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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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課

早晨五時,殷府。

整個府邸內只有殷凡善的書房還亮著,屋內照的仿若烈日高懸,他閉著眼睛題字。

“書曰……”

“嗯…”

“這本書已經講完了,請殷公子題一份總結,其中每小節摘抄,每大卷概要,每章大大小小的重點都要圈畫相聯。”導師合上書卷,正襟而坐,“今日總共溫習了五本,還有兩千本未溫習,但殷公子無須著急,待一百本學罷,在下會與其他導師一同總結,再上一日的溫習課,大抵上八個時辰便好。”

一旁的書童揉揉眼睛,強撐著瞪大眼睛,但眼皮上仿佛粘了米糊,合上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還快,一來二去竟全然閉上了。

“眼下殷公子剛醒,今日開課,先將昨日的重點全數默寫下來吧。”導師彬彬有禮道。

“嗯……”

嘩啦啦————!

殷凡善還睡著,正醉在帛野柴房的日光下呢,忽覺自己整個人歪倒下去,接著耳邊就響起一陣劈啪聲,頭發也濕濕的。

擡手摸去,一手黑。

導師:“………”

書童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驚坐起時就看見殷凡善滿臉的墨汁,瞬間捂著雙頰險些魂從口出。

“……”導師沈默半晌,仔細想了想。

昨日他輔導完殷凡善後是二日交接時才睡下的,現下才五時。那這殷小公子已經足足睡了兩個半時辰了,怎麽還會睡不飽?

導師捋了一把白胡子,皺著眉想,不該啊,他這些年來無論每日睡得多早,兩個時辰一到,雙眼便會一睜,再也睡不著。

唉,罷了罷了,等收拾好後,把這些課再補上就行,大不了便是補到明日一時。

“小年,你帶殷公子下去先洗漱換衣吧。”導師離開桌案,從櫃上拿來今日要學的新書。

“……是!”

殷凡善只是摸了一手墨汁,但看一眼很快又睡回去,睡得舒坦,睡得安穩,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他在夢裏仿佛變成了柴房中的一把草,又或是變成了一塊木頭,日光灑進來暖洋洋的,遠方山崗處還有袁昭一幹人劍訓的呼嘯聲,他在柴堆裏,沒有任何心事地睡著,直到覺得渾身燒起來。

“我天啊!!!好燙!!!”

“對對對對不起公子!我這就去拿些涼水過來!!!”書童一刻前把殷凡善放進桶裏,自己也神不知鬼不覺地絲滑入睡了,各種事情全都拋之腦後,腦子裏只有零嘴和米飯,不知不覺就睡到了現在。

他猛地起身,但雙眼一黑,腦子又驅動著他向前,於是走得扭曲,走得奇怪,仿佛沒什麽征兆似的忽然舞動起來,回過神時就已經栽在地上了。

有錢真好,殷府的地板也是暖暖的,這浴房裏的香氣也好聞,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化作灌進他嘴裏的助眠湯,叫他在“睡海”裏不想掙紮。

書童也不知道自己腦子如何一抽,就這樣乍睡乍醒又乍睡,一下又睡著了。

殷凡善:“………?”

這浴桶裏的水燙得都能給雞鴨拔毛了,殷凡善一不做二不休,牙一咬心一橫就邁步出了浴桶,接著把門前的那桶冷水提過來,全都倒了進去!

接著就是兩步邁作一步,起身一跳!!

嘩啦啦————!

“啊啊啊啊!!!”書童又乍醒,迸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動靜,尖叫聲勢要掀翻房頂,顛倒南景,沖破穹宇!!

“別叫!!”殷凡善抄起一旁的一塊幹凈的布匹,直接團作一團,扔過去堵住了他的嘴。

尖叫瞬間停止,世間重回安寧。

殷凡善錯愕隨即又震驚地看著自己適才扔出的完美一擊,驚嘆道:“謔!我還…我還挺厲害的!!”

“你鬼叫什麽。”房門被忽的拉開,接著殷凡善就聽到那陣熟悉的聲響。

“父親……”

殷凡善整個人被凍結了似的,澀聲道。

書童連滾帶爬地退至一旁。

“你怎麽還沒去溫書!!”殷景山看著滿地的水漬,滿地狼藉,怒聲咆哮道,“你前日學了幾卷?你昨日學了幾卷!!”

“你有功夫在這裏玩,沒功夫抓緊時間去溫書?你腦子裏裝了什麽?啊?!!我問你!!”殷景山怒氣燒起來,忽然大吼一聲,看著殷凡善瞬間呆楞的神色更是來氣,“你本就比一般人蠢笨,在學宮時方方面面比不過人!!馬上就要六時了,你一日能學幾個時辰?!”

