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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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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淚

“謝公子慢走。”侍從笑著行禮。

謝群邁出殷府大門,翻身上了馬,策馬至林中,確認沒有殷氏的耳目後才放松了忌憚,手上脫力,天旋地轉間就重重滾落在地。

“……呵。”謝群撐著上半身,只覺得痛苦難耐,耳鳴針紮似的反覆橫穿,仿佛利爪刮磨鐵板的尖銳聲久久不止。

這藥吐不出來。

殷景山老東西給的這藥剛一服用便在他體內全數消散,融入五臟六腑。

謝群摸索著口袋,把另一個錦盒拿出來。

“謝公子剛服藥,總有不適,此物可以暫緩,但藥效總是不比例行的藥物有效,並且……謝公子若是有神通也可自行研究解藥,但是能用還是不能用就不好說了。”

殷正奚刻薄的的話猶在耳畔,謝群現下只覺得自己被拋入油鍋裏,便掙紮著先從那錦盒裏拿了藥片服下。

潮水一般的涼意將所有的灼熱都沖淡,謝群腦子也漸漸恢覆了清明。

“需要先行找個時機尋阿昭解了雙生契。”謝群深呼吸了幾瞬,又翻身上了馬。

雙生契袁氏秘法,若是致命傷則傷害均攤,一生一死則一方最大程度虧空。

自己服了殷氏的藥物,隨時都會有性命之憂,他可以死,但他絕對不能搭上袁昭。

“駕!!”



西雲。

“那就好,那就好……”祁平雲倚靠在椅背上,虛弱地笑。

她明明還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但殷氏的活妖畫反吸了她的壽數,現下面上已經生了些皺紋,唇上也幹裂流血。

袁昭與她同坐,靜了半晌。

她已先行看望過了孟祁二人的父母,幾位家主皆是昏迷,沒有任何轉醒的痕跡,面色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雲姐姐……”

“怎麽了?”

袁昭看著她略陷進去的眼窩,只覺得哽在喉頭。

“他們都好,雲姐姐還是要以自己的身體為重。”

祁平雲看著她笑,傾過身幫她把半折的領子翻出來,聲音依舊溫柔:“嗯。”

爹娘昏迷,弟弟失蹤,孟氏的妹妹也不見了,她連續好幾個月沒有睡過好覺,她也根本睡不了好覺。

府內的活妖畫已經全數撕了,扔了,燒了,但也是無濟於事,原來的劑量就夠他們吃好幾壺了。

“其實道理都知道。”祁平雲拍拍袁昭的手,“都知道要先顧全自身,這樣才有更多的精力去更好照顧別人,但是知道道理易,做到道理卻難,我的心全系在這一幹人身上,放不回自己身上了。”

她的聲音很嘶啞,疲倦像砂紙一樣把那些輕躍又清透的聲音打磨掉,但仍然十分溫柔。

熱淚又滾下來。

袁昭錯愕地感受著面上淚珠的流動,她說不出話,只能看著祁平雲哭。

祁平雲從懷裏拿來帕子替她輕輕拭去眼淚,輕聲道:“阿昭,你們才是一切都要保重。”

“西雲孟祁都是如此,我想自我們之下的其他家主也不會好過,事情已經是既定的,眼下我也只能順勢而為。”

“逃吧,阿昭,和祁禎安謝群和小雀他們一起逃,逃的越遠越好。”

袁昭眼圈紅了一片,祁平雲的動作依舊輕柔,她卻從她眼中看到了什麽。

她也在哭,眼中沒有落淚,但心一直在流血。

“我知道你們都還安在,也就放心了。”祁平雲走過來,輕輕抱了抱她。

袁昭壓抑住嗚咽,也伸手緊擁住了她。

祁平雲感受著袁昭的抽泣,合眼的瞬間,也滾出了熱淚。



謝群一路策馬揚鞭,到了西雲,與袁昭一樣看了孟祁二位家主的現狀,接著與祁平雲寒暄幾句,與袁昭一同出了西雲。

兩人回去便瘋了似的劍訓,招招狠厲,每一次都求刺的最準,刺的最狠,袁昭翻著劍花,一陣劍風揚起,直接橫掃地上的一大片草,把遠處吃草的馬匹都引過來。

兩人訓了大概五個時辰,早已是汗如雨下,後背肩頸處已被浸透。

謝群看著袁昭又拿劍,牽扯到肩頸時吃痛了一瞬,便自行把劍一扔,橫躺在地上。

袁昭看他躺下,也走過來:“不訓了?”

