人家小孩清清白白來上學，還是個勤工儉學的貧困生，平白無故被潑了一身臟水，什麽事啊。我不就看她上進勤奮，照顧了一下，帶著發了兩篇論文嗎？這也要說三道四，有本事承擔相同的工作量啊。”
葉問筠氣得直罵人，轉頭對林嵐叮囑。
“你不要說出去，宋雯還不知道，這事目前是私下調查階段，影響越小越好。”
“我明白，不會說的。”林嵐點點頭，語氣沈著。“您需要我做什麽？”
“幫我盯一下論壇，流言是從那裏來的。此外，在休學申請上提供真實可信的情況說明，我看了你的申請，理由太含糊了，材料也不齊，你爸媽的病歷本診斷書都沒有，已經有人懷疑你的休學和我的舉報有關聯了，我要貿然簽字，你也會被牽連，現在是非常時刻，咱們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吧。”
葉問筠說完後，就要打開辦公室的鎖。林嵐上前一步攔住她，示意自己有話要說。
“老師，既然您對我毫無保留，我也不好有所隱瞞。關於我休學的原因，我希望您聽完後，同樣不要對任何一個人透露。”
葉問筠轉過身，神情從疑惑到嚴肅。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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