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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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周明遠導師要見她,因為圖紙裏的“舊事”,這麽巧就剛好系統裏Z的消息也同時跳出來,指向同一張圖紙?

這有點太過於巧合了。

“你導師姓?”安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好奇。

“姓秦,秦樹海教授,是我們系裏專門研究近現代工業史的專家。”周明遠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崇敬,“秦老師看了那些資料,特別對裏面幾張手繪的改良圖感興趣,說那些思路很超前,不像當時廠裏常規的技術路徑。”

安玥想起那張“星-改-3”圖紙。

“秦老師有沒有說具體是哪幾張圖?”她裝作隨意地問。

“他沒細說,就是讓我務必請你過去一趟。”周明遠撓撓頭,“安玥同志,你看你什麽時候方便?秦老師這兩天正好在省城開會,後天就回首都了。”

安玥捕捉到這個關鍵詞,秦教授是首都來的學者。

“我……我剛考完試,想休息兩天。”她斟酌著說,“而且去省城得坐長途車,我還沒出過遠門呢。”

這是實話,也是推脫。她需要時間搞清楚狀況。

“這個你放心!”周明遠趕緊說,“秦老師說了,來回車費和住宿他負責報銷。你要是同意,明天早上就有班車,我陪你一起去,當天就能回來!”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脫就顯得可疑了。

安玥咬掉最後一口冰棍,木棍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行,那就明天。不過我得先回家收拾一下,跟王主任打個招呼。”

“好嘞!明天早上七點,我在汽車站等你!”周明遠高興地說。

回家的路上,安玥走得很慢,她的腦子裏亂糟糟的。

秦教授、Z、星火圖紙、舊事……這些碎片像拼圖,但她手裏沒有完整的圖樣。

更讓她在意的是Z的新消息。她找了個僻靜角落,點開系統。

Z的私信很簡短:“打擾一下,你是否了解當年繪制這張圖紙的技術人員背景?”

安玥盯著這行字,腦子裏飛快轉動。Z在試探什麽?核實技術細節可以理解,但問人員背景……

一個未來人,關心80年代一個普通技術員幹什麽?

除非這個人不普通。

她想起圖紙上那個“總工批:慎”的批示。總工是誰?那個畫圖的技術員又是誰?

安玥沒有立刻回覆Z。

回到家,她先把明天要出門的事跟隔壁趙嬸說了。趙嬸一聽她要跟省城大學生去見教授,眼睛瞪得老大:“哎喲!我們家安玥出息了!教授都找你!”

“就是問問資料的事。”安玥含糊道。

“那也得去!好好跟人家教授說,說不定以後還能幫襯你!”趙嬸熱情地從自家菜園摘了兩根黃瓜塞給她,“路上吃!”

安玥道了謝,回屋開始準備。她換了身最體面的衣服,又從炕洞裏數出所有的錢貼身放好,以防萬一。

最後,她翻出之前收資料時留下的幾份覆印件——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但可以應付一下場面。

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她坐在炕沿上,終於點開系統回覆Z。

“Z先生,圖紙我已按要求銷毀副本,無法核對具體細節。關於技術人員背景,我只知道這些資料來自城南老紡織廠配件分廠,具體人員信息不詳。不過,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嘗試查詢一下。”

消息發出去,她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也許Z那邊也是深夜,或者他在斟酌。

安玥躺下,卻睡不著。

她想起前世熬夜加班的那些夜晚,想起電腦屏幕的冷光,想起心臟抽痛的感覺。

然後她嘆口氣,至少現在可比猝死在工位上有意思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安玥背著個小布包到了汽車站。周明遠已經等在門口,手裏拿著兩張車票。

“安玥同志!這邊!”他招手。

長途車是那種老式的大巴,座椅破舊。車上人不少,大多是去省城辦事的農民和工人。

安玥靠窗坐下,周明遠坐在她旁邊。車子發動,顛簸著駛出縣城。

“秦教授人怎麽樣?”安玥問。

“特別嚴謹!”周明遠立刻來了精神,“做學問一絲不茍,對學生要求也嚴。但他從來不擺架子,特別願意聽我們年輕人說話。”

“他研究工業史……具體研究什麽方向?”

“主要是技術引進和自主創新。”周明遠推了推眼鏡,“秦老師有個觀點,說我們很多技術發展史被簡化了,其實有很多民間智慧、一線工人的小革新,雖然沒有被正式記錄,但對實際生產影響很大。”

安玥心裏一動,這倒能解釋為什麽秦教授會對那些工人筆記和改良圖感興趣。

“那他怎麽從首都跑來省城了?”

