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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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林嵐從葉問筠辦公室出來時，已經是兩個小時後了。葉問筠先走進來，林嵐跟在後面，兩個人的神態都看不出異樣，仿佛剛剛那場漫長的談話只是眾人的臆想。
“好奇怪。”宋雯眉頭緊鎖，嘟囔了一句。
程青青不關心談話的內容，她是個很軸的人，只會在意林嵐的狀態。她觀察到，談話過後，林嵐的臉上出現了一絲久違的輕松。
“好了，大家都把手頭的事放一放，聽我說。”
葉問筠拍了拍手，室內立即安靜了下來。這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倒是很適合當管理層的領導，據說學校也有意提拔她，再過幾年，資歷上來了，升到副院長不成問題。
程青青滿腦子胡思亂想，都說有人的地方就是社會，高校內部的爭鬥也不少。比如某老師在網上約炮被逮住，硬是靠和校長的親戚關系留了下來，學生們心知肚明，沒人願意選他的課，學校就把他調到了管理層，待遇照舊。部分老師看不慣，也被私下敲打了，有苦說不出。
宋雯說起來時義憤填膺，滿眼鄙夷，林嵐卻只是默不作聲地翻過一頁書，沒有表態。
程青青回想著林嵐的反應，越發覺得她深藏不露。真心話對林嵐來講是奢侈品，她極少針對什麽事發表看法或意見，發言滴水不漏，謹慎到讓人挑不出錯。
所以只要林嵐想，程青青根本無法抓住她的破綻，更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麽。
“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接下來先好好歇一歇，課題先不做了，大家趁此機會出去玩玩，散散心，花費我報銷。”
葉問筠一錘定音，不顧底下的一片嘩然，徑直走出門外。宋雯吃驚地看了林嵐一眼，沒有在林嵐那裏得到回應，便扔下一屋子的人，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程青青站在後面，將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林嵐面帶歉意，和眾人表示不知情，隨後看似溫和實則強硬地拒絕了他人的追問，走到了程青青邊上。
凳子被程青青提前拉開了，林嵐坐下後，出於習慣想拿紙巾擦拭桌子，卻發現桌子幹幹凈凈，一點灰塵都不見。
“我給你擦過了。”程青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了點隱隱的得意。林嵐忍俊不禁，心情一下子明朗了。
“吃顆糖嗎？我攢到一整罐了。”
程青青獻寶似的遞上糖果罐，她最近在控糖，罐子裏的糖都沒怎麽動，林嵐也就不往裏丟了。如今，她隨手從程青青的糖果罐裏揀了顆糖，拿出來一看，正好是她當時丟進去的那顆夾心巧克力。
林嵐剝開糖紙，笑意如水一般，在嘴角緩緩漾開。程青青看著她笑，眼睛也不由得彎了彎。
巧克力在嘴裏化開，甜到了心坎上。程青青無事可做，和林嵐聊了會天，又把話題繞回了葉問筠身上。
“葉教授怎麽突然改變主意了？不像她平時的作風。”
“世事無常。”林嵐只道：“能少幹點活，你就偷著樂吧。等忙起來了，就別抱怨了。”
“那我之後有很多空閑時間了。”程青青伸了個懶腰，也從罐子裏拿了個水果糖吃。“你要不要帶我逛逛h市，例如去湖邊走走什麽的，我來h市幾個月了，都沒好好逛一次。”
“唐媛沒帶你逛過？”林嵐問。
“她——”程青青哼了一聲，“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忙人，忙著上班，忙著談情說愛，哪有空管我。”
“她和阮矜覆合了？”
“正在拉扯，我覺得快了，要是阮矜不喜歡唐媛，怎麽會允許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聯絡，只會避之不及。倒是唐媛的態度有點捉摸不透，她好像還挺享受目前的狀態，不急於覆合。”
