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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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上班的每個清早都要開晨會，天還沒有亮透，薄霧彌漫。昏黃的路燈底下，站長在兩層臺階高的地方俯視眾人，有一種傲視群雄的氣魄。
他嘰哩哇啦地講著工作註意事項，服務態度要友好親切、行車路上註意安全。
可是底下一個在聽的人都沒有，但他講得太沈醉，眼睛都閉上了，所以看不見。
每天都是同樣的話，聽得人耳朵起繭。
聞生正低頭專註地盯著自己的鞋子，旁邊的同事忽然喊了他名字，他扭過頭撞上一雙好奇的眼睛，“聞生，怎麽覺得你最近變好看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還是黃色的工作服，大家穿得都一樣，“沒有變好看。”
“不是說衣服好看，”同事打量著他，得出結論，“是人更有精神了，是不是彩票中獎啦，還是別的什麽好事？”
聞生思考了一秒，肯定地點頭：“有好事。”
他話音剛落，陶醉於自己演講的站長忽然如同被驚擾的猛虎一般睜開了銳利的雙眼，一下就看到了嘴巴張張合合的聞生，他舉起喇叭氣勢如虹地吼出一句：“後面的人幹什麽呢！竊竊私語！”
他這震天動地的一聲驚醒了前排站著打瞌睡的人，那個人一邊舉起袖子擦口水，一邊像是忘了在哪似的左右張望，讓他覺得非常、非常沒面子。
於是站長對著聞生大喊了一句：“我要扣你這個月的獎金！——好了，散會！”
懲一儆眾十分有效，大家立刻態度端正了，都飽含深情地目送站長昂首挺胸離開的背影。
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後，聞生傷心地看向同事，“現在沒有好事了。”
“樂極生悲啊，太同情你了——哎，哎不是，我給你五十……我給你五十五行不行？你別哭啊！”
開個會被扣了兩百塊錢。
聞生悶悶不樂了幾分鐘，等到騎上摩托又開心起來，工作間隙還接了哥哥的電話，問他幾點下班。
“哥哥，今天可以早一點，我想去接你。”
“好啊。”
邢明剛下課，腳步很慢地走著，故意和吵吵鬧鬧的人群拉開距離，想更清晰地聽見對面的聲音。
他只說了兩個字聞生也興奮得不行，又忙不疊要匯報，“哥哥，我早上的時候……”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機械的電子音打斷了，提醒訂單即將超時，他只好急匆匆地掛了電話。
邢明好像已經習慣了通話突然中斷，看了眼屏幕裏“已結束”三個字，眉宇間像是蒙了一層灰色的霧。
聞生發現最近很多人都在誇他，像今天早上的同事那樣說他“變好看了”，他在休息室照鏡子的時候左瞧右瞧，感覺自己真的好像有了一些變化。
從前只知道今天要做什麽，對未來、明天，哪怕下一分鐘要發生的事都處在迷茫和微微恐懼的狀態。守著一件沒什麽希望的事當作全部的精神寄托，其實自己也不是完全相信。
另一種意義上的“活在當下”。
可是現在，好像淩亂潦草的生命突然變得工整了一些。
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麽，都隨便它發生什麽。
就算還是沒有任何預言，不知道明天會變得怎麽樣，但是沒有那麽害怕，甚至是一點都不怕了。
聞生對鏡子裏的自己越看越順眼，站了快十分鐘，還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身後走進來一個拿著水壺的姐姐，看到他這樣，笑著打趣了一句：“喲，制服誘惑呢。”
聞生回頭問：“什麽是制服誘惑？”
“就是誇你，”姐姐說，“穿這衣服很帥。”
聞生認認真真地記住了——當天晚上，月黑風高，他在校門口等著邢明出來，還沒來得及換下小蜜蜂似的黃色工裝。
聞生見到哥哥朝自己走過來，下意識理了理衣領又扭了扭褲子，非常註重形象管理。
邢明詫異地問他“做什麽呢”時，聞生正氣凜然地回答：
“我在制服誘惑。”
他說得理直氣壯，頂天立地，擲地有聲——所以當邢明黑著臉對他說“閉嘴”的時候，聞生非常氣憤。
他堅持三分鐘沒有和哥哥說話，直到突然收到一條短信，提醒他銀行卡到賬。
“哥哥，我發工資了，”聞生立刻開心起來，鼻尖上的汗也亮晶晶，他很大方地說，“我要請你吃炒方便面。”
邢明側過目光看了一眼短信。
辛辛苦苦月薪三千。
意料之內，他同情地嘆了口氣，忽然覺得對聞生來說連路邊攤都太奢侈，“你買兩包方便面回來，我給你炒。”
“哥哥炒得不好吃。”
邢明短暫沈默後據理力爭：“又沒吃過，你怎麽知道。”
聞生的表情十分誠懇：“糖醋小排也不好吃。”
……
收到工資以後，聞生習慣性地給媽媽轉了一半的錢。他突然想到了什麽，頓時感覺一直輕盈跳動神經像是被沈重的潮水覆蓋住了，一陣惶然。
夜晚，絲絲縷縷的雲被風吹散，月亮在薄薄的窗簾映出一個模糊的圓影。
聞生洗好澡躺進被窩，邢明伸出手摟住他，兩個人的嘴唇剛要貼到一起，聞生的手機就一刻不停地響了起來，仿佛安靜的空氣突然被撕開了一道尖銳的口子。
