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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 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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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湮滅

◎一場大火將他們的痕跡盡數抹去◎

自宣少將軍臨危受命,策馬西歸,臨陣統兵。

初戰七日,便穩住陣腳,阻悍敵於襄關城外,身後咫尺之地,便是麓州。

相持半月,他趁夜奇襲敵營,焚盡糧草,斷其根基,再與城中暗援內外夾擊,一舉收覆三座失城。

此後時日,他屢出奇謀,步步進逼,連收失城。

待逐寇至胡楊道,又親率精銳全線出擊,一路追剿,斬獲敵首,終將入境敵寇盡逐出關。

失地盡覆,邊關重歸靖安。

金麒部元氣大傷,十年之內,再無犯境之力。

捷報傳至京城,舉國歡騰。

大軍凱旋之日,百姓齊聚城門相迎,唯獨虞青梨久候未見那人的身影,心下暗生不安。

正惶然間,有一個頗為面熟的男子向她走近,她依稀辨出,乃是行策身邊的護衛。

九期面色凝重,仍恭謹道:“虞小姐,少將軍出事了,已先行入宮,此刻正由太醫院施救。”

虞青梨只覺腳下一軟,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帶我去……見他。”

她緊隨九期入宮,踏過層層宮門,待趕至太醫院,卻被攔在了門外。

縱然她焦灼萬分,卻無可奈何,只得在心中暗自祈願。

等候之際,驟聞太監高聲唱喏:“陛下到——”

虞青梨擡眼望見明黃龍輦映入眼簾,忙隨眾人俯首行禮。

一聲免禮落下,她微松一口氣,目光不經意掃過禦駕旁的青年,心頭微頓,隨即若無其事移開了視線。

“太醫院人才濟濟,定能治好愛卿,虞小姐無須憂心。”

帝王開口,虞青梨只得斂衽回道:“臣女謝陛下寬慰。”

她方收了聲,忽憶及未見那少女半分身影,遲疑片刻,終是輕聲詢問。

“陛下,怎麽不見……褚貴人?”

說到此處,謝燭因輕喟:“阿綾近來染上小疾,不便見人。”

“好吧。”虞青梨若有所思頷首,阿綾向來是掛念行策的,若不是她自身有事,又怎會不來探望。

“九期,行策究竟出了什麽事?”少女偏過頭去,悄聲問那護衛。

九期回道:“是中毒。”

聞言,虞青梨臉色巨變,唇上血色頃刻盡褪。

九期眉宇間憤懣之色漸濃,恨聲道:“原本少將軍已經擒獲對方首領,誰料那人早將劇毒暗藏於身,最後關頭狠狠擺了少將軍一道。”

縱使賊人已被斬首,他仍是恨不得將其淩遲千萬遍,令其挫骨揚灰,永世不得安寧。

時間點滴流逝,虞青梨心緒難寧,無數臆想掠過心頭,只得死死掐著掌心,強壓慌亂穩住心神。

良久,門扉豁然開啟,醫官忙上前回稟:“陛下,少將軍已脫險境,不礙事了。”

謝燭因一句重賞出口,虞青梨全然不顧其餘,快步越過眾人,直奔少年而去。

宣瓊夜才醒不久,飲完湯藥,他將碗遞還太醫,擡眸便望見少女奔向自己。

他略有失神,別離多日,相思已深。乍然相見下,他竟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行策!”少女聲如玉碎,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餘悸,又摻雜難以掩飾的喜悅。

宣瓊夜尚未回神,她已奔至榻前,徑直撲入他懷中,力道卻輕得近乎小心翼翼,唯恐碰傷了他。

虞青梨將頭埋入他頸間,語聲已帶哽咽:“我就知道,你不會食言的……”

少年撫她後背寬慰,低低一笑,揚唇道:“還未娶你,我自然不會死。”

虞青梨輕輕唔了聲,小聲吸溜著鼻子,不肯叫他瞧見自己落下的淚。

眾人見了這幕,俱都眼觀鼻、鼻觀心,心照不宣。

闊別許久的有情人,稍作溫存,本就合乎情理。

謝燭因挑眉打趣道:“愛卿婚事,也該排上日程了。”