“這很正常。”林嵐直言，“喜歡和在一起是兩碼事，唐媛喜歡阮矜，但沒有做好和阮矜在一起的準備，特別是在有了一次失敗的體驗之後。如果是我，或許也會止步不前吧。”
“你和別人在一起過嗎？”
程青青明知故問，分開的六年，她沒有一次從唐媛那聽說林嵐戀愛的消息，但只有林嵐親口說出來，這個事實才得以成立。
林嵐如她所料地搖了搖頭，輕聲道：“其實，我並不太會處理自己的感情，更不要說面對它帶來的後果了。我常常在想，倘若我對感情能夠做到拿得起放得下，我們是不是就不會落到這樣兩難的境地。我曾有無數次機會向你解釋，在邱念挑撥前坦白真相，可我都沒有說出口。我承擔不了說出口的代價，但這代價卻變相由你來承受了。青青，無論如何，我都會為我的膽小、懦弱、逃避內疚一輩子，你不該承擔這份喜歡的代價，你值得擁有更好的、對你有利的感情。”
氣氛不知不覺凝重了起來，林嵐的語氣很平靜，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這段自我剖析因為打磨了很多遍，已經聽不出痛了，只剩下淡淡的麻木。
程青青不可謂不驚訝。
都說早熟的人通常晚熟，程青青正是一個典型的代表。心理上的過早成熟，實際缺乏了閱歷的演練。由於單親家庭的緣故，程青青懂事得很早，在沒有真正認識世界之前，就對周邊的社會有了提早的認知。這種認知往往是偏向負面的，帶來的早熟也是十分殘酷的，她要違背內心去和本能做對抗，所積累的微末經驗和學識偏偏又不能讓她真正看得開。久而久之，視野就會變狹窄，人就會越走越偏。
程青青迄今為止都是這樣。雖然年齡在不斷增長，但言行中又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幼稚。歸根結底，是因為本身並沒有長大，才會被唐媛當孩子看。唐媛性子急，在程青青求助時，她只會提供具體的解決辦法，而不會說明為什麽要這麽做，這在她看來是浪費時間的做法。
但是，林嵐不會這麽做。她永遠把程青青當成一個獨立的、平等的、站在同一高度的人，來進行深度的溝通和交流。
她的坦然使得程青青愕然，很少有人會傻到把自己放在不利的角度，何況是林嵐這麽聰明的人。
說實話，程青青打心眼裏覺得林嵐言過其實了。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程青青斟酌著語句，慢慢吐露心跡。“我寧願替你承受，如果這能讓你好受點。我們之間，誰多承擔一點都無所謂的，你何必一個人獨攬，也分一點給我吧。”
林嵐猛然別過頭，肩膀微微抖動。程青青猶豫了幾秒，緩慢地、慎重地、小心地擡起手，輕輕拍了拍林嵐單薄的肩。
一下、兩下。
————
h大的歷史專業如此興盛，很大程度上取決於h市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程青青對此早有耳聞，但尚未實地考察過。這次在林嵐的帶領下，她走遍了h市大大小小的歷史遺跡，觸摸了古城墻上壘起的城磚。每一塊磚上幾乎都有制磚人刻下的印記，這些磚文記錄了一段段歷史，歷經千年的時光仍有研究的意義。
程青青愛不釋手地摸著一塊塊城磚，更堅定了要到h市來讀博的決心，這座城市值得研究的史料有很多，她真有點舍不得走。
“可惜，連字跡都難以辨認了。”
林嵐沿著城墻一路走過來，撫摸城磚時的表情格外溫柔，這片古城墻原本是她用來畢業的研究課題，涉及到遺址保護這一塊，國家一向很重視，她本人也有心出一份力。
可惜了。
林嵐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城墻，眼中劃過深深的遺憾。不遠處，程青青還在興奮地全方位拍照，想多保留一點歷史的痕跡。林嵐看著她活躍的背影，想到了很多。
她第一次來這座城墻時，也是在一個夕陽西下的時刻。殘陽如血，照在古老的城樓上，別有一番韻味。同行的同學走在前頭，一個個緊張又期待。
林嵐能體會到這種情感，國內的歷史研究，閱讀史料和田野工作都是必不可少的兩個階段，大多數學生都是從讀現成的史料入手，在隨手可得的資料庫裏尋得有價值的材料，埋頭鉆研，等略有小成後再實地考察。這種培養模式，就使很多學生在研究了一段時日後，才能親眼見到自己所研究的東西。
用通俗的話形容，就像面基。
葉問筠見林嵐落在後面，故意慢下腳步，等她走到身邊時，猝不及防地提問。
