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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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臉

七日後。

“今日午前的課業已完成了,殷公子可以稍作休息。”導師看過紙張,交由書童折疊放好。

“這幾日沒見到父親了,不知他在忙什麽。”殷凡善放下筆,禮貌笑道。

導師楞神了一會,前些日子殷凡善身上沾了墨,回來時身上仿佛丟了半條命,那個書童也是顫著根本不敢出聲,思來想去,這些大抵是殷家主的手筆。

面前的書童早就換了人,之前那個還是十歲出頭的稚子,如今換了個看著只有七八歲的孩童過來。

“在下也不知,殷公子不如直接去造訪一番。”導師在心裏嘆出一口氣,對他道。

他都不知道那日清晨究竟發生了何事,殷凡善之前課業還總是拖拉,上課時常吊不起精神,但如今卻比誰都上心,仿佛有把利刃把他那些懶怠全剔除了,這幾日突飛猛進,自己的上課壓力也少了不少。

“今日午後還有多少書要學?”

“大概八本。”

“那全拿來吧,早些紮堆學完,屆時我也可以好好休息。”殷凡善緩聲道。

母親。

殷景山那日暴打,口口聲聲說母親因為自己已經失心瘋,他想出去看,但自那日後那個小書童仿佛人間蒸發,自己的書房外也日日有人看守,殷景山看得他好緊,真的要把他釘死在位子上。

父親在府內的時候,來往的侍從總是腳步聲要密和急些,生怕怠慢了什麽,少了他,那步子自然會緩下來,偶爾還能聽見幾句輕輕的聊笑聲。

今日殷景山不在。

殷凡善擡眸,看著被窗條條框框錮住的日光,又想到了袁昭。

不只是殷景山,還有殷正奚,最近幾日府中的腳步聲慢的很,顯然這兩人都不在,父親與兄長都是心狠手辣之人,他們兩個湊到一起絕對不會有什麽好事。

他又想到了謝群。

謝群大抵是被安排在殷氏另一處住宅裏,但袁昭卻不在……,那就是謝群背叛袁昭,二人反目了?

“這是今日午後要學的書。”書童走過來,把書堆到絨毯上,一下打斷了殷凡善的思路。

“多謝。”

書童有些不好意思地行禮,接著退開,又幫殷凡善磨墨。

殷凡善攤開一本書,這本書上的東西晦澀難懂,他沒看進去,又走神了一會。

袁昭有危險,自己能為她做些什麽嗎?

她還在帛野嗎,又或是已經和孟雀他們一齊離開了?能去哪裏呢,是令陽?西雲?還是松水漁歌?如果是後者,那自己連她下落都不知。

罷了,無論如何,先邁出一步。

四個時辰後。

功課都完成了,殷景山又不在府內,看守自己的侍衛也稍有些懶散,殷凡善摸著黑出了門,接著躲著人快步去母親的寢舍。

門前落了幾道鎖,屋內門窗全數緊閉,殷凡善只能從正門進入,但剛一現身,兩名侍衛就豎眉道:“殷公子,夫人現下還不方便見人。”

殷凡善道:“今日難得課業結束的早,我只是來給母親送點宵夜。”

侍衛看著殷凡善手上的食盒,也不再與他拐彎抹角:“家主吩咐過,不許任何人與夫人交談,公子一片孝心,可以將食盒交與我們,稍後會叫侍女送進去的。”

殷凡善從袖子裏摸出了滿滿當當兩份錦囊,接著幾步上前塞在侍衛手中,在他們之間低聲道:“二位是聰明人,應當明白我什麽意思。”

“殷公子……”

“嗯?”殷凡善笑著正視他們。

“……”,侍從把手上的錦囊松了又捏緊,半晌咬咬牙,“我們先撤下了,一個時辰後回來。”

他們的目光裏藏著擔憂和躲閃,殷凡善大抵能猜到今日殷景山要回來了。

“下去吧。”殷凡善眼神冷下來。

門鎖剛打開,妝匣帶著金釵手串便滿面砸過來,隨即沖過來一聲尖銳的咆哮,殷凡善沒設防,身手也不足夠躲,一下便被砸中了下巴,疼的厲害。

“滾出去!!!”

“母親……”

“殷景山,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還我的孩子!!是你弄丟了我的孩子!!”

殷凡善忙走進屋去,抽著氣跪坐在她身旁。

“母親?母親我在這呢,我是凡善,你看看我。”

她轉頭木楞地掃了一邊殷凡善,但雙唇仍罵著,她看著好幾日未梳妝了,平時打理好的發絲現下又蓬又亂,全然沒有之前的風采。

“你不是我的凡善……”

殷凡善楞了一瞬,開口甚至想笑,但酸意又把強扯的嘴角壓下去:“母親,我怎麽會不是呢?你摸摸我的臉,聽聽我的聲音。”

殷凡善剛拉著她的手往自己臉上帶,但下一刻母親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什麽……

“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她又哭喊起來,“殷景山!把我的孩子找回來!把我的孩子找回來!!”