若非邊疆戰事相阻,他二人早已完婚,她此刻早已是他的妻子。

“愛卿勞苦功高,只管擇一良辰吉日完婚,朕會為你二人添妝備禮,一應所需皆由宮中置辦。”

此乃帝王最重之諾,他與她同聲謝道:“謝陛下隆恩。”

話音落下,無人察覺的側後方,那青年早已眼眶通紅,只眼睜睜望著這與己無關的場景,滿心澀然。

他終究是連一言半語,都插不進去。

……

此番婚典,聲勢滔天,無人不曉。

紅綢漫道,自新娘子府邸一路綿延至新宅,禦賞接踵擡入,一時榮寵無雙,萬眾艷羨。

乃至帝王與娘娘,亦親臨大婚現場觀禮。

宣瓊夜緊握著牽系二人的紅綢,心念忽動,憶起當年競逐賽,他也曾這般與她同執連理綢帶。

他朝思暮念,今日終成現實。

此刻他確確實實正與阿梨成婚,不是幻夢,而是眼前真切的光景。

紅綢彼端,是她輕握,蓋頭之下,藏著他魂牽夢繞的女子。

喜極之間,少年眸底泛上水光。

虞青梨似有所悟,將頭偏向他處,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宣瓊夜忙斂了心神,由人引路,一同往正堂而去。

“一拜天地——”

兩人俯身,天地為證,願此心不渝。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唯有虞見薇端坐,受此一拜,早已淚光盈盈,只嘆當年為情果敢的少女,今朝要為人妻室,步入新程。

“夫妻對拜——”

隔著蓋頭,二人四目相對,不覺雙雙濕了眼眶,從今往後,便是夫妻,相守一生。

“禮成,送入洞房——”

承滿堂賓客見證祝福,二人相攜往洞房而去。

只人群盡處,立著一道落寞身影。那青年目光淒黯,親眼見證心愛女子鳳冠霞帔,成了旁人之妻。

虞青梨被送入婚房後,她便安然靜坐,等候他敬酒歸來。

奈何鳳冠沈重難支,在婢女的幫助下,卸去一身釵冠。

夜色漸深,外間漸有動靜,虞青梨忙將蓋頭重新覆上,正襟危坐,唯有絞緊的手,暴露了心底慌亂。

朦朧視線裏,那道身影愈行愈近,須臾停在她面前。

依喜娘所引,宣瓊夜輕挑蓋頭,眼前女子容色嬌艷,眼睫輕顫,唇染胭脂,他一時看得呼吸微頓。

虞青梨亦擡眸,眼波微漾,示意他繼續行餘下禮數。

宣瓊夜撤去旁人,後續禮節,他早已熟記於心,無需他人提點。

他取來合巹杯,是鎏金葫蘆的樣式,紅絳纏繞相銜,十分精致小巧。

虞青梨眨了眨眼,看得眼熟,不由道:“這好像是……”

宣瓊夜在她的註釋下點頭,溫聲道:“是比賽所獲,在那時,我便動了娶你的念頭。”

他說著,親自將酒斟滿,遞過一端與她。

“阿梨,往後我們歲歲年年,再也不離。”

“好。”虞青梨鄭重頷首,正欲垂首飲下杯中酒。

然而卻在此時,變故突生。

少年面色陡然僵住,猛地嘔出一大口黑血,手中合巹杯再難握住,應聲落地。

虞青梨親睹這幕,腦中一片空白,她踉蹌著將人攙扶至榻邊,聲音滿是顫意:“行策,行策,你怎麽了……”

“我去喊郎中……你等我……你等我回來……我馬上叫人救你……”

她剛一轉身,手腕被他攥住帶了回來。

“別去阿梨,來不及了……”

言畢,他又嘔出縷縷血絲,氣息肉眼可見虛弱下去。

淚水奪眶而出,虞青梨一遍遍拭去他唇角血痕,泣聲道:“毒不是解了嗎,為什麽還會這樣?!”

