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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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從重逢到現在已經快要半個月的時間,此刻邢明才猛然意識到,眼前的歲月靜好其實只是劫後餘生。

空氣陡然陷入安靜,一種類似於被用刀尖抵在身後的感覺讓他脊背有些僵硬,突如其來的打擊令人措手不及,對失去和錯過會昨日重現的恐懼,像是緩緩升起的一輪巨大的月亮高懸在黑暗裏。

邢明心亂如麻,最後只擠出來一句:“我會想辦法。”

聞生聽到他這麽說忽然就放心了,軟軟的頭發蹭了蹭哥哥的下巴,安寧地閉上眼睛,沒過多久便沈沈睡去。

邢明在昏暗的光線聽著他均勻緩慢的呼吸,突然有了想把他藏起來的念頭。帶他私奔,遠走高飛跑得越遠越好,逃離所有認識的人——荒誕的想法還沒成型就像被戳破的泡泡,“啪”地一聲碎裂。

第二天清晨聞生就去辭職了。十一月底,南方也冷了起來,尤其這幾天氣溫驟降,還莫名其妙地下了一場冰雹。同事說冰雹大得像“牛肉丸”、“鵪鶉蛋”一樣,聽得聞生想站在院子裏張開嘴去接。

他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填完了離職單,幾個同事圍在他旁邊,即使這一年的時間關系不算多親厚,有的甚至也沒怎麽說過話,但此時都看起來像是挺舍不得他。

大部分都是不舍得這麽個好欺負的軟柿子——聞生雖然有點笨,平時總是呆呆的,但是他幹活從來不犯懶,也不會偷奸耍滑,還經常接一些沒人願意跑的轉單,讓幫忙也都是隨叫隨到。

“今晚一起吃頓飯吧。”有個男同事突然提議,立刻得到了一致的讚同,周圍四五個人都連聲說“好啊好啊”。

聞生撓撓頭發:“我就不去了,晚上我還有事。”他要去學校接哥哥。

“就是給你辦的啊,”同事在聞生沒註意的地方翻了個大白眼,看向他時又笑容可掬,“歡送你離開,大家最後聚一聚。”

他說著同時在聞生的肩膀上用力撞了一下,“你請客啊。”

其他人也都嬉皮笑臉地歡呼附和,像是如果聞生再拒絕就不會讓他輕易走出去似的。

聞生捂著被撞疼的肩膀被眾星捧月地圍在人群中間,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陣仗,憋得臉色通紅什麽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能答應他們。

眾人作鳥獸散後,聞生才猶猶豫豫地拿出手機給邢明打電話,“哥哥,晚上我能不能和同事去吃飯?”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密匝匝地落在他身上,他的腳尖在樹影裏畫著圈,“他們說,是給我辦的。”

邢明沈默片刻,問:“你想去?”

“不知道,”聞生低著腦袋,糾結地說,“我都、都答應了。”

“那還問,”邢明捏了捏鼻梁,聽聲音像是有點不高興,他忍著脾氣說,“晚上把定位發給我。”

“喔,好。”

……

傍晚的露天燒烤店,來的人比下午那時候還要多,快有十幾個男男女女,擁擠地坐滿了一張圓桌子。

羊肉和牛肉“嗞啦”一聲被烤得冒出陣陣白煙,孜然、鹽巴、辣椒面依次撒上去,頓時噴香撲鼻。

幾個男同事喝了兩斤二鍋頭,一個個滿面紅光,身前的衣服扣子全都解開了,露出油膩膩一整塊突出的肚皮,像是充滿氣的大皮球。

幾個女生也都是濃妝艷抹,穿著漂亮的吊帶裙,時不時露出厭惡的神色,有時候又突然前仰後合地笑起來。聞生小心翼翼地掃過那幾張陌生的面孔,好像在外賣站都沒有見過。

同事感覺到他的目光,嬉笑著解釋,“這些都是請來陪酒的,”他看了眼聞生面前裝滿橙汁的杯子,不屑地嗤笑一聲,“給你也來點?”

聞生急忙擺手拒絕,“我不,我不喝酒了。”

“哎喲,好男人啊,”另一個同事誇張地對著旁邊的美女擠眉弄眼,“這不得趕緊抓住了,還讓他跑了?”