“來開個學術會議,順便搜集點地方史料。”周明遠說,“其實秦老師祖籍就是咱們省的,年輕時還在咱們這兒的工廠實習過呢。”

車子顛了一下,安玥的頭撞在窗玻璃上。她揉了揉額頭,繼續問:“秦教授今年多大年紀?”

“五十出頭吧?具體我也不清楚,但頭發都白了一半了。”

五十出頭,八十年代初,那他就是三十年代生人。如果年輕時在本地工廠實習過……

安玥腦子裏突然冒出個大膽的猜想。但她立刻壓了下去——太離譜了。

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終於駛進省城。八十年代的省城比縣城熱鬧得多。沿街的樓房大多是三四層的灰磚建築,墻上刷著標語。

師範大學在城西,車子停在校門口時已經快中午了。

周明遠領著安玥走進校園。校園裏綠樹成蔭,有學生抱著書本匆匆走過,廣播裏放著音樂。

“秦老師在招待所,這邊。”周明遠帶著她拐進一棟紅磚小樓。

招待所的房間裏,一個頭發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的老者正伏案寫著什麽。聽到敲門聲,他擡起頭。

“秦老師,安玥同志來了。”周明遠說。

秦樹海站起身。他個子不高,身形清瘦。

“安玥同志,你好。”他伸出手,“辛苦你跑一趟。”

安玥跟他握手。

“秦教授好,不辛苦。”她盡量表現得像個靦腆的鄉下姑娘。

秦教授示意她坐下,周明遠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小周,你先去吃飯吧,我跟安玥同志單獨聊聊。”秦教授說。

周明遠楞了一下,但很快點頭:“好的老師。”他退出去,帶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秦教授從桌上拿起一沓資料——正是安玥賣給周明遠的那批。

“這些資料,都是你收來的?”秦教授開門見山。

“是的。”安玥點頭,“廠裏清倉庫,我按廢紙價收的。”

“廢紙價……”秦教授喃喃重覆,手指撫過一頁圖紙的邊緣,“這些可不是廢紙。”

他擡頭看安玥:“你知道這些圖紙的價值嗎?”

安玥內心警醒,但臉上露出茫然:“就是些舊圖紙……周同學說你們做研究用。”

秦教授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不用緊張。我不是來追究你什麽的。相反,我很感謝你,這些資料填補了我研究中的一些空白。”

他抽出其中一張圖——正是那張“星-改-3”的簡化版,沒有批示,但思路類似。

“這張圖,你還有更多相關的嗎?”

安玥搖頭:“就這一張。”

“那你收資料的時候,有沒有聽廠裏老人提起過,幾十年前廠裏有沒有過什麽……特別的技術項目?或者有沒有哪個技術員,想法特別超前,但後來沒消息了?”

安玥想起Z也問過技術人員背景。

“我沒聽說過。”她老實說,“我就是個收廢品的,跟廠裏老師傅搭不上話。”

秦教授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安玥同志,我跟你直說吧。”他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變得深沈,“我在找一個叫林知遠的人。他應該是之前在紡織廠配件分廠工作過,可能是個技術員,也可能只是普通工人。這個人在技術上有一些非常超前的想法。”

林知遠。

安玥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秦教授,您找他……是有什麽要緊事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秦教授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算是個人恩怨,也是歷史遺憾。當年因為一些原因,他的很多想法沒能實現,人後來也失蹤了。我這些年一直在找他的下落,或者說,找他留下的痕跡。”

他指了指那些圖紙:“這些圖裏的一些思路,很像他的風格。所以我推測,他可能在這個廠待過。”

安玥腦子裏飛快轉動。林知遠、星火圖紙、超前思路、失蹤……這些要素串起來,聽起來像某個被埋沒的技術天才的故事。

但Z為什麽也感興趣?一個未來人居然會關心幾十年前失蹤的技術員。

除非林知遠留下的東西,在未來還有價值。

“秦教授,”安玥試探著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對這類圖紙特別感興趣,願意出高價收購,您覺得是為什麽?”

秦教授猛地擡頭:“有人要買?誰?”

“我只是瞎猜。”安玥趕緊說,“畢竟您都說這些圖紙有價值……”

秦教授盯著她良久,才緩緩說:“如果有人要買,那可能是兩撥人。一撥是想研究技術脈絡的學者,比如我。另一撥……”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可能是想找什麽東西。”

“找什麽?”

