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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皂霧、雨雲兩山之間。
現下天還暗，只是堪堪能看清人。
袁昭把外衣攏得更緊了些，好不叫冷鉆進來，但氣氛實在詭異，大家都不開口，那就只能她來了。
“怎麽都不說話？”
謝群清嗓子，咳了幾聲。
稍有些啞。
悶熱、喘/息、求/饒，畫面一遍遍重現，他昨日雙手被綁，陷在熱裏，袁昭就是他唯一的風帆，但這風帆沒有幫他，反而止不住地在他身上點火，居高臨下，賞給他無以覆加的快/感。
一個未著寸衣，一個穿戴齊整。
明明兩人都在溫池裏，但袁昭的一通罰下來，他卻先著涼傷風了。
“風有些大，先往山裏去吧。”祁禎安有些口齒不清地說。
“哼。”孟雀鼻孔出氣，冷哼一聲。
袁昭閉眼又睜開，孟雀抱著臂，她便從空隙中把手穿進去，然後把人拉進些，將袖口的小暖壺塞給她，道：“走吧，這裏冷，感冒了可是要喝藥的。”
這招有效，孟雀看見袁昭就像只遇見了太陽的貓，立刻心中放晴，愁緒一掃而空，任由袁昭挽著自己手臂往山裏走了。
山前唯餘兩人，謝群這才走至祁禎安身邊撞了撞他的肩，問：“你這臉上的傷怎麽弄的？”
不撞不知道，一撞不得了，祁禎安脆弱的肩剛被謝群碰到，眉眼唇鼻幾乎扭成一團，無處不在訴說著疼痛。
“嘶————！”他倒吸一口氣，然後道，“孟雀打的。”
謝群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不過你們這麽多年了打打鬧鬧也正常”的樣子看著他，然後開口：“你又故意去招惹她了吧？她可不會沒由來地揍人。”
祁禎安聞言，呼吸又是一滯。
他仿佛又看見了孟雀因為驚嚇而猛然睜大的雙眼，又感受到了他與她舌尖的一觸即分。
他忽然又有些臉熱。
“對啊…，所以我挨揍了。”祁禎安實話實話。
你沒見過那場面啊，雖說孟雀與他自小一起長大，在年幼時便時常拌嘴互扯辮子了，但這些小摩擦在長大後便只剩下拌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小鬧，而昨日的慘狀……
祁禎安心裏嘆了一口氣。
還好孟雀帶他到沒人的地方打，要是叫家姐看到了，指不定————
她還要搬張凳子前排觀看呢。
兩人談話的一小片功夫，天就慢慢亮起來了，祁禎安這才註意到謝群眼底的烏青，以及他手腕上不淺的勒痕。
祁禎安：“………？”
袁昭幹的？他倆和好了？她下手這麽重？但是謝群看起來還是和沒事人一樣啊！
“袁昭打你了？”
謝群被問得一頭霧水，把領子往上提了些：“沒有，這是我之前受的傷。”
袁昭似乎格外喜歡他的脖頸，用牙尖叼起一小塊皮肉，含在嘴裏細細抿著，或是稍微發狠，多用一些力就能叫人只能屏著呼吸，慢慢吐氣。
他看著祁禎安稍腫的半邊臉，鬼使神差地拋了句：
“袁昭才不會打我。”
祁禎安也不急著辯駁，只往前走，路過他身側時冷颼颼地來了一句：“是啊，不是打，都是捅的。”
半時辰後，山內。
風輕輕響動，吹拂著四人。
這裏都是幾座沒名姓的山，正好卡在雨雲和皂霧之間，又等距離聯通漁歌，位置還行，但這不僅人煙罕至，還寸草不生。這山下有一處山谷，四周群山縱橫，遮天蔽日。
孟雀踩了踩光禿的地皮，道：“底下有東西。”