“林嵐，你認為做研究最怕什麽？”
“沒有恒心，不能堅持。”林嵐邊思考邊說，“半途而廢，缺乏毅力。”
“不不不，這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葉問筠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有意賣關子，但林嵐顯然不為所動，她只好有什麽說什麽。
“做研究最怕的是失去意義。這種意義不是寫在論文的引言裏，而是研究者對所做工作發自內心的認可。在研究中找到意義，是一件很難的事。我們並不是厭倦一成不變的工作，而是怕在日覆一日的重覆裏找不到工作的價值。對文科而言，這種困境會更為常見，也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
這是林嵐在整個求學生涯中最為難忘的一段回憶，數年後，鍍金的霞光依舊照在城墻上，遺跡的前面依然有人在觀賞，程青青拍完了照片，轉過身向她招手，笑意明晃晃，從眼睛裏漫了出來。
葉問筠的聲音猶在耳畔，和城墻上的風聲夾雜在一起，聽得不是很清。
“但是，總會有人接替你的工作，也總有人覺得這項工作有意義，退出的人很多，但前進的人也很多，你只要去做了，哪怕只是做了一點點，都對學科和後人產生了價值和意義。歷史上的一萬年太久，我們只爭朝夕。”
城墻上的風越來越大，林嵐一手按住帽子免得被吹飛，另一只手高高舉起，向程青青用力地揮了揮。
折騰了一天後，兩人都累得騎不動車，不得已半路停下來，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休息。
夕陽照著湖面，波光粼粼，偶爾有魚躍出湖面，濺起些水花。程青青的手搭在林嵐身後的椅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湖裏活蹦亂跳的魚。
“你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林嵐假裝嫌棄地坐遠了點，被程青青一把拽了回來，圈在自己的臂彎裏。
“不許嫌棄我，聽見沒？”
程青青勒緊了林嵐的脖子，力道看著大，其實根本沒用勁。林嵐懶得反抗，任由程青青把手臂的重量壓過來。
這是除了擁抱外，她們距離最近的一次，近到林嵐耳邊，全是程青青的呼吸聲。每個人呼吸的頻率不一樣，程青青的呼吸會快一些，林嵐的就要慢一些；而呼吸的節奏也是會被打亂的，例如現在，林嵐的呼吸就不自覺地加快了。
她輕輕一動，臉頰就蹭到了程青青的手，程青青變本加厲，在她臉上掐了一把。
林嵐驚得瞪大了眼，一下子捂著臉坐直了，程青青笑得前仰後合，還想故技重施，這次林嵐有防備了，不僅沒讓她得手，還反過來揉亂了她的頭發。
一通小小的打鬧後，她們默契地停了手。林嵐拿出粉餅補妝，程青青整理著弄亂的頭發，空氣一時回歸了安靜。
其實這些天，她們的情緒都不高，分別之日臨近，再美的風景、再好的美食都提不起程青青的興趣了。林嵐在強顏歡笑，程青青的興高采烈也是裝出來的，好讓林嵐放心地走。
關於這點，程青青在給唐媛的信息中是這麽敘述的。
“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說出來你恐怕不會相信，但無論你信不信，先聽我說。這幾天，我和林嵐玩遍了h市的景點，還去旋轉餐廳吃了自助餐。林嵐就像要補償我似的，硬拉我去購物，不許我掏一分錢。她給我買了很多東西，都是我曾經夢寐以求的。你還記得我小時候想要的那條公主裙嗎？林嵐給我買了類似款式的裙子，按照我的尺寸量身定做的。這樣的裙子，她衣櫃裏有不止一條，都是為我準備的，但我已經穿不上了。
那天我看到裙子時，心裏就止不住地想，以林嵐對我的感情，是不是只要我說別走，她就會為我留下來。有那麽一刻，我動了這樣的心思，我想過要林嵐暫時留下來，因為我還沒有想好我的感情應該如何安放，可我又不斷提醒自己，我不能這麽自私，不能利用林嵐的感情達到我的目的。我知道，林嵐也很難受，她好像無時無刻都在看我，可我一轉頭，她就把頭扭了過去。
所以，我沒有告訴林嵐，我的心是怎樣的起伏不定。因為，我們都有要做的事情，我能做的，是讓林嵐少一點顧慮，去做她要做的事。我不知道我的選擇對不對，在命運的分岔口，沒有人可以保證自己做的選擇是一定正確的。謝謝你勸我，我很想采納你的建議，向林嵐坦白我變動的心，可我的感情並不確切，至少在這一刻，它還不成熟，還不能給我說出口的勇氣。