“我不知道。”秦教授搖頭,“但林知遠當年除了技術圖紙,還癡迷於一些理論推演。他留下過一些筆記,裏面有很多在當時看來天方夜譚的設想。那些筆記後來都遺失了。”

安玥忽然想到什麽:“秦教授,您說的林知遠,他是不是對自動化、對計算機之類的感興趣?”

秦教授一怔:“你怎麽知道?”

猜中了。

安玥手心冒汗。八十年代初,普通工人誰會懂計算機?除非這個人有遠超時代的眼光。

“我瞎猜的。”她說,“您說他想法超前,我就想到這些新詞……”

秦教授沒再追問,但眼神裏的探究更深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秦教授問了些收資料的具體細節,安玥半真半假地回答。最後,秦教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一點資料費,還有你的路費。”他把信封推過來,“另外,如果你以後收到類似的資料,或者打聽到林知遠的任何消息,請一定告訴我。這是我的聯系方式。”

信封很厚。安玥捏了捏,估計有一百多塊。

“這太多了……”

“應該的。”秦教授擺擺手,“這些資料的價值遠不止這些。”

安玥收下信封,起身告辭。秦教授送她到門口,忽然說:“安玥同志,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有時候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我的建議是,看到了也裝沒看到,這樣最安全。”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安玥點頭:“我明白,謝謝秦教授。”

走出招待所,周明遠等在樓下。兩人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飯,然後趕下午的班車回縣城。

回去的路上,安玥一直看著窗外。田野、村莊、電線桿在眼前掠過,但她腦子裏全是秦教授的話。

林知遠,失蹤的技術員,超前的設想。

還有Z。

車子快到縣城時,系統提示音忽然響了。

Z的新消息。

“你提到可以幫忙打聽技術人員背景?如果可以,請重點打聽一個可能叫林知遠的人,報酬豐厚。”

安玥盯著這行字,手指微微發抖。

Z也在找林知遠。

這家夥到底在追查什麽?一個幾十年前失蹤的技術員,在未來還能掀起什麽波瀾?

班車駛進汽車站。安玥跟周明遠道別,獨自往家走。

夕陽西下,巷子裏飄起炊煙。趙嬸在門口擇菜,看見她回來,大聲問:“安玥!見到教授啦?說啥了?”

“就問了些資料的事。”安玥笑笑,“教授人挺好的。”

“那就好!晚上來嬸子家吃飯!燉了豆角!”

安玥應了一聲,走進自家院子。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吐了口氣。

她掏出秦教授給的信封,數了數——整整一百五十塊。加上之前攢的,她現在手裏有將近一千三百塊華幣了。

錢是有了,但麻煩也來了。

Z和秦教授,兩個不同時空的人,都在找同一個失蹤的技術員,而她被夾在了中間。

安玥倒了杯白開水喝,喝完水她清醒了些。

她打開系統,回覆Z。

“Z先生,我會盡力打聽。不過這類陳年舊事可能需要時間,而且不一定有結果。”

消息發出去,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另外,您之前提到星火項目——我最近偶然聽到一些傳聞,說當年這個項目可能涉及一些未公開的技術設想。不知您對這方面是否了解?”

她在試探。試探Z知道多少,也在試探他會不會透露更多信息。

等回覆的間隙,安玥開始收拾行李。高考成績還要一個月才出來,但她得提前做準備。如果真考上大學,九月初就要開學。

她需要置辦些東西:被褥、臉盆、暖水瓶、還有幾件像樣的衣服。這些都要花錢,但正好可以把她手裏那筆錢慢慢洗出來。

正想著,系統提示音又響了。

Z的回覆。

“關於星火項目的技術設想,我所知也有限。但如果你在尋找過程中,發現任何線索請務必告訴我。”

“至於報酬,你開價。”

安玥盯著最後四個字忍不住笑起來,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Z先生,尋人尋物這種事,就像大海撈針。如果我真能找到線索,報酬自然不會低。但在此之前,我們還是維持現有合作模式比較好——您需要什麽,我盡量找,按物論價。”

她才不會傻到接這種沒上限的委托。萬一真找到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她一個收廢品的怎麽解釋來源?

不如繼續裝傻,做她的專業舊貨販子。

Z的回覆很快:“可以。保持聯系。”

對話結束。

安玥關掉系統,坐在炕沿上發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鄰居家的收音機又在放歌。

她忽然覺得,自己一邊體驗著八十年代的生活,柴米油鹽,高考大學;另一邊是跨越時空的系統交易,秘密圖紙,失蹤技術員。

安玥躺下,閉上眼睛。

管他呢。先睡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反正她這輩子本來就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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