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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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幾場雨之後夏天就過去了。

入秋之後,田地裏也忙碌起來。聞生要幫著摘菜,連著半個月都到天快黑了才回來。

哥哥也好忙,學校裏月考之後又有期中考試,過一個月又快期末考試。

聞生好幾次想和哥哥說話,但是看到哥哥專心致志地在臺燈底下看書寫字,又害怕打擾哥哥,他乖乖地自己玩小車。

有時候邢明側過頭看見聞生安安靜靜在蹲在地上玩,莫名其妙的會有想丟出去一個球讓他撿回來的沖動……他想自己最近學習壓力真是太大了。

又過了半個月,快到深秋時媽媽買回來一堆五顏六色的毛線,像是一團團繡球花,“生生,過來撐毛線。”

“來了!”聞生興高采烈地跑過來,他最喜歡做這件事,張著手讓媽媽一圈圈地把毛線繞過他的胳膊,好像要把他纏成一個繭,他問,“媽媽,要織圍巾嗎?”

“要,還有帽子和手套,”媽媽說,“你喜歡什麽顏色,紅的好不好?”

聞生高興地點頭:“紅色好,紅色好看。”他扭頭去看桌上堆的線團,還有綠色黃色紫色,其實每個顏色他都很喜歡,“爸爸媽媽也有嗎?”

“都有呀。”

“小狗有沒有?”

媽媽說:“有,給它織一頂小帽子。”

“那哥哥呢?”聞生晃著腿,“也給哥哥織。”

媽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哎喲,”她笑起來,“生生還想著哥哥呢,”又有點傷腦筋,“沒買哥哥的那份,不知道剩下的毛線夠不夠了。”

聞生癟著嘴,腦袋也耷拉下來,“給哥哥,也要給哥哥織帽子。”他有情有義,大公無私,童叟無欺,一視同仁,抓過桌上的綠色毛線舉起來,“媽媽也要,爸爸也要,奶奶也要,小狗也要。”

他忘記說自己了,綠帽子平均分給除了他以外的每個人。

剩下的毛線不夠織圍巾和帽子,手套又太覆雜了,聞生學不會。他要自己動手,思來想去下定決心,“我要給哥哥織一個口罩!”

媽媽拗不過他,答應教他怎麽用長短鉤針。一開始聞生總是會紮到手,每次都咧開嘴嗷嗷大哭,媽媽還笑話他“過年不用買鞭炮了,聽你嚎兩嗓子比鞭炮還響”,後來反覆練習十多天也好了一些。

田裏的農活做完了,哥哥上學的時候他就在家裏坐在板凳上織口罩。

小狗圍著他的腿亂蹭,“好不好看?”聞生期待地問它,小狗非常響亮地汪了三聲,趾高氣昂地走了,昂首挺胸像是百獸之王一樣。

聞生想那一定是“好好看”的意思。

他需要知道口罩做多大才合適,所以想量一量。吃過了晚飯,聞生跑到哥哥家玩的時候特地帶了軟尺。哥哥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思考問題的時候右手轉筆飛快,像玩具飛機上的螺旋槳,聞生舉著一根軟尺就輕手輕腳地朝哥哥走過去。

“幹什麽,”邢明看見他,雙腳一蹬連人帶椅子後退好遠,在地板上劃出“吱啦”一聲,震驚地問,“你要勒死我?”

聞生陰魂不散地追上來,他想給哥哥一個驚喜,當然不能說自己要幹什麽,憋紅了臉吐出兩個字,“秘密。”

“你要秘密地勒死我?”