一路走來都算平穩，但腳下這處卻仿佛一瞬間有了生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土底，又躍躍欲試，又見不得光。
袁昭也踩上那片土地，她與謝群雙眼一對，答案即刻分曉。
“土底是棺材。”
謝群不知哪裏撿來了樹枝，配合祁禎安，兩人一齊圈畫了個大圈。
殷景山給棺材上施了妖術，那些棺不比尋常，哪怕是爛了壞了也能牢牢留住一個殼，但壞處也在這，但凡有一點妖氣就能叫人察覺。
幾人不動聲色，列陣念訣。
仿佛是尖刺破開層層厚土，土腥味霎時間炸開來，棺材一角、兩角皆出，然後是棺身，全數直立，塵土飛揚。
“咳…咳咳…”謝群捂緊了口鼻。
棺門緊閉，袁昭和孟雀便飛身上前，踏碎棺門！
刺———！
腐朽的棺蓋從中間被硬生生踏裂，密密麻麻的小蟲被端了，爭先恐後地從縫隙裏一股一股湧出來。
“找到了。”袁昭道。
每具棺材內都閃爍著光點，山內暗，它們恍若化身螢火蟲，共十一具棺材，左右五具都被填滿，居中一具卻只有一顆魂魄。
袁昭要伸手去碰，但這棺內的一切又霎時變化，仿佛蝴蝶群四面八方散開，所有人都一楞，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真是好頭腦…呵…”
殷景山壓住胸膛喘氣：“竟然真的能找到這裏…”
“但找到不算本事，拿的到才算。”他又笑起來，面上的血混著塵土，一塊一塊簇簇掉落。
他從身上取來一張紙，咬破指尖，註入妖力。上一刻還是平平無奇的紙張，下一刻卻忽然長出手腳，張開血盆大嘴，把這些魂魄全都吞到肚子裏，殷景山又吐出一口血，顫顫巍巍地把紙揉癟，塞進衣袖裏。
“走。”袁昭道。
孟雀也給祁禎安使了眼色，由上沖出去。
地面開始微響，起先時叫人覺得是錯覺的微動，接著頭頂的山崖像是被攔腰截斷，重重墜下來。
轟————！
幾人騰空，殷景山踏過屋頂，一座又一座往前奔，但身後四人顯然更快，眼看就要追上他。
“滾你們爹娘的，還敢追，真是一群死不足惜的東西！”
他罵道，從袖口裏又翻出紙偶，接著抓起一大把稍小的魂魄，往後飛撒。
天地如此之大，魂魄又或重或輕，簡直像在空中揚絮，袁昭抿唇，只能叫謝群和祁禎安先去尋。
現下又不是黑夜，日頭慢慢高起來，魂魄又小，抓了天上的又要去抓地下的，這裏農戶多，或是落在誰家水缸裏，或是滾進誰家衣袖裏，搜全的力度難上加難。
孟雀幾步躍空朝前，袁昭則是更快步攔住殷景山將要去的路頭，兩人一前一後攔著，很快便架住了他。
“你們殺……呃……”殷景山呼吸之間，胸前就又多出一道傷痕。
孟雀一驚。
“我說了，你們殺不死我的。”
聲音陡然變化，像是從胸腔裏硬生生擠出來的尖銳聲響，他猙獰地笑著，又變化出兩個紙偶，與孟雀袁昭絞打在一起。
無論你們怎麽強，無論你們是姓袁還是姓孟，都殺不死我的。
都是外人。
“嘖！”孟雀幾招之間就砍滅一具紙人，回頭看袁昭，兩人掃視一圈，殷景山人都沒影了。
“方向是令陽。”袁昭沈著呼吸開口。
適才山谷裏最居中的那顆魂魄是江棲玉的。
不難猜。
“殷景山不是死了麽？”孟雀輕功又踩過屋頂，“除了紙偶和活妖術，難不成還有什麽別的術法？”
那日濺出來的血是真的，她看過，袁昭也看過，若是有任何端倪早就在那時便解決了，但……
“適才我劈了他一劍，身上有傷，血肉是真的。”
袁昭道：“他脖頸上有傷，大概是拿了線自己縫回去的，因此說話才如此費勁，也沒什麽力氣阻止我們。”
放在平時，有什麽陰招早就使出來了，但如今只是放出去一部分魂魄削減他們，攔路的也不過是幾具戰鬥力不強的紙偶。