“為什麽……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宣瓊夜半闔眼眸,唇角扯出一抹譏誚,啞聲呢喃:“原來如此。”

虞青梨什麽也顧不上,她慌聲詢問:“到底要怎樣,我才能救你,行策,你告訴我……”

“不,”少年搖了搖頭,帶著滿心愧疚,“如果我知道,我註定要死,我絕對不會娶你……”

“阿梨,你年紀輕輕,新婚之夜喪夫,要叫世人如何議論你……”

虞青梨周身血液霎時僵凝,一股寒意從頭至尾,她失聲哭道:“那你不要死……行策……你要是死了……誰來保護我……”

她把他的手攏在掌心,淚水不斷滾落,早已迷糊了視線。

“對不起……阿梨……我於你有愧……”

宣瓊夜察覺淚水不斷砸到面上,他想擡手撫她,勸她莫哭,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眼簾愈漸沈重,緩緩閉起,最後一句話音消散,便徹底沒了生機。

少女怔怔望著,滿心不肯相信這事實,聲聲顫喚:“行策,你起來,睜眼看我……”

“我不信,我不信你就這樣死了……”

“你在騙我……你只是睡著了對不對……”

她把臉偎在他身側,感受著殘存的體溫正一點點淡去,心如刀絞,始終不肯接受這個殘忍的事實。

待府中下人覺察到不對勁,破門而入之際,竟見新娘子緊擁著已然斷氣的郎君,僵立不動,宛若一尊石雕。

眾人見狀,無不駭然失語,滿室寂然。

……

剛打了勝仗的宣少將軍於新婚夜身亡的消息迅速傳遍京城,市井流言四起,揣測紛紜,更兼惡語中傷,多言新娘子命硬克夫。

當事人充耳不聞,她很平常地操持禮節瑣事,自沐浴入儉、靈前守靈到扶棺送葬,她都寸步不離。

只是漸漸,京中議論聲悄然而歇,仿若暗中有人出手,將一切流言盡數壓下。

對此,虞青梨權當一無所知。

待喪儀諸事皆了,她遣散了府內所有下人。

她立在府門前,目送他們遠去,正欲轉身,忽見一道青年身影立在不遠處。

傅澗棠望著她,唇瓣微動,幾欲上前,終究還是頓住了腳步。

虞青梨很快收回眸光,一言不發,只回身入府,闔門隔絕內外。

她緩步行走過府裏的每一個角落,這裏的一草一木,皆是他親手布置,無一不順著她的心意。

她指尖輕觸,唇角綻開一抹笑意。

虞青梨在院中枯坐到夜深,換上當日婚服,終是扔下一把火,燃盡院中所有物事。

她靜立婚房內,眼睜睜看房梁轟然傾塌,亦望見那不顧一切朝她奔來的青年。

火訊傳至時,傅澗棠衣衫不整便自榻上驚起,策馬狂奔,幾乎心膽俱裂。

待至時,火勢滔天,房舍盡燃,縱有人在內,亦斷無生路。

他不顧眾人攔阻,奮身沖入火海,在婚房之中覓得她的身影。

隔著火光灼灼,二人遙遙相望,四目相對。

他聽見她說,謝謝你,還有,不要靠近。

傅澗棠根本不會遂她心意,即便葬身火海,亦要與她生死相隨。

他推開身前的侍從,堪堪要闖,忽覺眼前一黑,旋即暈厥過去。

竹涯接住青年的身體,與火光中那一雙明澈眼眸對上。

下一瞬轟然巨響,婚房傾塌,將一切盡數湮滅。

這場大火,將京中曾盛傳一時的一雙璧人痕跡,盡數抹去。

世事漸歸平靜,似是人人都淡忘了他們的存在。

同年九月,宮中的褚貴人診出喜脈,本是天大的喜事。

帝王龍顏大悅,當即晉其位份,更頒詔大赦天下。

誰也不曾想,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深夜,那得寵的妃子避過宮人,只身投湖自盡,攜腹中骨肉,一同沈水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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