邢明立刻鉗制住聞生的手腕,把他兩只手擰到背後阻止他前進。像是審問犯人的姿勢,他忍不住想笑,這時候該問“你有什麽目的”和“快說是誰派你來的”吧,他嫌幼稚,腦袋裏想到了也不願意說出來。

聞生被握住手腕之後激動極了,“哥哥抱我!”他歡呼起來。

“我沒有在抱你。”

邢明的話音還沒落,聞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屁股坐上了他的大腿,手固定在背後不能動,他的上半身努力拱過來,雙腿也在發力向前扭動。

雖然秋天了,但家裏暖和,兩個人穿得都很少。隔著薄薄的布,邢明能感覺到聞生腿間柔軟的地方蹭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能感覺到那裏肉鼓鼓的形狀,“下去!”邢明熱得快要滲出汗了,他松開手,聞生恢覆自由後立刻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喜歡哥哥,哥哥好看,哥哥香香的。”

聞生想起來平時抱著小狗的時候,小狗總是愛舔他,每次他都覺得被軟軟的舌頭舔得很舒服,所以他也學著伸出舌頭,在哥哥白皙的臉頰像是吃雪糕一樣用力舔了一口。

邢明閉上眼睛:“好了你勒死我吧。”

聞生沒有忘記正事,他張開手心扯出軟尺,從哥哥左邊耳朵一直量到右邊,路過鼻梁。邢明皺著眉毛,垂下眼睛看他一點兒也不靈巧的手,半天沒想出來他這是在幹什麽。

一直到快過年的時候聞生才織好。

用的是白色毛線,裏面縫了兩層棉布,媽媽又用邊角料幫他在右下角繡了一朵粉色的小花,兩片綠葉子,旁邊綁兩根纏了黃色線圈的松緊繩,聞生覺得看起來很漂亮。

他獻寶似的送給哥哥。

邢明看見了眼角一抽,他總算明白這個月聞生都在忙些什麽。“哥哥,喜不喜歡?”聞生雙手抓著他的衣服。邢明低頭看見聞生又短又細的手指頭,想不出來他拿針的樣子,倒是能想象出來他打屁股針時候哭得死去活來的樣子,“你織的?”

“嗯!”聞生用力地點頭。

邢明說:“喜歡。”

聞生開心極了,一個勁兒喊讓邢明每天都要戴。還好已經放了寒假,不然邢明想到戴著這個口罩去學校就覺得頭疼。

一轉眼寒假也過了大半。

除夕這晚爸媽都沒有回來,都只是打了電話,邢明接了也懶得說什麽,要麽就是問他考試成績,要麽問他有沒有多陪奶奶。

電視裏在播放春節晚會,唱歌跳舞熱熱鬧鬧,邢明不耐煩地應付了幾句,眼睛一直往窗戶上看,上面有歪歪扭扭兩個紅色的窗花,是昨天聞生過來踮著腳貼上去的。

“不說了。”翻來覆去的念叨還沒講完,他神色沈郁,把電話遞給奶奶徑直走了出去,聽到身後傳來老太太誇他懂事的聲音。

今晚還是要陪家人的吧,聞生到現在都沒有來。紅燈籠被風吹得亂晃,邢明雙手揣著口袋,在空曠的院子裏轉了幾圈,有點無聊,聽到隔壁院子裏有人在說笑,他站在墻底下仔細聽了半天,也沒聽清在笑的人裏有沒有聞生。

奶奶在屋裏喊他回來看電視,說外面冷。邢明倒沒覺得多冷,還是無聊,心裏有點空落落,又悶悶的,聞生不會來了吧。他剛要推門邁進去,聽到身後一陣啪嗒啪嗒狂奔過來的腳步聲。

“哥哥新年快樂!”

聞生跑得直喘氣,臉紅撲撲的像個蘋果,他戴了紅色的絨線帽和圍巾,身上穿著一件毛絨絨的花棉襖,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喜慶,年畫娃娃跑出來一樣。

要是看到別人這麽穿邢明肯定要笑出聲,但是,但是其實他看到聞生穿成這樣也沒忍住笑得快捂肚子了,“誰給你買的衣服啊?”他推開門讓聞生進去,一陣寒氣吹進來,“媽媽買的!”聞生進來就找奶奶,喊他餓了。