我想林嵐當年也和我經歷過一樣的階段，這個階段裏，有掙紮、有矛盾、糾結，像裹在蚌殼裏的沙粒，經受無休止的折磨，而那份感情比珍珠還要珍貴。在我明白這一點後，我徹底放下了對林嵐的怨恨，我恨她不把話說清楚，恨她不解釋就離我而去，直到我陷入了同樣的境地。什麽是有口難言，我終於懂了。
我希望林嵐一切都好，這比我幸福要重要得多。你能理解吧？”
唐媛的回覆是——“做你想做的就好，我永遠支持你。”
黃昏時分，夕陽沈入地平線，光線漸漸柔和。程青青望著天邊的餘暉，心像被什麽觸動了一下。
夜晚來臨之前，黃昏是個特殊的時刻，它是白天和夜晚的分界線，作為一天中過渡的階段，有種憂郁的浪漫。
很應景的，程青青想起了周傳雄的那首耳熟能詳的《黃昏》。她托著腮，輕輕地哼了起來。
“依然記得從你眼中滑落的淚傷心欲絕……黃昏的地平線，劃出一句告別，愛情陷入長夜。”
“《黃昏》嗎？”林嵐聽出來了，“好多年沒聽了，我以為我都忘了。”
“是啊，好多年了。”程青青的笑裏有無限感傷，“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到剛剛的夕陽落下為止，整整過了十五年。”
時間的長度在這一瞬間被拉到極限，無數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閃過，林嵐恍惚了一瞬，眼前閃過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背著粉色書包做自我介紹的小女孩、在上課時亂瞟被她抓包的小女孩、抓著鑰匙扣追上來還她的小女孩……
那是十五年前的程青青啊。
褪色的畫面一一浮現，林嵐神色黯然，明明有很多想說的，到頭來只剩下無力的一句。
“我簽證下來了。”
“嗯，一路順風。”程青青停止哼歌，看著自己的鞋子說。“我說真的，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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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嵐從葉問筠辦公室出來時，已經是兩個小時後了。葉問筠先走進來，林嵐跟在後面，兩個人的神態都看不出異樣，仿佛剛剛那場漫長的談話只是眾人的臆想。
“好奇怪。”宋雯眉頭緊鎖，嘟囔了一句。
程青青不關心談話的內容，她是個很軸的人，只會在意林嵐的狀態。她觀察到，談話過後，林嵐的臉上出現了一絲久違的輕松。
“好了，大家都把手頭的事放一放，聽我說。”
葉問筠拍了拍手，室內立即安靜了下來。這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倒是很適合當管理層的領導，據說學校也有意提拔她，再過幾年，資歷上來了，升到副院長不成問題。
程青青滿腦子胡思亂想，都說有人的地方就是社會，高校內部的爭鬥也不少。比如某老師在網上約炮被逮住，硬是靠和校長的親戚關系留了下來，學生們心知肚明，沒人願意選他的課，學校就把他調到了管理層，待遇照舊。部分老師看不慣，也被私下敲打了，有苦說不出。
宋雯說起來時義憤填膺，滿眼鄙夷，林嵐卻只是默不作聲地翻過一頁書，沒有表態。
程青青回想著林嵐的反應，越發覺得她深藏不露。真心話對林嵐來講是奢侈品，她極少針對什麽事發表看法或意見，發言滴水不漏，謹慎到讓人挑不出錯。
所以只要林嵐想，程青青根本無法抓住她的破綻，更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麽。
“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接下來先好好歇一歇，課題先不做了，大家趁此機會出去玩玩，散散心，花費我報銷。”