微信收到新消息的提示音連成一串，像是氣泡咕嚕嚕地冒出水面。
聞生連忙起身摸向床頭，滑開屏幕一條條認真看起來。接吻突然被打斷，邢明皺著眉頭有點不高興，聞生卻遲鈍的沒有發現。
半夜十一點，每一條消息都在群裏@所有人，說的全是廢話。
邢明掃了一眼，所有群都被設成了置頂，他的聊天框也是置頂，卻已經被墊到了最底下。他一下有了很大的落差感，從前聞生用舊手機號註冊的微信，列表裏只有他一個人。
心情不好，床那邊的氣壓好像都低了一些，像是灰黑色的烏雲籠罩在上面。聞生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什麽，急忙放下手機往旁邊一拱，“哥哥，”他黑潤的眼睛憂心忡忡地在夜色裏亮著，“你生氣啦？”
邢明轉了個身背對他，“沒有。”
聞生又鍥而不舍地從他身上翻了過去，和邢明四目相對，“哥哥，不要生氣。”
知道的是他在哄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對許願池裏的烏龜許願。
邢明在黑暗中又要翻身，聞生也發揚不屈不撓的精神要跟過去，四下寂靜，調成震動模式的手機像是觸電似的抖個不停，邢明氣得咬牙切齒，“你把工作辭了。”
原本想用商量的態度，可是想說的話在心裏過了幾遍都沒能成功轉成溫柔的語氣，說出口時也像是蠻不講理。
聞生安靜了一會兒，邢明繼續說：“我不喜歡。”
就這一個理由，片刻之後，換回來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好”。
月光柔柔地從窗外灑進來，邢明胸口有些發悶，他正伸出手打算抱住聞生，卻聽到了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的一句。
“哥哥，不打工的話，我還能留在這裏嗎？”
邢明擰著眉毛，剛要問他這是什麽問題，又聽到下一句話，同樣是猶豫又忐忑的聲音。
“媽媽會讓我回家的。”
“哥哥，媽媽知道了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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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的每個清早都要開晨會，天還沒有亮透，薄霧彌漫。昏黃的路燈底下，站長在兩層臺階高的地方俯視眾人，有一種傲視群雄的氣魄。
他嘰哩哇啦地講著工作註意事項，服務態度要友好親切、行車路上註意安全。
可是底下一個在聽的人都沒有，但他講得太沈醉，眼睛都閉上了，所以看不見。
每天都是同樣的話，聽得人耳朵起繭。
聞生正低頭專註地盯著自己的鞋子，旁邊的同事忽然喊了他名字，他扭過頭撞上一雙好奇的眼睛，“聞生，怎麽覺得你最近變好看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還是黃色的工作服，大家穿得都一樣，“沒有變好看。”
“不是說衣服好看，”同事打量著他，得出結論，“是人更有精神了，是不是彩票中獎啦，還是別的什麽好事？”
聞生思考了一秒，肯定地點頭：“有好事。”
他話音剛落，陶醉於自己演講的站長忽然如同被驚擾的猛虎一般睜開了銳利的雙眼，一下就看到了嘴巴張張合合的聞生，他舉起喇叭氣勢如虹地吼出一句：“後面的人幹什麽呢！竊竊私語！”
他這震天動地的一聲驚醒了前排站著打瞌睡的人，那個人一邊舉起袖子擦口水，一邊像是忘了在哪似的左右張望，讓他覺得非常、非常沒面子。
於是站長對著聞生大喊了一句：“我要扣你這個月的獎金！——好了，散會！”
懲一儆眾十分有效，大家立刻態度端正了，都飽含深情地目送站長昂首挺胸離開的背影。
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後，聞生傷心地看向同事，“現在沒有好事了。”
“樂極生悲啊，太同情你了——哎，哎不是，我給你五十……我給你五十五行不行？你別哭啊！”
開個會被扣了兩百塊錢。
聞生悶悶不樂了幾分鐘，等到騎上摩托又開心起來，工作間隙還接了哥哥的電話，問他幾點下班。
“哥哥，今天可以早一點，我想去接你。”
“好啊。”
邢明剛下課，腳步很慢地走著，故意和吵吵鬧鬧的人群拉開距離，想更清晰地聽見對面的聲音。
他只說了兩個字聞生也興奮得不行，又忙不疊要匯報，“哥哥，我早上的時候……”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機械的電子音打斷了，提醒訂單即將超時，他只好急匆匆地掛了電話。
邢明好像已經習慣了通話突然中斷，看了眼屏幕裏“已結束”三個字，眉宇間像是蒙了一層灰色的霧。
聞生發現最近很多人都在誇他，像今天早上的同事那樣說他“變好看了”，他在休息室照鏡子的時候左瞧右瞧，感覺自己真的好像有了一些變化。
從前只知道今天要做什麽，對未來、明天，哪怕下一分鐘要發生的事都處在迷茫和微微恐懼的狀態。守著一件沒什麽希望的事當作全部的精神寄托，其實自己也不是完全相信。