“奶奶包的餃子更好吃。”聞生實話實說,哄得老太太高興地要給他紅包,當著邢明的面把原本給他準備的紅包裏的錢拿出來一半,塞到新的紅色信封放進聞生的棉襖兜裏。

聞生一直瞅他,邢明笑著說:“拿吧。”他的嘴角就沒壓下來過,春晚好像也在聞生進來之後更好看了,他們陪奶奶看了會兒電視,聞生就要去他房間裏玩。

帽子和圍巾摘下來,聞生亂糟糟的頭發像被轟炸過的鳥窩一樣,他在院子裏和小狗玩的時候手凍僵了,現在突然暖和下來皮膚有些發癢,一直在撓手。

“都抓紅了,”邢明拉過他的手攤開,看到有幾個凍瘡,“笨,不會戴手套嗎?”

聞生聽得出來哥哥在關心自己,他咧開嘴傻樂,“手套都丟了,”哥哥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喜歡沒話找話講好多,“一只丟在菜地裏,還有一只被大公雞叼跑了找不到了……”

可能因為哥哥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烏潤的眼睛像是沈在水底的漂亮黑寶石,聞生越說越激動和驕傲,直到邢明在他腦門彈了下“閉嘴吧”,他才安靜下來,又一直嘿嘿傻笑。

邢明去給他打熱水泡手,聞生自己在屋裏坐著,平時只有自己在這兒的時候他都拘謹得像個小學生,媽媽總是說不能亂動哥哥的東西。但是今天聞生太興奮了,膽子也大了些,他忽然看到了床頭櫃攤開的一本相冊。

他好奇地走過去翻,裏面有好多照片,大多是邢明和一對叔叔阿姨的合影。每一張裏哥哥都好漂亮,但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看上去冷冰冰的,像是小王子一樣。

聞生呆滯地遲疑了一會兒才敢伸出手,傻乎乎地摸了摸相冊裏邢明的臉,很小心,像是怕驚動到誰一樣。他一點點摸過邢明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只用指尖,甚至不敢把手從袖子裏完全伸出來。自從上次仔細看過邢明修長白皙的手指,聞生才開始關註到自己的手,肉嘟嘟的,又短又紅,他覺得自己的手會把相片裏哥哥好看的臉弄臟。

可是又有一個很大膽的想法出現在腦海裏,一瞬間聞生心跳得飛快,撲通撲通像是石頭一塊塊掉進水塘。他想哥哥有這麽多照片,自己偷偷拿一張不會被發現吧……他飛快地抽出來一張,是哥哥和叔叔阿姨站在一個花壇前面的照片。

聞生小心翼翼地握在手裏,卻又怕汗水把它弄濕了,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他急得不行的時候,邢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你做什麽呢?”

聞生嚇得快要靈魂出竅,他猛地蹦起來,仿佛腳下安了彈簧,毫無技巧地把照片往身後藏,“沒、沒有做什麽。”

“撒謊。”扣扣:二五三八一,三五五九一

邢明挑著眉瞪他,一副兇巴巴的樣子。聞生被看得心裏發毛,大氣都不敢出,連忙認罪似的把照片交出來,表情非常誠懇。

邢明放下端著的熱水盆,源源不斷上升的蒸汽浸濕了眉毛,顯得更黑了,還有點兇,他走過來看到照片,“拿這個幹嘛?”

聞生怕哥哥以為他在偷東西,頓時慌起來,緊張得好像頭頂懸掛一把手槍。他結結巴巴話都說不明白了,大概意思是“哥哥好看”和“不是故意的沒有偷”。

“誰說你偷了,”邢明無所謂的語氣,卻又說,“這張不行。”

邢明沒說為什麽,也沒有表現出很珍惜那張照片的樣子,只是隨隨便便地放到了相冊最後一頁。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郁悶,漂亮的眉眼好像蓋著一層黑沈沈的烏雲。

邢明又從相冊裏隨意翻出一張只有自己的照片,遞過去,“喏,給你。”

聞生如獲至寶地接過,他覺得這張更好看,又想流口水了,沒忍住捧著照片親了一下。邢明猛地按住他的腦門,阻止聞生撅著嘴再低頭親第二下,“餵我還在這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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