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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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過了多長的路,或許黃泉本沒有路,渾噩中游蕩的亡靈們,遨游在漫無邊際的時間海,或許,那時間也是虛假的。唯一不讓他們消散的,大概只有讓生前,前世?亦或前世之前世——沒有了肉身的枷鎖,無數世混亂斑駁記憶添塞的靈體怪物,始終重覆踏步前行的執念吧。

什麽樣的執念可以存續千年、貫穿生死?沒有遺憾而死的生靈,他們還會期待下一世嗎?人們夢中重溫過去,白日活在當下,偶爾憧憬一下未來,可很少想,他們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因為輪回不為沒有執念的生靈開啟,沒有執念是前世的終結,沒有執念,也就沒有了所謂來世。

她慢慢走著,雙眼空洞無神,卻固執地朝著一個方向。終於走到那片光亮所在,衛雛從呆滯中緩緩蘇醒,入眼便見虛無光亮中的所在:“三生石…”

幽光如新芽從三生石中滋生,莫名的道韻映照出一片蝴蝶紛飛的盛夏晚霞,晚霞暈染下的叢林中有一群天真爛漫的孩童無憂無慮地奔跑著,直到夜色漸濃,天邊劃過一道燦若隕星的流火,姜月、衛雛、滕孥、阿予——見證那一刻的孩童便開始了命運糾葛的輪回。

光影鳴閃,像是一群突然如雀鳥般嘰喳不聽的螢火蟲,匯聚渺小的光點,驟沖星漢劃過,世界已然變成暖陽下繚繞鄉煙的小山和那山包間波光金燦的一泓春湖。

一位名叫牛小滿的女子站在湖邊靜靜凝望,細風吹過她衣擺,輕撫她消瘦的略顯蒼老的臉龐,最終在那雙已經混濁了的眼前,凝結如霧如夢般幽怨,亦或金鱗魚躍的希望。那張臉從青春明麗到斑駁褶皺,始終一如既往地平靜、安詳,或許她在期待著什麽,或許一切都在經久的等待中成為習慣。

光影再次閃過,女娃在四世同堂且每代皆是男丁的富裕幫會家庭呱呱落地,她的童年是在父母、爺爺奶奶、五位哥哥的寵愛下成長,八歲爺爺奶奶去世,十歲父母被仇殺,好在哥哥們接替她父親成為幫會老大,她繼續過著被當作最珍貴寶貝對待的幸福人生。

十八歲遇上願意一生一世呵護她的男朋友,二十二歲結婚,九十六歲壽終正寢,結束幸福美滿的一生。

光影突然開始閃爍不定,女娃從出生到生命終結的一生如長長一副畫卷被火點燃,灰燼在寥寥煙霧中升騰,重歸一片混沌。夾雜這片混沌的三世光影隨著世界一起消散,眼前只剩下黯淡下去的三生石,以及石後簇擁著鮮艷如血花兒的黑黝黝的隧洞。

衛後姬一步步走過這寂靜黑暗的通道,每走一步,未來與過去都模糊一分,直至通過黑暗,到達一片冰雪覆蓋的晶瑩世界,所有的記憶停留在死前,一世的執念也在那刻凝結。

“雪……”那緩慢從深空飄下的一朵世界的遺零,在沒有烈陽的潔白如洗的天地間,也綻放出七彩的霞虹。雪花飄飄揚揚落在一人掌心,將世界映照眼底的七彩在觸及溫熱掌心瞬間也化為冰晶的潔白。

燦爛而肆意的雪,真如晶石般永不雕零,“好美的雪,齊地的冬天尚未到來,帝丘的雪景也如這裏般,只是我應了滕孥一曲雪中劍舞,奈何往人來雪不相期,總有新歲喚舊人……”

在玉帶橋下一片寂靜的雪地中,有一顆掛滿冰晶霧凇的柿樹,紅彤彤的果實與樹下熱氣騰騰的火爐相映成趣,“閨女,快過來,那邊雪大,快到這兒來避避……”

火爐旁的老嫗笑著招手,一邊從爐中取出剛烤好的紅薯,對著走來的衛後姬道:“嘗嘗老婆子的手藝吧,好吃著呢”

衛後姬接過老婆婆遞過來的紅薯,竟也不覺得燙,只是一邊剝皮一邊疑惑道:“婆婆您是誰?這裏難道是…”

老嫗笑呵呵鉗著炭火,道:“這裏是忘川啊,瞧見那橋了嗎?”

