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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遺失之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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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遺失之歲

求而不得或許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如寂寞清冷的田野,莊重壓抑的送葬隊伍中,也有三三兩兩嬉笑玩鬧的孩童,和閑言碎語著怪力亂神的老婦。他們不是不尊重死者,畢竟只是同村友鄰,那幾滴沒有感情的莫須有的眼淚,自然不需熱撒當眾。

況且對於孩子來說,死亡的意義遠沒有隨著前來幫忙的父母長輩吃上一頓魚肉大席要快活的多。對於缺玩少伴卻藏不住鬧騰心意的孩子,送葬埋棺實在是一場新奇而充滿挑戰的化食之旅。

兩個的孩童正鬼鬼祟祟銜在哭聲與大喇叭交織的鬼哭狼嚎似的隊伍之後,他們遠遠墜著,偶爾嘰喳討論,或如精明的田鼠般眺首遠望,見他們父母也沈浸在悲傷憂郁的氛圍之中,兩雙亮晶晶的大眼轉頭相對而視,嘴角齊齊會心露出慘白的大牙。

咚,咚,咚,咚……

這炮仗真不一般,個個如冬日裏橫空出世的悶雷,煙更是真切,混合著連綿陰天的雨霧,如滾沸的白湯,再乘上突如其來的涼風,莫名的火藥伴著清新雨露的氣息一下便將駐足的人群淹沒。

“壽終正寢,他有什麽好遺憾的?”

“是啊,李家老頭子今年都一百零一歲外五個月再十三天,活的夠久的了!好歹也是喜喪不?子子輩輩一大家子,哭的那叫一個慘烈!”

“能不慘嗎?聽說李老頭是睜著眼死的…”一個寡婆湊到這堆老婦中間,壓低聲音道:“說是死不瞑目!”

眾人一驚,質疑道:“李老頭活的夠久,兒孫也都成家立業,你可別傳謠言…”

“屁的謠言”寡婆拉著臉沈喝一聲,眼睛瞅著遠處招魂幡下即將下葬的棺材,冷不丁地縮了縮脖子,賊眉鼠眼道:“我可是得到確切消息,這李老頭,臨死前沒有任何要交代的,只是瞪著眼,伸出手努力向上夠,最後嘴裏吐出四個字!”

這時一陣冷風夾雜著潮濕火藥氣息的白霧吹過,緩緩將眾人包裹。那寡婆一個激靈,頓時不說話了,眾人也再次沈默著觀望最後的葬禮。

“莫婆子,是哪四個字,你快說啊”漸稀的白霧中,寡婆被突如其來的叫喊嚇了一跳,低頭一看,發現是胥家和莫家的兩個娃子,連忙拉著兩個孩子朝村莊走去。

“你們兩個不知死活的,怎麽跑到田裏,李老頭的兒子是個孝順的,萬一把你們抓了去,和棺材一起埋了,到時候你兩個長不大的就到地下去陪李老頭吧!”

莫真理喊了一聲:“婆婆騙人!”

“我才沒騙人!”

莫真理道:“那你告訴我們李老頭最後說了哪四個字?”

胥臾一旁應和道:“莫婆子可不好騙莫家的真理娃子呢”

寡婆無奈,現在的孩子都這麽不好騙了嗎?連死人都不怕!想當年我可是拿著粉紅兜的紙人嚇哭了真理丫頭他爹,他爹哭著喊著死活不要娶個紙做的老婆!嘿嘿嘿……

寡婆笑的怪異,臉上皺紋扭曲的分外猙獰:“你這小瓜娃子說的是啊,李老頭托夢讓我轉告你們,咳,他說:我不想死!”

“沒了?”胥臾一把掙脫寡婆的大手,滿臉都是不信。

寡婆一楞,“嗯,他還沒活夠唄…”

胥臾一把拉過莫真理,轉身再次朝田野跑去,遠遠只是交替傳來兩個孩子稚嫩而一聲宏亮過一聲的叫喊:

“婆婆騙人!”