“我認錯了人了!!我這輩子嫁錯人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怎麽敢這麽對我的凡善,你要是不喜歡他,那你就放過他!!你去找別的女人,生你喜歡的孩子!!”

殷凡善感受著母親細長又冰冷的手急切地鎖住他的脖頸,然後指甲刺進來,雙眸顫抖不止。

“我恨…我恨我自己……,我沒能保護好我的孩子,我的凡善…我讓他受委屈了,他現在吃的好嗎,睡得好嗎,有沒有挨欺負……”

那雙手緩緩脫落,仿佛一瞬間被卸了力。

殷凡善看著面前的女人,明明是一樣的聲音,一樣的面容,卻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覺。

母親是喚什麽名姓來著…?

“母親。”殷凡善低低喚著,“我在這,我在這呢。”

記不起來了。

打從有記憶開始,自己喚的就是“母親”二字,府內上下喚的也是“殷夫人”,母親平日從不出去結交,往往是修些花花草草,陪著自己玩玩鬧鬧,一日也就過去了。宴會倒是照常參加,只是名帖上從未出現過她的名姓。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面上的疼痛和耳邊的尖銳交織著,殷凡善看著跪坐在面前的人,問出了那個荒謬無比的問題:“母親,您叫什麽名字?”

面前人被捏住雙肩,神志似乎也稍緩了一些,她垂頭又仰頭,不知要在哪裏聚焦,最後失魂落魄地道了句:“我沒有名字…”

“景山,你不是叫我從嫁進殷府的那一刻就忘了自己的名字嗎?”

“我們之前談天說地的時候,你那麽溫柔地看著我,但成婚後便全都變了,為什麽會這樣?誕下凡善後你開心了一陣,但日子久了,你卻越發暴戾,與我交談時也時時不耐煩。”

“……你眼裏真的有過我嗎。”女人雙眸暗淡,眼淚打下來,“如果沒有,你在透過我看向誰呢?”

“我不求別的,只求你找回凡善,找回我的孩子。”

屋內沒有點燈,殷凡善整個人都不受控地顫起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臂將女人抱在懷裏,連開口都做不到。



“父親,這是這些日子學習的課業,請過目。”殷凡善正色斂容,一身淡衣而立。

殷景山連軸轉了好些日子,殷正奚也是強撐著精神坐著,兩人都累的緊,殷凡善便把課業分成兩份,交由兩人分別查看。

殷景山掃了幾眼便不想看了,喊了導師上來叫他抽問了幾句,過關了才撐眼看他。

“不錯。”

殷正奚壓根懶得看,全是裝裝樣子,見殷凡善都答的上來,便開口道:“弟弟最近很用功啊,怎麽,是突然開竅了?”

殷凡善行了禮:“只是覺得自己也該懂事了,不能叫父親與兄長多費心思。”

殷正奚眼神即刻陰狠下來,但眼下殷景山在場他不好發作,但此刻殷景山卻帶笑看著人說:“凡善是個好孩子,有時候只需要稍稍點撥,自然就都懂了,絲毫不會遜色於謝群之類的人。”

殷正奚也順著搭腔,語氣裏滿是關切:“有這樣的聰明才幹,日後才好接管殷氏的家業。”

殷凡善側首,瞥見了他還未消盡的眼神,腦中的弦又斷了一根。

“現在殷氏的家業還不夠多,等日後將謝氏、祁氏、孟氏等人的東西都啃下來,那才算好。”殷景山興致上來,叫人溫了兩壺酒,“日後叫凡善做家主,我也能放心。”

餘光能瞥見殷正奚因為收緊手而牽動衣袖的動作,殷凡善閉了閉眼:“這些還是交由兄長吧,我自知愚鈍,實在無力擔此大任。”

謝氏、孟氏、祁氏。少了袁氏。

殷景山飲罷兩壺酒,笑道:“愚鈍的不是你,而是正奚。”

他轉頭看向一旁幹笑的殷正奚,毫不留情地瞇眼開口:“你比凡善年長許多,起先還有點出色的苗頭,但這些年來,我卻覺得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殷正奚忙從座上起身,咬緊牙垂頭等候發落。

“罷了,我也不需要你能有多出息。凡善這幾日課業可算是突飛猛進,日後你要是有心,便多多扶持你弟弟,畢竟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殷景山晃晃酒瓶,已經空了,時辰不早,是時候準備洗漱安寢了,他一步步走下來,接著來到殷凡善面前,拍拍他的肩。

殷凡善擡頭,只聽他說:“如果有什麽心事,你說出來,爹娘都在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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