殷凡善起先還聽著,但那聲大吼之後卻覺得四周反而靜了下來,靜得他能聽見浴桶來不及滴落的水聲,能聽見書童屏息的顫聲。

“你為什麽就不能像袁昭謝群那樣出色呢?日日夜夜就不能把自己釘死在那張座位上好好學嗎。”殷景山幾乎是把字咬出來,“為什麽,為什麽你娘這麽懦弱,你也這麽懦弱!為什麽我會有你這麽個廢物孩子!”

“父……”

殷凡善剛想說什麽,整個人就被打偏過去。

起先是麻,而後是疼,腦中嗡嗡作響。

鼻骨一陣一陣的疼,殷凡善雙臂搭在浴桶邊,只是感受著鼻血順著鼻腔流下,順著他的唇、下巴,然後滴落到浴桶裏暈開。

他身上還穿著裏衣,書童年紀還小,服侍他沐浴這塊也不是他的本職工作。

不知道為什麽,他此刻會忽然想起袁昭。

“親緣不由人定,但命卻要緊攥在自己手中!”

“你啞巴了?!你不會說話嗎?!我給你吃給你喝,你就是這樣來回報老子的?你連殷正奚那個中等的廢物都比不上!你是來報應我的麽?你讓我這生處處比不上人,處處低人一等!我問你———到底是不是!!!”

殷凡善早就能從帶起的風聲中領會其中的力道,這一掌比他之前承受的所有,都要更兇,更狠,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你給我————說話!!!!”

殷凡善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面前立於身前面目猙獰的殷景山,似乎所有動作都被放慢了,他耳邊只有袁昭曾經對他說的那句話,他忽然擡起頭錯愕地盯著殷景山雙眼,然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攔住了他。

“父親。”殷凡善下意識道。

殷景山右手被攔,便暴起用左手將整個浴桶掀翻在地!屋內瞬時被水淹了,衣架倒了,幹凈的和不幹凈的衣服都混作一團,木櫃上的花盆淅淅嘩嘩碎了一地,殷凡善滾了一圈,那些瓷片都紮進背裏,血湧出來,絲線一樣爬滿他整個後背。

天啊。

原來自己攔得住啊。

原來自己哪怕再蠢,再笨,再不如人,也還是能攔得住這一下,能被少打這一下。

“家主!!家主!!求您,不要再打了!”書童滿眼通紅,爬過來抱住殷景山的腳,“殷公子才回來這麽點時日,身子肯定受不了的!!”

殷凡善眼神錯開的一瞬,自己的領子就被提起,接著面上狠狠挨了一拳。

“你翅膀硬了?!嗯?!凡善啊,你離開殷府的這麽長日子裏我可沒少叫人出去找你,你母親日日夜夜想著你這麽個不孝子,想得發了瘋!!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啊!凡善啊凡善,要是你爭氣一點,要是你能和袁昭他們一幹人一樣並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不會!是你!你把自己的母親逼瘋!你這個連狗都不如的東西!!”

殷凡善被拽著,忽然想起來之前被打的過往。

父親總是時時暴怒,似乎這世間所有的不愉快都一股腦塞給他了,仿佛過得都是吞刀子的生活,所以自己與兄長都沒少挨打,只不過兄長總歸比自己爭氣些,自己這些方面比不過人,只能在挨打上爭第一了。

哈哈。

他都不用去想,因為每一次都是如出一轍的下跪求饒,一邊許諾著諸如“一定會爭氣的”此類飄渺話語,一邊壓抑住哭聲。

但抽噎實在是煩人,哭聲止住了,抽噎不會止住,所以到止住的這段時間裏,少不了又是一頓打。

這是他回殷府的第一次被打。其實他知道這是為什麽,除了以前不爭氣的種種,此次多出來的,就是算在他頭上的焦心和不安。因為愛自己和兄長,所以派人來尋,找不到了,又是加倍的煩躁,找回來了,自然也就全算在他殷凡善頭上了。

殷景山怒氣消下去了,也就恢覆正常了。殷凡善拿沾了水的下擺把臉上的血跡全擦幹凈了,然後扯出笑。

“多謝父親教誨,此次確實是兒子的不是,我這就叫侍從拿新的衣物來,稍稍整頓便前往書房。”殷凡善喉間血腥味一股一股地湧上來,攪得他腹中泛酸水,但他語畢,只是吞下去,“莫約至午後五時,我便會整理好章卷的概要,屆時送達。”

殷景山這才露出微笑,一改常色,使勁地拍了拍他的肩:“好。”

他笑罷,隨即轉身,地上的書童顫抖不止,跪著不敢擡頭,等殷景山邁步出了門,才鬥膽擡眼。

殷凡善的前襟,下擺,側身露出的一小片後背,全是慘不忍睹的血痕。

但他不知為何,殷凡善心情似乎頗為愉悅,似乎比之前還要松快,他唇間輕哼出來不成調的曲子。

書童只覺得殷氏的人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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