葉問筠一錘定音，不顧底下的一片嘩然，徑直走出門外。宋雯吃驚地看了林嵐一眼，沒有在林嵐那裏得到回應，便扔下一屋子的人，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程青青站在後面，將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林嵐面帶歉意，和眾人表示不知情，隨後看似溫和實則強硬地拒絕了他人的追問，走到了程青青邊上。
凳子被程青青提前拉開了，林嵐坐下後，出於習慣想拿紙巾擦拭桌子，卻發現桌子幹幹凈凈，一點灰塵都不見。
“我給你擦過了。”程青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了點隱隱的得意。林嵐忍俊不禁，心情一下子明朗了。
“吃顆糖嗎？我攢到一整罐了。”
程青青獻寶似的遞上糖果罐，她最近在控糖，罐子裏的糖都沒怎麽動，林嵐也就不往裏丟了。如今，她隨手從程青青的糖果罐裏揀了顆糖，拿出來一看，正好是她當時丟進去的那顆夾心巧克力。
林嵐剝開糖紙，笑意如水一般，在嘴角緩緩漾開。程青青看著她笑，眼睛也不由得彎了彎。
巧克力在嘴裏化開，甜到了心坎上。程青青無事可做，和林嵐聊了會天，又把話題繞回了葉問筠身上。
“葉教授怎麽突然改變主意了？不像她平時的作風。”
“世事無常。”林嵐只道：“能少幹點活，你就偷著樂吧。等忙起來了，就別抱怨了。”
“那我之後有很多空閑時間了。”程青青伸了個懶腰，也從罐子裏拿了個水果糖吃。“你要不要帶我逛逛h市，例如去湖邊走走什麽的，我來h市幾個月了，都沒好好逛一次。”
“唐媛沒帶你逛過？”林嵐問。
“她——”程青青哼了一聲，“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忙人，忙著上班，忙著談情說愛，哪有空管我。”
“她和阮矜覆合了？”
“正在拉扯，我覺得快了，要是阮矜不喜歡唐媛，怎麽會允許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聯絡，只會避之不及。倒是唐媛的態度有點捉摸不透，她好像還挺享受目前的狀態，不急於覆合。”
“這很正常。”林嵐直言，“喜歡和在一起是兩碼事，唐媛喜歡阮矜，但沒有做好和阮矜在一起的準備，特別是在有了一次失敗的體驗之後。如果是我，或許也會止步不前吧。”
“你和別人在一起過嗎？”
程青青明知故問，分開的六年，她沒有一次從唐媛那聽說林嵐戀愛的消息，但只有林嵐親口說出來，這個事實才得以成立。
林嵐如她所料地搖了搖頭，輕聲道：“其實，我並不太會處理自己的感情，更不要說面對它帶來的後果了。我常常在想，倘若我對感情能夠做到拿得起放得下，我們是不是就不會落到這樣兩難的境地。我曾有無數次機會向你解釋，在邱念挑撥前坦白真相，可我都沒有說出口。我承擔不了說出口的代價，但這代價卻變相由你來承受了。青青，無論如何，我都會為我的膽小、懦弱、逃避內疚一輩子，你不該承擔這份喜歡的代價，你值得擁有更好的、對你有利的感情。”
氣氛不知不覺凝重了起來，林嵐的語氣很平靜，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這段自我剖析因為打磨了很多遍，已經聽不出痛了，只剩下淡淡的麻木。
程青青不可謂不驚訝。
都說早熟的人通常晚熟，程青青正是一個典型的代表。心理上的過早成熟，實際缺乏了閱歷的演練。由於單親家庭的緣故，程青青懂事得很早，在沒有真正認識世界之前，就對周邊的社會有了提早的認知。這種認知往往是偏向負面的，帶來的早熟也是十分殘酷的，她要違背內心去和本能做對抗，所積累的微末經驗和學識偏偏又不能讓她真正看得開。久而久之，視野就會變狹窄，人就會越走越偏。
程青青迄今為止都是這樣。雖然年齡在不斷增長，但言行中又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幼稚。歸根結底，是因為本身並沒有長大，才會被唐媛當孩子看。唐媛性子急，在程青青求助時，她只會提供具體的解決辦法，而不會說明為什麽要這麽做，這在她看來是浪費時間的做法。
但是，林嵐不會這麽做。她永遠把程青青當成一個獨立的、平等的、站在同一高度的人，來進行深度的溝通和交流。
她的坦然使得程青青愕然，很少有人會傻到把自己放在不利的角度，何況是林嵐這麽聰明的人。