而他此行去令陽的目的…
怕是知道自己也活不長久，所以要拉下她陪葬。
“到了。”孟雀註意著腳下，緩緩落地。
“殺人了———！殺人了！！！”
聲音從袁府傳來，袁昭上前撥開一幹人，接著把門狠狠一踹！
殷景山渾身上下又多染了幾片血，榻上的江棲玉仍在昏睡，而他離榻不到半寸。
他渾身顫抖看著袁昭，聲音比以前更嘶啞，那顆魂魄被他抓在手裏，忽明忽滅。
“袁昭。”他道，“你想護住江棲玉麽？”
屋內一片死寂，孟雀咬緊了牙，從側繞近。
殷景山目光掃過來，魂魄被他捏得更緊，榻上的江棲玉擰緊了眉，唇側即刻溢出了血。
“魂散了，再厲害的人，再如何美好的人也就是一具不能動的死屍，這招對付那些沒才幹，只能憑著家裏權力上位的草包是有用，但對這些家主卻沒什麽作用。”
袁昭面上不顯，壓住呼吸。
“魂魄殘缺了，然後再還魂，接著一擊斬殺，這才能叫她沒有痛苦地離去。”
“你想救嗎？袁昭？”他挑釁地笑笑，又得意地問了一遍。
“你想救嗎？嗯？”
“殷景山！！”腳步聲連滾帶爬地過來，這人堪堪扶住門框，進來就是怒吼。
“殷凡善…”他看著他笑了，環視一周，又看見了那張熟悉的面孔，“還有……夫人…”
賀蘭瑜怒目而視。
他又看看榻上真真正正的讓他魂牽夢縈，愛而不得的心上人，再回頭看面前的母子時，便覺得無限作嘔。
袁昭食指輕點劍柄。
“動手。”
劍意是一瞬間湧出的，鋪天蓋地地纏繞下來，屋內的櫃子、瓷瓶全都碎成一片，水混雜著香料流到腳邊，祁禎安和謝群從屋頂躍下，接著奮力一扯，將人扯出屋外。
“來啊！都來殺我！”殷景山千鈞一發之際扯住了江棲玉，接著抽出一柄小刀，架在了她脖頸上。
“都別動！！”殷景山狂笑著，掌心接起江棲玉流出的血，然後興奮地在袁昭的目光全數倒下。
一滴、兩滴。
謝群祁禎安兩兩落地，袁昭伸手攔了。
“放我走。”殷景山道，“袁昭，你一副聖人胸懷，何必與我這種年邁之人計較？你若是今日留我一命，我便帶著棲玉遠走高飛，從此不再過問世事。海晏河清，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你好大的臉面。”袁昭道。
脖頸上一陣冰涼。
他手上擒著江棲玉，自己卻不知不覺中又被人架著。
“夫人……呵…”他接著餘光瞥見賀蘭瑜，輕笑道，“十指不沾陽春水，平日連雞鴨魚都不敢殺的人，這時候要殺與你相濡以沫十幾年的夫君麽？”
“放開她。”賀蘭瑜道。
她竭盡全力抑制住顫抖，但見血時恐懼和未知還是湧出來占據了她，殷景山意料之中地笑了，回頭就看見幾乎要貼到他面前的袁昭。
孟雀、謝群、祁禎安齊齊行動，幾人布下結界，天羅地網中，只剩幾人。
“呃……啊啊啊啊啊！！”
刀刺進皮肉的感覺叫人戰栗，袁昭掌心向內，握著刀刃將其掰彎。
左手三下五除二就扭斷了殷景山的手腕。
孟雀眼疾手快，江棲玉剛落下，她便托著人，帶著袁昭先行後撤。
“呃……！”
“母親！！”
鐵臂緊扣住賀蘭瑜，殷景山死死收緊，接著劈手奪過了她手上的刀刃。
珠釵在地上摩擦，烏發也散作一團，眼見謝群祁禎安要過來，殷景山又是一陣怒吼：“滾！這是我的夫人！與你們何幹！”
刀劍逼近眉眼，殷景山卻又被掀翻。
殷凡善竭盡全力瘋跑過去，謝群祁禎安也一呼而上，但殷景山不知從哪來的力氣，一拳把殷凡善打得偏過頭去。
“老子教訓自己的女人兒子，關你們這群兔崽子什麽事，我呸！”
袖口處的紙偶又展開，裏面的魂魄散了一地，稍有些風又飄起，懸在空中。
