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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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聞生蹦蹦噠噠地在他旁邊走,手裏拿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草穗,幹巴巴的枯黃色,像寶貝一樣握著。

一路上聞生還像從前一樣不停地說話,也沒什麽重點,想到哪裏就跳躍地講到哪。平時邢明也很少回應,偶爾還會笑話兩句“笨蛋”、“吵死了閉嘴”之類,但是今天他只發得出“嗯”這一個音,幾乎回避所有會和聞生視線交錯的瞬間。

“哥哥,你不高興嗎,”聞生笨拙地抓了抓頭發,“上學不開心啦?”

邢明別過臉:“沒有。”

兩年的時間裏聞生也長高了不少,大概從一米五到了一米六多,一直都是到他胸口的位置,邢明也沒怎麽留意過。聞生的頭發又黑又軟,劉海兒總是長到遮住眉毛,邢明還給他剪過幾次,像狗啃的一樣,他卻一個勁兒傻樂著說哥哥剪得好看。他的眼睛很圓,睜大的時候總會露出無辜又懵懂的神色,說話也幼稚,這兩年邢明一直都把他當成小孩看。

但是今天聞生走在旁邊,邢明才感覺到他只有智力和心理上是兒童,身體卻是發育正常的青春期少年。可能因為雙性的緣故,聞生的喉結很小,骨架也偏窄,但總是在忙裏忙外地幹活,身材不算瘦弱。而且聞生平時吃得很多,抱他的時候還會摸到小肚子的軟肉,邢明總忍不住掐一把。

再往下就是臀部和大腿,渾圓的屁股,軟嫩的腿根……和夢境裏似有似無地重合,邢明連忙止住想象。

到了家,他剛放下書包坐到椅子聞生就湊過來要抱。一個星期沒見面了,平時周末回來邢明都不會阻止聞生和他親近,貼貼蹭蹭抱抱,高興了還在他的臉上吧唧親一口,像好久沒見到主人的小狗一樣,邢明都只當他是小孩子在撒嬌。

可是今天聞生坐在他的大腿,雙臂繞到他的後背用力摟住,溫熱綿軟的身體貼緊,像是嬌嫩的花瓣圍住他,心跳也突然挨近。青澀的帶著水果糖味的呼氣噴在他的脖頸,肉乎乎的屁股不安分地在他的腿上亂扭,柔軟的頭發蹭過他的下巴,有一點癢,邢明覺得平靜沒多久的地方又在逐漸變硬。

“下去,”邢明的語氣不自覺有些嚴厲,“快點下去!”

聞生錯愕地楞了一秒突然被推開了,他踉蹌地後退兩步,沒明白發生了什麽。空氣好像突然變得稀薄,喘氣有些困難,喉嚨也幹啞起來,“哥哥,為什麽生氣。”他的手指惴惴不安地搓著衣服,又舍不得低頭,一直往邢明臉上看。

那道幹凈的、清澈的,好似初春積雪融化成的小溪的目光,此刻像是殺人兇器一樣讓邢明避之不及。他莫名其妙覺得有些窩火,“你自己玩,”平靜到甚至冷漠的語氣,他面無表情,“我要寫作業了。”

聞生“喔”了一聲,他呆呆地撓了撓手背,一聲不吭地蹲到墻角看書,旁邊還有一本快被翻爛的字典。哥哥給他買了好多故事書,他沒過一會兒就忘了剛才的事,他從來不是會難過好久的小孩。

只要共處一室,邢明就覺得心裏那股邪火還沒有熄滅。盡管聞生已經很安靜了,可他的註意力好像都集中在角落裏書頁翻動的聲音,“你,”他握緊了手心裏的中性筆,“你出去。”

聞生驚愕地擡起頭,屋裏只有兩個人,哥哥沒有看向他,但只能是在和自己說話。他遲鈍地站起來,腦筋有點轉不過彎,簡單的三個字,有主語有動詞,他卻好像根本不能理解是什麽意思。在他猶豫的時候,哥哥突然瞪過來了,眼神有些兇,漂亮的眉毛壓得很低,白皙的皮膚浸泡在臺燈明亮的光線下,像是完美無瑕的羊脂玉,“你出去,”他又說了一遍,“以後我不同意別進來。”

聞生只是站了一會兒,卻感覺有一整個冰河世紀那麽漫長,他的腿麻木得動不了,眼珠也不自然亂轉。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視線失焦的癥狀了,呢喃一樣近乎懇求地開口,“哥哥,別生氣,哥哥。”聞生一邊說著一邊慢吞吞地往門邊蹭,動作幅度很小,而邢明始終沒有再說話,直到他退出屋子站到空曠的大院裏,冷風吹過,眼前沈重的木門悄無聲息地合攏。

邢明放輕呼吸聽了一會兒,他以為聞生會哭,會不管不顧地扯著嗓子痛哭起來,如果那種情況真的發生了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心亂如麻。可門外只是安靜了幾分鐘,然後就傳來了越走越遠的腳步聲,謝天謝地,邢明呼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他的身體剛覺得放松,心口卻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一萬根針紮進來。

他只能想到躲避這一個辦法,他不知道怎麽面對聞生,面對自己扭曲的欲望,他更不能說出來,不能讓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知道。他只有十四歲,自己都岌岌可危,沒辦法保護任何人。

這學期剩下的一個月,邢明周末不再回家了。

他走之前讓奶奶轉告聞生別再每天晚上去校門外等他,用的還是“快考試了要好好學習”的借口。一開始聞生還不願意相信,自顧自去等了幾天,一張小臉被冬夜寒風吹得通紅,隔著鐵欄桿看教學樓明亮的燈光,一點點全部熄滅了才垂頭喪氣地回家。