說實話，程青青打心眼裏覺得林嵐言過其實了。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程青青斟酌著語句，慢慢吐露心跡。“我寧願替你承受，如果這能讓你好受點。我們之間，誰多承擔一點都無所謂的，你何必一個人獨攬，也分一點給我吧。”
林嵐猛然別過頭，肩膀微微抖動。程青青猶豫了幾秒，緩慢地、慎重地、小心地擡起手，輕輕拍了拍林嵐單薄的肩。
一下、兩下。
————
h大的歷史專業如此興盛，很大程度上取決於h市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程青青對此早有耳聞，但尚未實地考察過。這次在林嵐的帶領下，她走遍了h市大大小小的歷史遺跡，觸摸了古城墻上壘起的城磚。每一塊磚上幾乎都有制磚人刻下的印記，這些磚文記錄了一段段歷史，歷經千年的時光仍有研究的意義。
程青青愛不釋手地摸著一塊塊城磚，更堅定了要到h市來讀博的決心，這座城市值得研究的史料有很多，她真有點舍不得走。
“可惜，連字跡都難以辨認了。”
林嵐沿著城墻一路走過來，撫摸城磚時的表情格外溫柔，這片古城墻原本是她用來畢業的研究課題，涉及到遺址保護這一塊，國家一向很重視，她本人也有心出一份力。
可惜了。
林嵐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城墻，眼中劃過深深的遺憾。不遠處，程青青還在興奮地全方位拍照，想多保留一點歷史的痕跡。林嵐看著她活躍的背影，想到了很多。
她第一次來這座城墻時，也是在一個夕陽西下的時刻。殘陽如血，照在古老的城樓上，別有一番韻味。同行的同學走在前頭，一個個緊張又期待。
林嵐能體會到這種情感，國內的歷史研究，閱讀史料和田野工作都是必不可少的兩個階段，大多數學生都是從讀現成的史料入手，在隨手可得的資料庫裏尋得有價值的材料，埋頭鉆研，等略有小成後再實地考察。這種培養模式，就使很多學生在研究了一段時日後，才能親眼見到自己所研究的東西。
用通俗的話形容，就像面基。
葉問筠見林嵐落在後面，故意慢下腳步，等她走到身邊時，猝不及防地提問。
“林嵐，你認為做研究最怕什麽？”
“沒有恒心，不能堅持。”林嵐邊思考邊說，“半途而廢，缺乏毅力。”
“不不不，這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葉問筠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有意賣關子，但林嵐顯然不為所動，她只好有什麽說什麽。
“做研究最怕的是失去意義。這種意義不是寫在論文的引言裏，而是研究者對所做工作發自內心的認可。在研究中找到意義，是一件很難的事。我們並不是厭倦一成不變的工作，而是怕在日覆一日的重覆裏找不到工作的價值。對文科而言，這種困境會更為常見，也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
這是林嵐在整個求學生涯中最為難忘的一段回憶，數年後，鍍金的霞光依舊照在城墻上，遺跡的前面依然有人在觀賞，程青青拍完了照片，轉過身向她招手，笑意明晃晃，從眼睛裏漫了出來。
葉問筠的聲音猶在耳畔，和城墻上的風聲夾雜在一起，聽得不是很清。
“但是，總會有人接替你的工作，也總有人覺得這項工作有意義，退出的人很多，但前進的人也很多，你只要去做了，哪怕只是做了一點點，都對學科和後人產生了價值和意義。歷史上的一萬年太久，我們只爭朝夕。”
城墻上的風越來越大，林嵐一手按住帽子免得被吹飛，另一只手高高舉起，向程青青用力地揮了揮。
折騰了一天後，兩人都累得騎不動車，不得已半路停下來，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休息。
夕陽照著湖面，波光粼粼，偶爾有魚躍出湖面，濺起些水花。程青青的手搭在林嵐身後的椅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湖裏活蹦亂跳的魚。
“你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林嵐假裝嫌棄地坐遠了點，被程青青一把拽了回來，圈在自己的臂彎裏。
“不許嫌棄我，聽見沒？”
程青青勒緊了林嵐的脖子，力道看著大，其實根本沒用勁。林嵐懶得反抗，任由程青青把手臂的重量壓過來。