“哈……”
一心為人，那就要為人所限。
你們現下施展不了術法了吧？
被摁在地上的賀蘭瑜嘶叫一聲，雙腿擰住殷景山的腰腹，接著借力，猛地一摜！
“沒用的，沒用的，懂嗎？”
他忽然傾身，在她耳邊輕道一句：
“你以為你是江棲玉麽？”
江棲玉從來沒有一次輸我，而你呢？
你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
他擡頭，卻發現血忽然濺過來了。
謝群祁禎安左右給了他一鐵拳，袁昭纏緊了布帶，照著他的胸腹又是一拳。
“凡善！！把釵子給我！！！”
金釵上的珠玉全碎了，每個縫隙裏都藏著塵灰，殷凡善動作迅速，放手一拋。
“呃……！”
金釵穿脖，她看著殷景山驀然瞪大的雙眼，腦海中忽然想起了之前。
記憶中他妥帖溫和地為自己簪發，戴釵，笑意晏晏，而無數的畫面在此刻重合，那只由他給出的，自己這麽多些年一直珍視的簪子，在此刻插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哼鳴、洩氣、合眼。
塵灰落定，一切也塵埃落定。
賀蘭瑜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沒說話，只是拍拍衣袖，徐徐起身。
她此刻忽然很想笑，又想為自己痛痛快快哭一場。
一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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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都不說話？”
謝群清嗓子，咳了幾聲。
稍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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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未著寸衣，一個穿戴齊整。
明明兩人都在溫池裏，但袁昭的一通罰下來，他卻先著涼傷風了。
“風有些大，先往山裏去吧。”祁禎安有些口齒不清地說。
“哼。”孟雀鼻孔出氣，冷哼一聲。
袁昭閉眼又睜開，孟雀抱著臂，她便從空隙中把手穿進去，然後把人拉進些，將袖口的小暖壺塞給她，道：“走吧，這裏冷，感冒了可是要喝藥的。”
這招有效，孟雀看見袁昭就像只遇見了太陽的貓，立刻心中放晴，愁緒一掃而空，任由袁昭挽著自己手臂往山裏走了。
山前唯餘兩人，謝群這才走至祁禎安身邊撞了撞他的肩，問：“你這臉上的傷怎麽弄的？”
不撞不知道，一撞不得了，祁禎安脆弱的肩剛被謝群碰到，眉眼唇鼻幾乎扭成一團，無處不在訴說著疼痛。
“嘶————！”他倒吸一口氣，然後道，“孟雀打的。”
謝群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不過你們這麽多年了打打鬧鬧也正常”的樣子看著他，然後開口：“你又故意去招惹她了吧？她可不會沒由來地揍人。”
祁禎安聞言，呼吸又是一滯。
他仿佛又看見了孟雀因為驚嚇而猛然睜大的雙眼，又感受到了他與她舌尖的一觸即分。
他忽然又有些臉熱。
“對啊…，所以我挨揍了。”祁禎安實話實話。
