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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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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忠言

◎二人相守,莫過於坦誠◎

日沈西山,畫舫泊岸,二人就此登陸。

顧及她鬢發衣衫多有淩亂,不宜見於人前,免得引起諸多揣測,傅澗棠提出今晚暫且住客舍。

什麽客舍?

虞青梨還沒弄明白這客舍究竟是什麽地方,他已攜她來到數步之遙的一處小院,擡手叩門略作示意,而後便入。

出來迎接的是一個中年婦人,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身著樸素布衣,妝容亦是精簡,但氣質卓然,看上去又不似尋常百姓。

見他們到來,她彎著眸子笑問:“兩位客官,敢問是用膳,還是要投宿?”

“二者皆需。”

“好嘞,兩位這邊請。”竇娘子指引他們來到堂屋,待二人坐下,烹茶奉盞。

虞青梨接過茶盞,道了一聲謝。

隨後環顧四周景象,這處與侯府用膳的大堂一般無二,只是多了些煙火氣。

所謂客舍,原來就是民宿。

竇娘子瞧出少女似乎不久前經歷過糟糕事,提議:“姑娘不如先去沐浴,恰好我這有剛燒開的熱水。”

虞青梨低頭揪著身上的裙擺,面帶難色:“可是,我並沒有帶換洗的衣物。”

“我還道是什麽難事,姑娘且等我一下。”

竇娘子轉身入了內室,片刻後,取來了一身杏黃色襦裙,遞到她手中,“這是早年間我給女兒做的,奈何她不喜歡,我倒也沒丟,一直留至今日。”

“她的身高與你相仿,想必是合適的,拿去試試吧。”

虞青梨摸了摸衣裳料子,比她身上穿的還要好,不難看出是費了心思的,推辭到:“娘子,這怎麽好意思呢?”

竇娘子莞爾:“閑置無人穿戴,亦是可惜,今日見姑娘嬌媚可人,我心生幾分歡喜,將此衣裳贈予姑娘,權當是緣分使然。”

被她這麽一誇,虞青梨耳尖悄然泛紅,言語羞澀:“多謝娘子。”

“公子,那我先……”

“去吧。”傅澗棠頷首,已然知曉她的未盡之語。

竇娘子領虞青梨至客房,又返身回到堂屋,對少年說:“公子且在這等候,後廚已經在備膳了。”

“有勞。”他態度溫和。

虞青梨解衣拆發,舒適地泡了個澡,拿過竇娘子給的衣裳穿戴整齊,用巾帕擦拭頭發,稍微將發絲擰幹些,便出了門。

竇娘子未料到她頂著這副模樣出來,哎喲一聲,要將人往房裏推。

“姑娘怎麽出來了?”

虞青梨按住她的手,笑答:“出來吹吹風,頭發才幹得快,這裏也沒有旁的人,娘子不必憂慮。”

聽得她話中有幾番道理,加之竇娘子也不全然是封建迂腐之人,索性也就由了她去。

傅澗棠枯坐無趣,便出庭院游逛,顯然也看到二人,將虞青梨喚到石桌前坐下。

抓取她一縷青絲握於掌中,以巾帕拭過,再抖散開來,如此往覆,發絲果然幹得快。

他雙目低垂,專註於動作,鼻間嗅得洗後發間餘香。

竇娘子端菜歸來時瞧得這一幕,眼中多了些不可言說的艷羨,又想到自身之事,只得嘆息一聲,眼底不由得黯淡下來。

“姑娘,你們二人是要在大堂用膳,還是在院中?”她高聲問詢。

虞青梨征詢傅澗棠的意見:“公子,你覺得呢?”

“就在院子,月色正好,也可欣賞一二。”恰她發絲已近幹透,他松了手,隨意回道。

於是竇娘子將膳食擺在二人所在的石桌。她身後有一男人緩步而來,卻以單手持膳食。

男人瞧著與竇娘子年歲相仿,應是她的夫君,氣質看上去有著久經世事的沈穩,將膳食擺好之後也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慢用。”

言罷,他覷一眼竇娘子,對方不予理會,他便識趣退下。

男人一走,竇娘子心緒顯然明朗許多:“快些嘗嘗合不合口味?”