“寡婆子騙人!”

“對,她騙人,莫婆子騙人,哈哈,她騙我們…哈哈,哈哈哈……”

“婆婆騙人嘍,哈哈哈……”

“嘖嘖嘖……”寡婆苦笑著,又嗔怪罵著小屁孩,終是一臉便秘之色背手搖頭而去。

“真理那丫頭可不能被不知天高地厚的胥家小子帶壞了!回去就給她爺爺好好叨叨。多好,年輕而稚嫩的生命,怪不得李家老頭活了一百多歲還嫌不夠,死了也要刁難他的兒孫後輩啊,唉……”

“小胥子停下…”莫真理故意仰著身,仍是被頗有力氣的胥臾牽著風風火火地跑在不知是誰家新翻的田地裏,新縫的花鞋也鏟了好幾腳濕泥,倒是沒有栽倒。

眼見新鞋糟蹋的不成樣,莫真理氣鼓鼓胡亂甩起小手,並氣急敗壞地嬌呵一聲:“快停下!”

沒成想小家夥出口成憲般,胥臾果真停了下來,卻是被一塊硬土疙瘩拌倒,一口便啃下化了農家肥的新泥。莫真理還來不及笑出聲,也被牽連著向前倒去,倒在胥臾身上,倒也沒弄一身泥。

“哈哈哈哈,叫你跑這麽快,看你還快不快!哈哈哈……”

“真理,要不是你叫我小胥子,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一說這個,我反而要跑的比馬兒還快,哼哼……”

“小胥子怎麽了?”趴在胥臾背上的莫真理不滿地扭扭身,故意晃著胥臾脖子:“小胥子小胥子,我就叫!”

“唉唉,停停!同意你叫還不行?快起來吧,地上多涼啊,小心我一個翻身,讓你也嘗嘗牛渣滓的滋味!”

“啊,小胥子你真惡心!”躲過胥臾伸過來的看著就很惡心的手,莫真理趕緊跳開,遠離那塊施了肥的田地。

胥臾起身,找了些幹凈的土和草,胡亂擦去身上的汙穢,伸手湊到莫真理跟前示意她聞聞,莫真理掩鼻倉皇而逃。

“嘿嘿,看來沒擦幹凈”說著將手插進土地中使勁操了操,又湊到鼻子前細細聞了聞,這才滿意點頭:“總算沒味道了!”

“莫真理,我跟你說,‘小胥子’你叫就行了,可千萬別傳給西頭的那幫子說,只能你自己叫,知道嗎?”邊說邊整理衣服的胥臾突然發現拌倒他的土疙瘩下有一道不大的烏光。

“咦,這是什麽?真理快過來!”他喊了句,便將那鐵片一樣的東西撿了起來。

“還能撿到銅錢不成?”莫真理不屑,村子裏的確經常有人在土地裏撿到圓形方孔的銅錢,小孩子也當作一項探寶的趣事,三兩成群地在田野鬧騰,期待能撿到個金銀元寶,再不濟來串銅錢子什麽的,可惜,沒有一個孩子撿到過。大抵這片土地都被父輩們犁過無數遍,早就搜刮完了吧。

“咦,真是銅錢!”莫真理一臉驚奇地湊上前,大眼撲眨撲眨直盯胥臾手中被紅褐色銹跡吞沒字跡的金屬片,像是看到了絕世珍寶,雙眼也變得水汪汪,小心地觸上銅錢黑黝黝表皮,哆嗦地打了個激靈:“真涼!”

“這是古董!能不涼嗎”胥臾一臉得意,顯得自己很有文化,而莫真理就是那土的連渣都不掉的土包子。

啪的一聲打斷胥臾的賤賤地想象,卻是莫真理冰涼的小手貼在胥臾紅透了的蘋果般的小臉上。伴隨著真理無良地咯咯笑聲,兩小只又開始了田野上你追我趕的歡快游戲,全然不顧遠處愁雲慘淡地哭喊著的送葬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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