衛後姬轉頭看向三丈外如玉帶般彎掛在忘川河之上的被雪覆蓋的拱橋,喃喃道:“那是奈何橋嗎…”

“莫非你就是孟婆?”說著一臉疑惑地看著那大火爐,又低頭看向手中熱氣騰騰的紅薯,滿臉問號道:“你不是應該賣湯嗎?”

“湯啊…”老嫗自己也剝了一個紅薯吃了起來:“不錯的想法,冬天喝點胡辣湯也是不錯的,可我都置辦了紅薯,這年頭做生意不容易啊,賣賣再說吧……快吃啊,別涼了”

“呃……”衛後姬臉色猶豫,紅薯填到嘴邊還是放下道:“可我沒錢”

“唉”老嫗一聲嘆息,緩緩道:“有的,留下執念吧,好好過橋而去,斷了因果,來世會是一朵新的花兒。”

“不是忘情忘性嗎?”衛後姬楞楞道:“我有什麽執著不放的念想,死了還要擔驚受怕,我只是欠他一段劍舞,雪中的舞,像這裏的雪……我記得,他答應我要一起幸福地活著,結婚生子,生很多很多……”

“你告訴我…”衛後姬空洞的雙眼像是點燃了希望之火,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臉焦急等待著答案:“那樣的來世,有他嗎?”

“因果已斷,那樣的來世縱使會有相似之人,也不是你心中的他了,當然,那時的你不是現在的你,一切過往沒有絲毫意義。”

“這樣啊……”她笑的癡傻,又那般讓人憐惜,“我可以忘記今生種種,忘記摯友、兄弟、愛人,忘記出生、愚妄、死亡,但忘記不代表可以坦然放下,我只期待在來世會和他相遇……”

老嫗搖頭嘆息,“何必執著呢,你所執著的人也許未必如你般…”

“再見了婆婆”大咬一口紅薯,踏著故鄉的雪,走上那千百年巋然不動的橋,身影漸漸消失在對岸。

爐火漸熄,尚待餘客。

“雪總是下著,凍了身子,冰著了心,那心為何如此堅毅?都是這胡亂飄著的雪的緣故啊,害我也做了一單虧本的生意!”

……

這日忘川迎來一位新的客人,他蓬頭垢面,一步步自冰天雪地而來,鮮紅的血像九天玄女灑在世間的戰火,侵略而富有生機,在雪地上拖行一道鮮艷荊棘。

“來了啊”老嫗招呼著,褶皺的臉皺成一朵心疼和嘆息,“快嘗嘗地瓜,暖和暖和身子”

滕孥接過地瓜,眼神空洞,聲音幹啞:“這裏是哪?”突然眼中綻放精光,身子一抖,臉上又是兇煞又是焦急:“老婆婆你見到後姬了嗎,我看見她朝這裏來了!”

望著眼前渾身是血的身影,老嫗滿是心疼,安慰道:“孩子別急,快吃吧,吃了我就告訴你”

“好好,我吃!”

看著滕孥狼吞虎咽,老嫗嘆息一聲,道:“她已走過奈何橋,投胎去了……”

未等老嫗說完,滕孥朝奈何橋奔了過去,一刻鐘,竟也不見其蹤跡。

在下一世,他叫郭子恒……而那個她娘親奶大了滕孥的阿予,則變成了唐薏……

“年輕人啊,總要聽老婆子把話說完再走才是”老嫗收起了攤,仿佛備受打擊:“又是個白吃的,唉,彼岸花開千年雪,忘川柿澀執念果,奈何空鑄通天臺,匆匆無改是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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