虞青梨用筷子夾了一塊燒肉,送入口中細嚼。待咽下後,發自內心誇讚:“滋味很不錯,想來廚師手藝定是精妙。”

“那自然……”竇娘子本是欣然,但提及一丁點關於那人的事,又將情緒壓了下去。

虞青梨敏銳察覺她的異狀,試探道:“娘子這是有什麽煩心事,若是信得過我,不妨說出來?”

竇娘子收斂了神情,臉上堆起淺笑,語氣卻是飄忽:“沒什麽,只是憶起了陳年舊事,心情有些不大好。”

她的視線劃過少男少女,穿過歲月長河,觸及往昔,“瞧著二位尚且年輕,我便以長輩之身,略提忠言。二人相守,最重要者莫過於坦誠,切勿以不得已之由欺瞞利用對方。否則,必有一人心中存芥蒂,日後縱百般修補,也是徒勞。”

虞青梨聽完有幾分茫然,側頭望向傅澗棠,只見對方輕輕地搖了搖頭。

“二位且當我胡言亂語,”見此情形,竇娘子盈盈一笑,“來,用膳。”

“多謝娘子,我會謹記在心。”

她將對方言語梳理,猜得幾分原委。

竇娘子應該是曾受人欺騙利用,觀她與男人相處細節,想來說的便是她與他的糾葛。

而她雖對男人神情冷淡,細究眼底深處,仍藏有淺薄愛意。

是以愛恨交織,恨意過於強大,掩卻過往愛意。

虞青梨將這個插曲藏在心底,用過晚膳後身體感到疲憊,入了客房自個兒休息去了。

翌日早晨,二人拜別竇娘子歸府。

……

傅澗棠坐在案前描摹作畫,忽聞翅聲,一只信鴿飛身棲於窗前,睜著滴溜轉的眼珠子對著他。

他起身,從信鴿身上摸索出一物,展開閱覽,隨後銷毀。

少年踏出房門,喚來竹涯,命他到城西坊市文墨閣購買筆墨紙硯。

竹涯接令,不出兩刻至目的地,須臾便購得所需之物,出了文墨閣打算回府。

眼角餘光不經意瞥過對樓巷子下佝僂的兩道身影,禁不住揉了揉眼,恐是出現錯覺。

再次望去,證實眼前非虛幻,而是他們真真切切出現在這兒。

他疾步朝二人走去,立於他們身前,說話間呼吸急促,“伯父伯母,你們為何會在這裏?”

範叔聞得熟悉的嗓音,不可置信地側首,身子因過於激動導致顫抖,“是阿涯。”

竹涯扶穩他,打量二人風塵仆仆的勞累模樣,不禁蹙眉道:“伯父還未回答我的問題,你們怎麽上京來了,不是說好了在家裏等我的消息嗎?”

範叔身子一僵,支支吾吾沒出聲。

範姨見此替他回話:“阿涯,我與你伯父在家中等得焦急,這顆心日日躁動不安,寧兒的事兒固然重要,可你的安危也不能不管。”

“一旦被那人知曉你們的存在,你們會有危險的,”思及傅言溪的手段,竹涯越想越心驚,“伯父伯母,聽我一句,你們還是趕緊離開為妙。”

範叔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眸透著一股堅定,說道:“不,我們身為寧兒的父母,她以這般慘烈的姿態死去,而我們不能為她做些什麽,已是無能,若是一味讓你沖在面前,待來日我們二人下地府相遇,我該如何同她交代。”

竹涯張了張嘴,胸中苦澀之意蔓延,“可是……”

範叔見他神情略有松動,又道:“何況,我們這次帶來了證據,定教那惡徒無從脫罪!”

“果真?!”竹涯驚詫,若是有能夠直接定罪惡人的證據,可比他潛伏在侯府尋求良機便捷得多。

範叔肅然點頭。

竹涯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麽走,對二老說道:“伯父伯母,我先給你們安排住處,餘下的,須等我過問公子,再告訴你們。”

“沒問題,讓阿涯操勞了。”範叔深深嘆了一口氣。

將二人住所安排完畢,竹涯回府尋傅澗棠,他此刻同虞青梨在院子裏修剪花枝。

見少女在此,竹涯也沒有避諱,直言:“公子,我有事要稟告。”

傅澗棠面色平穩,好似早已洞悉他欲言之事:“說吧。”

“我伯父伯母上京了,還帶來了證據。”

這毫無邏輯性的一句話,虞青梨聽得雲裏霧裏地,“等等,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麽?”