後來媽媽和他念叨了什麽,聞生才終於不再等。他又恢覆了從前的生活,單調的孤獨的,只有不會說話的小狗陪著他。

今年寒假,邢明和奶奶要到爸爸家裏過年,依舊是從車站出發。他好像快一個多月沒有和聞生說過話了,聞生也像是不敢主動開口,一直跟在奶奶身後走,只是偶爾會假裝不經意地瞟一眼哥哥,又飛快收回視線。

他的偷窺毫無技巧,邢明早就發現了,也沒說什麽,只是看了他一眼。

聞生來不及躲閃的目光和哥哥撞上,他一瞬間就開心起來,臉突然紅了,心跳也像是抽筋似的猛烈蹦了兩下。

奶奶拍拍他的絨線帽,“生生,就送到這兒啊,回家吧,快下雪了。”

“喔,好吧。”聞生鼓起勇氣,眼巴巴地又瞅了一眼哥哥,可是這回哥哥已經轉過身側對著他了,纖細濃密的睫毛低低垂著,薄唇緊抿,似乎懶得再擡起眼皮看他。

聞生還是沒忍住想和哥哥說話,神情小心翼翼地問:“哥哥,你什麽時候會回來?”

“一個月。”邢明只說了這三個字,沒有像夏天時候那樣說“很快了”,“乖乖等著”之類的話。聞生覺得心臟懸空在什麽地方,卻不像是做錯了事怕被爸爸打的時候那種提心吊膽的樣子,而是一種酸澀的脹痛的,從來沒有過不知道怎麽描述的感覺,好像嘔吐時候翻攪著的胃,心臟泡在胃的酸水裏。

回家路上果然是漫天風雪,鵝毛似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要把他埋起來一樣聲勢浩大地落下。聞生腳步孱弱,孤零零地邊走邊哭,好像要溺亡在自己的眼淚裏面。

爸爸家在隔壁的城市,都是高樓大廈,在邢明眼裏沒什麽兩樣。他和爸爸之間一向很少說話,非必要不交流的狀態。

公寓一樓有健身房,無聊的時候邢明會到這裏游泳和鍛煉,他平時在學校會堅持早晚跑步,身上的肌肉線條漂亮,在這裏練了沒多久小腹就有了流暢的人魚線,手臂也壯了一些。他不喜歡太誇張的身材,揮灑汗水的時候更多是為了分散註意。

邢明很久沒有夢到和聞生有關的、性方面的事了。就算偶爾腦海不受控制閃過一些畫面,但他已經能熟練的面無表情當作無事發生。

寒假過去一半,除夕這晚他和爸爸奶奶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爸爸有意無意地問他成績怎麽樣,邢明漫不經心地應付了幾句,爸爸突然說:“高中還是轉到市區上學吧,你覺得呢?”

他窩在沙發裏,像是陷進溫和又惆悵的漩渦,“好啊,”他很快反應過來這與其說是在詢問他的意見,不如說只是通知最後的決定,“我都隨便。”

手機突然響起來,陌生號碼,除夕夜總不見得還有空打詐騙電話,邢明按下接聽。

電話那邊響起膽怯的,遲疑的,忐忑的,拘謹又小聲的,“哥哥。”

邢明立刻把手機貼近了耳朵,他像是被用力扼住喉嚨一樣發不出聲音,半晌才沙啞幹澀地說了個“嗯”。

聞生安靜了幾秒鐘,細微的呼吸傳遞過來。明明很冷,但他只是按下邢明的號碼身上就冒了一層汗。他有些緊張局促地開口,不連貫的顫抖的一句話,“哥哥,祝你新年快樂,學業有成。”惶惶不安的語氣,好像有人教過要這麽說,他只是笨拙地模仿下來。

邢明猛地攥緊了褲子,手指關節繃得發白,快要把那塊布撕碎了,心裏好似堵了一噸重的水泥,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控制自己,保持呼吸平靜,他說:“生生,新年快樂。”

聞生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就掉了下來。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通話可以錄音,他只想要是能一輩子反覆聽這六個字就好了。他呆呆地楞在原地,淚水像是決堤順著臉頰滑落。媽媽鼓勵似地揉了揉他的腦袋說“乖”,把電話拿了過去,用很溫柔又感激的語氣說:“邢明,阿姨謝謝你。”

謝謝他。謝謝他什麽?謝他願意接聽這通來電,謝他願意聽聞生說一句“新年快樂”,謝他願意也把“新年快樂”四個字說給聞生聽,謝他陪過聞生兩年的時間,謝他現在莫名其妙地全身而退但沒有反過來傷害聞生。謝謝這些嗎?要對我說“謝謝”嗎?

電話掛斷了,耳邊只剩空寂的忙音,反覆敲在耳膜。邢明手指有些發涼,五臟六腑像是被夾雜著冰霜的颶風吹透,如墜深井寒冷徹骨。爸爸又在念叨著他要去哪所高中了,是的,他本來就沒想過永遠留在鄉下,但是聞生呢,聞生像是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土地的人。

墻上掛鐘的時針離“12”越來越近,電視裏春晚主持人開始進行最後的倒數,嶄新的一年,充滿希望的明天,所有破敗都會在“三二一”後瓦解嗎?邢明站起身回到了房間。

媽媽把餃子端上來的時候聞生的臉頰還有淚痕,看起來好狼狽。小狗一直在舔他的手,他也一直堅持不懈地用沾滿口水的手背擦眼淚,明明不哭了臉上卻越來越濕漉漉,他和小狗都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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