你沒見過那場面啊，雖說孟雀與他自小一起長大，在年幼時便時常拌嘴互扯辮子了，但這些小摩擦在長大後便只剩下拌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小鬧，而昨日的慘狀……
祁禎安心裏嘆了一口氣。
還好孟雀帶他到沒人的地方打，要是叫家姐看到了，指不定————
她還要搬張凳子前排觀看呢。
兩人談話的一小片功夫，天就慢慢亮起來了，祁禎安這才註意到謝群眼底的烏青，以及他手腕上不淺的勒痕。
祁禎安：“………？”
袁昭幹的？他倆和好了？她下手這麽重？但是謝群看起來還是和沒事人一樣啊！
“袁昭打你了？”
謝群被問得一頭霧水，把領子往上提了些：“沒有，這是我之前受的傷。”
袁昭似乎格外喜歡他的脖頸，用牙尖叼起一小塊皮肉，含在嘴裏細細抿著，或是稍微發狠，多用一些力就能叫人只能屏著呼吸，慢慢吐氣。
他看著祁禎安稍腫的半邊臉，鬼使神差地拋了句：
“袁昭才不會打我。”
祁禎安也不急著辯駁，只往前走，路過他身側時冷颼颼地來了一句：“是啊，不是打，都是捅的。”
半時辰後，山內。
風輕輕響動，吹拂著四人。
這裏都是幾座沒名姓的山，正好卡在雨雲和皂霧之間，又等距離聯通漁歌，位置還行，但這不僅人煙罕至，還寸草不生。這山下有一處山谷，四周群山縱橫，遮天蔽日。
孟雀踩了踩光禿的地皮，道：“底下有東西。”
一路走來都算平穩，但腳下這處卻仿佛一瞬間有了生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土底，又躍躍欲試，又見不得光。
袁昭也踩上那片土地，她與謝群雙眼一對，答案即刻分曉。
“土底是棺材。”
謝群不知哪裏撿來了樹枝，配合祁禎安，兩人一齊圈畫了個大圈。
殷景山給棺材上施了妖術，那些棺不比尋常，哪怕是爛了壞了也能牢牢留住一個殼，但壞處也在這，但凡有一點妖氣就能叫人察覺。
幾人不動聲色，列陣念訣。
仿佛是尖刺破開層層厚土，土腥味霎時間炸開來，棺材一角、兩角皆出，然後是棺身，全數直立，塵土飛揚。
“咳…咳咳…”謝群捂緊了口鼻。
棺門緊閉，袁昭和孟雀便飛身上前，踏碎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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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朽的棺蓋從中間被硬生生踏裂，密密麻麻的小蟲被端了，爭先恐後地從縫隙裏一股一股湧出來。
“找到了。”袁昭道。
每具棺材內都閃爍著光點，山內暗，它們恍若化身螢火蟲，共十一具棺材，左右五具都被填滿，居中一具卻只有一顆魂魄。
袁昭要伸手去碰，但這棺內的一切又霎時變化，仿佛蝴蝶群四面八方散開，所有人都一楞，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真是好頭腦…呵…”
殷景山壓住胸膛喘氣：“竟然真的能找到這裏…”
“但找到不算本事，拿的到才算。”他又笑起來，面上的血混著塵土，一塊一塊簇簇掉落。
他從身上取來一張紙，咬破指尖，註入妖力。上一刻還是平平無奇的紙張，下一刻卻忽然長出手腳，張開血盆大嘴，把這些魂魄全都吞到肚子裏，殷景山又吐出一口血，顫顫巍巍地把紙揉癟，塞進衣袖裏。