“阿梨想知道,告訴你也無妨。”

這件事鬧大是必然的,還不如讓虞青梨早日知曉。若她想幫忙,也好出謀劃策。

“我本是臻州人士,家中親人早逝,從小受隔壁範叔範姨照拂,範寧就是二老的女兒,與我青梅竹馬。”

“待我年歲稍長,某日路過家門的武聖道我根骨極佳,將我收作弟子,隨他一同回青浮山,每隔半年回一趟家中探故人。”

“大約一年前,當我懷著喜悅的心情歸家,卻得知了驚天噩耗。阿寧不知何故招惹到了當時在臻州巡游的傅言溪等人,他們這些畜生將她……糟蹋折磨得不成人樣,死狀慘烈,被範叔找到時,屍身被丟棄於深巷,腐臭不堪。”

說到這,竹涯停頓了一下,緩和情緒接著說:“二老受了重大打擊病倒在床,一夜白頭,待我下山知曉此事,已是一月之後,我依靠學來的一身武功,游走在四方角落,最終查到為首之人,便是明安侯府傅言溪。”

“在臻州時,我始終找尋不到有力的證據,恰好聽聞他們不日啟程回京,於是趕在他們回來之前入了侯府當小廝,蟄伏至今。”

聽完竹涯講述的一切,虞青梨久久不言,他年紀不大,卻背負這樣沈重心事。

範寧無妄之災,偏偏遭受非人對待,毫無尊嚴死去。

唯一慶幸的是,她還有深愛她的父母,以及竹涯,都在為了真相,公平,去努力揭開背後罪惡。

虞青梨雖沒有跟她見過面,但也願意為這姑娘,獻上微末之功。

“那你們,有想到揭穿傅言溪惡行的對策嗎?”

“竹涯剛才說,範叔已經掌握了證據,不妨直接報官。天子腳下,縱然皇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是傅言溪。”傅澗棠直接提出自己的想法。

“這樣莫過於讓範叔範姨暴露於人前,恐怕會遭遇危險。”竹涯唇線抿直,直言不太認同。

虞青梨心念百轉,補充應對之策:“不如利用輿論的力量,將事情散播得沸沸揚揚,既可以引起民憤,也可以變相達到保護的目的。”

“應當……是可以的。”竹涯心底仍有遲疑。

傅澗棠看出了他的憂慮,半是果決半是勸導:“就依阿梨所言,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只能如此了。”

“制造輿論就交給我來辦吧。”虞青梨主動攬下這活,她身為現代人,最懂如何利用新聞輿論。

一股暖意遍布四肢百骸,竹涯的眼神中流淌著誠摯:“多謝阿梨。”

三人商量出完整的計劃,虞青梨去實施自己擅長的那一步,院中只餘傅澗棠和竹涯。

憶及心中猜想,竹涯再三掙紮,最終還是問了出口:“公子,此事可是你在背後推波助瀾?”

倒是沒料他竟這般快通透此節,傅澗棠眸中波動一瞬,然他無意辯駁,於是大方承認:“是。”

“可是公子,此法雖行得通,也可能將伯父伯母置於險地,公子可有……考慮?”公子的做法出於好心,他心想自己不應去質疑,也是萬分不該深思公子的用意。

可是,他不願揣著明白裝糊塗。

淪為棋子,受人利用他不在乎,唯獨害怕牽扯到伯父伯母。

傅澗棠洞悉其意,他輕嘆一聲,狀似無奈道:“我明白你的顧慮,自然也將伯父伯母的安危放在心上。竹涯,你想為範寧討公道,我亦想扳倒傅言溪,我們的目標是一致。”

“你潛伏在侯府這麽久,未曾尋到傅言溪的一絲破綻。如此,那得等到猴年馬月,事情拖得越久,越是難以挖掘真相,放心好了,我向你保證伯父伯母的安好。”

“公子,我相信你,恕我失禮了。”有他這番話,竹涯還有什麽不信任之處呢。他的底牌全然交托,但願,他不會跟錯主子。

“沒關系,我能理解。”傅澗棠唇角牽起淺笑。

“公子,伯父伯母那邊我去告知一聲,我先退下了。”

“去吧。”傅澗棠凝視他的身影,眸光逐漸變得晦暗未明,良久,唯剩一抹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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