美女立刻心領神會地端著酒過來,纖細的手臂熟練地環繞在聞生的肩膀,玻璃杯已經貼到了他嘴邊,“老板,給個面子嘛。”

她身上散發著濃郁的香水味,聞生像是困在籠子裏走投無路的動物,拼命擺手還是被灌了一大口。

一股灼燒般的熱氣順著喉管從胸口直沖到胃,他嗆得像是要把身體裏的器官都咳嗽出來,所有人都哄然大笑。

也許是逗弄他這樣呆呆傻傻的人太過無趣,大家的註意力很快都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只有一個男人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遞給聞生一張面巾紙,“擦擦吧。”

“謝、謝謝你。”聞生沒有遲疑地接了過來,他從臉頰到脖頸都漲紅了一片,眼尾都滲出了淚痕,整個人狼狽又難堪。

同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忽然覺得聞生這可憐又脆弱的樣子,看得他心裏有點癢癢。

酒壯慫人膽。

他突然往聞生旁邊湊了過去,“我知道你為什麽會辭職。”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平地驚雷似的,聞生露出驚詫的神情。

“因為你被有錢人包了,對不對,”他說著離得更近了,一只手貪婪地摸到聞生的手背,“看你今天穿的一身都是牌子貨,心裏爽死了吧。你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啊?比別人騷嗎?我也想嘗嘗。”

他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就被從身後拎著衣領提了起來,懸空了一秒又被狠狠砸到地上,呲牙咧嘴地“啊啊啊”大叫出聲,骨頭像是斷了。

“啊——”周圍的人立刻驚叫著連滾帶爬地跑遠,他們都快走光了聞生才遲鈍又驚恐地站起來,一擡頭卻看到邢明的臉,他瞬間就不害怕了,但又覺得不太對勁。

“哥哥。”他惴惴不安地喊了一聲。

邢明沒有理他。

地上的人像是被撒了一把鹽的蛞蝓,蜷縮翻滾著試圖往遠離邢明的方向爬,卻被一腳用力地踩在後背。“啊——!”剛被砸到的地方又遭到重創,他鼻涕和眼淚一起往下淌,“大哥,大哥你誰啊?”他像蟲子一樣拼命扭動掙紮,哆哆嗦嗦地呻吟求饒,“我不認識……我不認識你啊大哥,我沒見過你啊。”

邢明薄唇緊抿,神情冷得駭人,精致的臉像是結了一層厚厚的寒冰,“你用哪只手碰的他?”

“我,我沒,我沒碰他啊……”

聞生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邢明冷笑一聲,抄起桌上一只還沒被用過的煙灰缸握在手裏,一步步朝地上仍疼得來回亂扭的男人走過去,漫不經心地蹲下來。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和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下,他掄起煙灰缸,殘暴狠辣地砸碎了男人左手的每一根手指。

“啊啊——!啊!救命!放過我,放過我啊——!”

邢明面無表情,把沾滿血的煙灰缸扔回桌上,“咣”的一聲。他又拿起一只白酒瓶,對著男人的右手以同樣的力道重重砸了下去。

男人喊到最後喉嚨破音,拼盡全力也無法反抗,幾乎要昏死過去。砸到第三根手指的時候,酒瓶“砰”地碎了,邢明冷淡地看著閃著寒光的玻璃碎片,對準男人右手的手背狠狠紮了下去,拔起來,又用力劃了一刀。

一路劃到小臂,皮膚立刻向外彈,殷紅的血肉像是依次綻放的花瓣,層層疊疊驚心動魄地翻開。

邢明的表情始終沒有絲毫的憤怒,只是冷淡和漠然。

周圍人幾乎都跑遠了,地上的男人也被疼痛和驚嚇刺激得暈了過去,方才熱鬧喧嘩的地方一下子變得異常安靜。

邢明站起身打了個電話交代幾句,叫人過來收拾殘局,掛斷後又拿出煙盒裏晃出一根煙,吐出一口薄霧似的的煙雲,這時目光才轉向旁邊的聞生。

“哥、哥哥。”

聞生心臟猛地一跳,被嚇得不自覺發抖。他硬著頭皮走過去,幾步路跌跌撞撞磨蹭了半天,到邢明跟前時膝蓋一軟,差點跪下來。

邢明手疾眼快地穩穩扶住他,“小心點。”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低頭才看見自己手上也濺了幾滴猩紅的血,他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幹凈,又對著聞生說,“回家吧。”

忽然有一種相依為命的錯覺

“我還,沒有結賬,”聞生的臉枕在邢明的肩膀上,忐忑不安地說,“他們說我請客。”

邢明低頭瞟了他一眼,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地轉身進店裏付了錢,又多給了五千的賠償。

天空高遠,風卷殘雲。兩個人坐車回家,一路上聞生腦子暈暈沈沈,仿佛能聞到海浪散發的腥氣。喝到肚子裏的半杯酒上了勁,他有一陣醉醺醺的感覺。

一會兒像是聽到了同事在他耳邊說“因為你被有錢人包了”,一會兒又像是聽到煙灰缸重重砸在別人手指上的悶響。

邢明始終不去看他,密長的睫毛在眼底落下小片陰影,顯得神情依舊陰翳。

進到家裏後,聞生身上難聞的酒味、被灌酒時候染上的劣質香水味一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混雜在一起,就連他自己嗅到都有一種感到骯臟想要嘔吐的感覺。

邢明眉頭緊擰,語氣不太好地說:“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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