“走。”袁昭道。
孟雀也給祁禎安使了眼色，由上沖出去。
地面開始微響，起先時叫人覺得是錯覺的微動，接著頭頂的山崖像是被攔腰截斷，重重墜下來。
轟————！
幾人騰空，殷景山踏過屋頂，一座又一座往前奔，但身後四人顯然更快，眼看就要追上他。
“滾你們爹娘的，還敢追，真是一群死不足惜的東西！”
他罵道，從袖口裏又翻出紙偶，接著抓起一大把稍小的魂魄，往後飛撒。
天地如此之大，魂魄又或重或輕，簡直像在空中揚絮，袁昭抿唇，只能叫謝群和祁禎安先去尋。
現下又不是黑夜，日頭慢慢高起來，魂魄又小，抓了天上的又要去抓地下的，這裏農戶多，或是落在誰家水缸裏，或是滾進誰家衣袖裏，搜全的力度難上加難。
孟雀幾步躍空朝前，袁昭則是更快步攔住殷景山將要去的路頭，兩人一前一後攔著，很快便架住了他。
“你們殺……呃……”殷景山呼吸之間，胸前就又多出一道傷痕。
孟雀一驚。
“我說了，你們殺不死我的。”
聲音陡然變化，像是從胸腔裏硬生生擠出來的尖銳聲響，他猙獰地笑著，又變化出兩個紙偶，與孟雀袁昭絞打在一起。
無論你們怎麽強，無論你們是姓袁還是姓孟，都殺不死我的。
都是外人。
“嘖！”孟雀幾招之間就砍滅一具紙人，回頭看袁昭，兩人掃視一圈，殷景山人都沒影了。
“方向是令陽。”袁昭沈著呼吸開口。
適才山谷裏最居中的那顆魂魄是江棲玉的。
不難猜。
“殷景山不是死了麽？”孟雀輕功又踩過屋頂，“除了紙偶和活妖術，難不成還有什麽別的術法？”
那日濺出來的血是真的，她看過，袁昭也看過，若是有任何端倪早就在那時便解決了，但……
“適才我劈了他一劍，身上有傷，血肉是真的。”
袁昭道：“他脖頸上有傷，大概是拿了線自己縫回去的，因此說話才如此費勁，也沒什麽力氣阻止我們。”
放在平時，有什麽陰招早就使出來了，但如今只是放出去一部分魂魄削減他們，攔路的也不過是幾具戰鬥力不強的紙偶。
而他此行去令陽的目的…
怕是知道自己也活不長久，所以要拉下她陪葬。
“到了。”孟雀註意著腳下，緩緩落地。
“殺人了———！殺人了！！！”
聲音從袁府傳來，袁昭上前撥開一幹人，接著把門狠狠一踹！
殷景山渾身上下又多染了幾片血，榻上的江棲玉仍在昏睡，而他離榻不到半寸。
他渾身顫抖看著袁昭，聲音比以前更嘶啞，那顆魂魄被他抓在手裏，忽明忽滅。
“袁昭。”他道，“你想護住江棲玉麽？”
屋內一片死寂，孟雀咬緊了牙，從側繞近。
殷景山目光掃過來，魂魄被他捏得更緊，榻上的江棲玉擰緊了眉，唇側即刻溢出了血。
“魂散了，再厲害的人，再如何美好的人也就是一具不能動的死屍，這招對付那些沒才幹，只能憑著家裏權力上位的草包是有用，但對這些家主卻沒什麽作用。”
袁昭面上不顯，壓住呼吸。
“魂魄殘缺了，然後再還魂，接著一擊斬殺，這才能叫她沒有痛苦地離去。”
“你想救嗎？袁昭？”他挑釁地笑笑，又得意地問了一遍。
“你想救嗎？嗯？”
“殷景山！！”腳步聲連滾帶爬地過來，這人堪堪扶住門框，進來就是怒吼。
“殷凡善…”他看著他笑了，環視一周，又看見了那張熟悉的面孔，“還有……夫人…”
賀蘭瑜怒目而視。
他又看看榻上真真正正的讓他魂牽夢縈，愛而不得的心上人，再回頭看面前的母子時，便覺得無限作嘔。
袁昭食指輕點劍柄。
“動手。”
劍意是一瞬間湧出的，鋪天蓋地地纏繞下來，屋內的櫃子、瓷瓶全都碎成一片，水混雜著香料流到腳邊，祁禎安和謝群從屋頂躍下，接著奮力一扯，將人扯出屋外。