這是除了擁抱外，她們距離最近的一次，近到林嵐耳邊，全是程青青的呼吸聲。每個人呼吸的頻率不一樣，程青青的呼吸會快一些，林嵐的就要慢一些；而呼吸的節奏也是會被打亂的，例如現在，林嵐的呼吸就不自覺地加快了。
她輕輕一動，臉頰就蹭到了程青青的手，程青青變本加厲，在她臉上掐了一把。
林嵐驚得瞪大了眼，一下子捂著臉坐直了，程青青笑得前仰後合，還想故技重施，這次林嵐有防備了，不僅沒讓她得手，還反過來揉亂了她的頭發。
一通小小的打鬧後，她們默契地停了手。林嵐拿出粉餅補妝，程青青整理著弄亂的頭發，空氣一時回歸了安靜。
其實這些天，她們的情緒都不高，分別之日臨近，再美的風景、再好的美食都提不起程青青的興趣了。林嵐在強顏歡笑，程青青的興高采烈也是裝出來的，好讓林嵐放心地走。
關於這點，程青青在給唐媛的信息中是這麽敘述的。
“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說出來你恐怕不會相信，但無論你信不信，先聽我說。這幾天，我和林嵐玩遍了h市的景點，還去旋轉餐廳吃了自助餐。林嵐就像要補償我似的，硬拉我去購物，不許我掏一分錢。她給我買了很多東西，都是我曾經夢寐以求的。你還記得我小時候想要的那條公主裙嗎？林嵐給我買了類似款式的裙子，按照我的尺寸量身定做的。這樣的裙子，她衣櫃裏有不止一條，都是為我準備的，但我已經穿不上了。
那天我看到裙子時，心裏就止不住地想，以林嵐對我的感情，是不是只要我說別走，她就會為我留下來。有那麽一刻，我動了這樣的心思，我想過要林嵐暫時留下來，因為我還沒有想好我的感情應該如何安放，可我又不斷提醒自己，我不能這麽自私，不能利用林嵐的感情達到我的目的。我知道，林嵐也很難受，她好像無時無刻都在看我，可我一轉頭，她就把頭扭了過去。
所以，我沒有告訴林嵐，我的心是怎樣的起伏不定。因為，我們都有要做的事情，我能做的，是讓林嵐少一點顧慮，去做她要做的事。我不知道我的選擇對不對，在命運的分岔口，沒有人可以保證自己做的選擇是一定正確的。謝謝你勸我，我很想采納你的建議，向林嵐坦白我變動的心，可我的感情並不確切，至少在這一刻，它還不成熟，還不能給我說出口的勇氣。
我想林嵐當年也和我經歷過一樣的階段，這個階段裏，有掙紮、有矛盾、糾結，像裹在蚌殼裏的沙粒，經受無休止的折磨，而那份感情比珍珠還要珍貴。在我明白這一點後，我徹底放下了對林嵐的怨恨，我恨她不把話說清楚，恨她不解釋就離我而去，直到我陷入了同樣的境地。什麽是有口難言，我終於懂了。
我希望林嵐一切都好，這比我幸福要重要得多。你能理解吧？”
唐媛的回覆是——“做你想做的就好，我永遠支持你。”
黃昏時分，夕陽沈入地平線，光線漸漸柔和。程青青望著天邊的餘暉，心像被什麽觸動了一下。
夜晚來臨之前，黃昏是個特殊的時刻，它是白天和夜晚的分界線，作為一天中過渡的階段，有種憂郁的浪漫。
很應景的，程青青想起了周傳雄的那首耳熟能詳的《黃昏》。她托著腮，輕輕地哼了起來。
“依然記得從你眼中滑落的淚傷心欲絕……黃昏的地平線，劃出一句告別，愛情陷入長夜。”
“《黃昏》嗎？”林嵐聽出來了，“好多年沒聽了，我以為我都忘了。”
“是啊，好多年了。”程青青的笑裏有無限感傷，“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到剛剛的夕陽落下為止，整整過了十五年。”
時間的長度在這一瞬間被拉到極限，無數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閃過，林嵐恍惚了一瞬，眼前閃過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背著粉色書包做自我介紹的小女孩、在上課時亂瞟被她抓包的小女孩、抓著鑰匙扣追上來還她的小女孩……
那是十五年前的程青青啊。
褪色的畫面一一浮現，林嵐神色黯然，明明有很多想說的，到頭來只剩下無力的一句。
“我簽證下來了。”
“嗯，一路順風。”程青青停止哼歌，看著自己的鞋子說。“我說真的，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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