另一種意義上的“活在當下”。
可是現在，好像淩亂潦草的生命突然變得工整了一些。
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麽，都隨便它發生什麽。
就算還是沒有任何預言，不知道明天會變得怎麽樣，但是沒有那麽害怕，甚至是一點都不怕了。
聞生對鏡子裏的自己越看越順眼，站了快十分鐘，還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身後走進來一個拿著水壺的姐姐，看到他這樣，笑著打趣了一句：“喲，制服誘惑呢。”
聞生回頭問：“什麽是制服誘惑？”
“就是誇你，”姐姐說，“穿這衣服很帥。”
聞生認認真真地記住了——當天晚上，月黑風高，他在校門口等著邢明出來，還沒來得及換下小蜜蜂似的黃色工裝。
聞生見到哥哥朝自己走過來，下意識理了理衣領又扭了扭褲子，非常註重形象管理。
邢明詫異地問他“做什麽呢”時，聞生正氣凜然地回答：
“我在制服誘惑。”
他說得理直氣壯，頂天立地，擲地有聲——所以當邢明黑著臉對他說“閉嘴”的時候，聞生非常氣憤。
他堅持三分鐘沒有和哥哥說話，直到突然收到一條短信，提醒他銀行卡到賬。
“哥哥，我發工資了，”聞生立刻開心起來，鼻尖上的汗也亮晶晶，他很大方地說，“我要請你吃炒方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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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內，他同情地嘆了口氣，忽然覺得對聞生來說連路邊攤都太奢侈，“你買兩包方便面回來，我給你炒。”
“哥哥炒得不好吃。”
邢明短暫沈默後據理力爭：“又沒吃過，你怎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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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絲絲縷縷的雲被風吹散，月亮在薄薄的窗簾映出一個模糊的圓影。
聞生洗好澡躺進被窩，邢明伸出手摟住他，兩個人的嘴唇剛要貼到一起，聞生的手機就一刻不停地響了起來，仿佛安靜的空氣突然被撕開了一道尖銳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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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一點，每一條消息都在群裏@所有人，說的全是廢話。
邢明掃了一眼，所有群都被設成了置頂，他的聊天框也是置頂，卻已經被墊到了最底下。他一下有了很大的落差感，從前聞生用舊手機號註冊的微信，列表裏只有他一個人。
心情不好，床那邊的氣壓好像都低了一些，像是灰黑色的烏雲籠罩在上面。聞生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什麽，急忙放下手機往旁邊一拱，“哥哥，”他黑潤的眼睛憂心忡忡地在夜色裏亮著，“你生氣啦？”
邢明轉了個身背對他，“沒有。”
聞生又鍥而不舍地從他身上翻了過去，和邢明四目相對，“哥哥，不要生氣。”
知道的是他在哄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對許願池裏的烏龜許願。
邢明在黑暗中又要翻身，聞生也發揚不屈不撓的精神要跟過去，四下寂靜，調成震動模式的手機像是觸電似的抖個不停，邢明氣得咬牙切齒，“你把工作辭了。”
原本想用商量的態度，可是想說的話在心裏過了幾遍都沒能成功轉成溫柔的語氣，說出口時也像是蠻不講理。
聞生安靜了一會兒，邢明繼續說：“我不喜歡。”
就這一個理由，片刻之後，換回來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好”。
月光柔柔地從窗外灑進來，邢明胸口有些發悶，他正伸出手打算抱住聞生，卻聽到了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的一句。
“哥哥，不打工的話，我還能留在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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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會讓我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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