“來啊！都來殺我！”殷景山千鈞一發之際扯住了江棲玉，接著抽出一柄小刀，架在了她脖頸上。
“都別動！！”殷景山狂笑著，掌心接起江棲玉流出的血，然後興奮地在袁昭的目光全數倒下。
一滴、兩滴。
謝群祁禎安兩兩落地，袁昭伸手攔了。
“放我走。”殷景山道，“袁昭，你一副聖人胸懷，何必與我這種年邁之人計較？你若是今日留我一命，我便帶著棲玉遠走高飛，從此不再過問世事。海晏河清，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你好大的臉面。”袁昭道。
脖頸上一陣冰涼。
他手上擒著江棲玉，自己卻不知不覺中又被人架著。
“夫人……呵…”他接著餘光瞥見賀蘭瑜，輕笑道，“十指不沾陽春水，平日連雞鴨魚都不敢殺的人，這時候要殺與你相濡以沫十幾年的夫君麽？”
“放開她。”賀蘭瑜道。
她竭盡全力抑制住顫抖，但見血時恐懼和未知還是湧出來占據了她，殷景山意料之中地笑了，回頭就看見幾乎要貼到他面前的袁昭。
孟雀、謝群、祁禎安齊齊行動，幾人布下結界，天羅地網中，只剩幾人。
“呃……啊啊啊啊啊！！”
刀刺進皮肉的感覺叫人戰栗，袁昭掌心向內，握著刀刃將其掰彎。
左手三下五除二就扭斷了殷景山的手腕。
孟雀眼疾手快，江棲玉剛落下，她便托著人，帶著袁昭先行後撤。
“呃……！”
“母親！！”
鐵臂緊扣住賀蘭瑜，殷景山死死收緊，接著劈手奪過了她手上的刀刃。
珠釵在地上摩擦，烏發也散作一團，眼見謝群祁禎安要過來，殷景山又是一陣怒吼：“滾！這是我的夫人！與你們何幹！”
刀劍逼近眉眼，殷景山卻又被掀翻。
殷凡善竭盡全力瘋跑過去，謝群祁禎安也一呼而上，但殷景山不知從哪來的力氣，一拳把殷凡善打得偏過頭去。
“老子教訓自己的女人兒子，關你們這群兔崽子什麽事，我呸！”
袖口處的紙偶又展開，裏面的魂魄散了一地，稍有些風又飄起，懸在空中。
“哈……”
一心為人，那就要為人所限。
你們現下施展不了術法了吧？
被摁在地上的賀蘭瑜嘶叫一聲，雙腿擰住殷景山的腰腹，接著借力，猛地一摜！
“沒用的，沒用的，懂嗎？”
他忽然傾身，在她耳邊輕道一句：
“你以為你是江棲玉麽？”
江棲玉從來沒有一次輸我，而你呢？
你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
他擡頭，卻發現血忽然濺過來了。
謝群祁禎安左右給了他一鐵拳，袁昭纏緊了布帶，照著他的胸腹又是一拳。
“凡善！！把釵子給我！！！”
金釵上的珠玉全碎了，每個縫隙裏都藏著塵灰，殷凡善動作迅速，放手一拋。
“呃……！”
金釵穿脖，她看著殷景山驀然瞪大的雙眼，腦海中忽然想起了之前。
記憶中他妥帖溫和地為自己簪發，戴釵，笑意晏晏，而無數的畫面在此刻重合，那只由他給出的，自己這麽多些年一直珍視的簪子，在此刻插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哼鳴、洩氣、合眼。
塵灰落定，一切也塵埃落定。
賀蘭瑜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沒說話，只是拍拍衣袖，徐徐起身。
她此刻忽然很想笑，又想為自己痛痛快快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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