“休息會。”謝群笑著,朝她伸出手。

袁昭也躺下,草原本有些紮人,但劍風把這一片的草劈的齊整,剩下的都是些新冒出來的芽。

“就一小會,劍訓不差這一刻。”謝群朝她眨眨眼。

“嗯。”袁昭全身都疼,有些招式自己沒控制住力道,全身肌肉便像撕扯開,眼下酸痛漫上來,她便呼氣調整。

謝群朝她伸出了手。

“嗯?”袁昭沒睜眼。

“我替你按按。”謝群看著她大汗淋漓的樣子,也覺得心中十分酸脹,難受的很。

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多久?單不說別的,袁昭就算有天賦,但日日這樣訓真的撐得住嗎?她抓緊一切時間訓,但每每到飯食時又沒什麽口欲,隨便吃點就又走了。

真的撐得住嗎?

“我知道你擔心。”袁昭躺在地上就犯懶,眼皮一蓋上就重的擡不開,“補藥我有按時在吃的。”

“……等會我還要再訓一會…”

“謝……”

袁昭意識逐漸昏沈下去,所有東西都好累,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她起先還有條不紊地說自己的安排,到後來便變成了夢話般的囈語。

“我在。”謝群幫她按著肩,“我在這裏。”

“……嗯。”

轉眼就到了天黑,袁昭絲毫沒有轉醒的痕跡,謝群輕手輕腳把她抱進了屋,祁禎安才餵過孟雀,此刻正端著東西往外走,看到兩人心中也一窒。

袁昭謝群臉上也都是傷,雖說都是些細小的傷痕,但看著還是觸目驚心,部分用力過狠扭傷的指節已經紅腫。

謝群祁禎安心照不宣沒說話,一個盛來熱水為袁昭擦拭,一個去廚房為他們煮些東西吃。

屋內只有兩人,袁昭睡的好沈,謝群聽著她輕輕的呼吸聲,心也稍舒緩下來。

要怎麽樣才能讓你稍微慢下來呢,要怎麽樣才能讓大家都心安一些呢?

孟雀醒了便苦讀各書,祁禎安起先照顧她的間隙去外頭練劍,現在大多都在門前,袁昭自是不必多說…

自己……

謝群從袖中拿出了兩把匕首,把自己和袁昭的發絲各自抽出來一小片,然後把劍柄放在袁昭手心,自己握住她的手慢慢握緊。

兩把刀都抵在各自發絲上。

“謝……”

謝群楞了一瞬,忙哄道:“在,我在這。”

袁昭睡的沈,但並不是很安穩,時常冒出幾句夢語,叫謝群的心沈了又沈。

“……我好想你。”

“我還是第一次對一個人有這種情感。”

“好啊!到時候喊孟祁二氏做媒,叫謝公子風風光光嫁進袁府!!”

謝群回憶著她之前說過的那些話,跪在她身側,眼淚橫流。

袁昭那時候與自己結雙生契時是什麽感情呢?

要是第一次袁昭提出廢雙生契時自己答應就好了,謝群看著她想,啞然失笑。

怎麽辦,到底要怎麽辦才好……

謝群在殷氏面前裝的自信從容,但實則他自己也沒有幾分把握,誰能夠徹底掌控未來發生的事情?自己此行的計謀真的可行嗎,殷景山會不會叫他傷害袁昭?自己真的能萬無一失嗎,能在殷氏手下全身而退嗎,能保證自己不會在危急時刻被殷景山狠將一軍,給袁昭帶來徹骨的打擊麽?

袁宇在雨雲山上戰死的場景猶在眼前,雖然那回憶裏沒有裝載江棲玉後來如何,但情況卻是有目共睹。

“袁氏傾頹。”謝群不忍想起眾人當時的評價。

門前有腳步聲響起。

祁禎安手上托盤裏盛放著兩碗熱面,他清晰地聽見謝群壓抑的哭聲,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將托盤放在門前的小桌上,另外拿了碗蓋上。

祁禎安輕打開孟雀的房門,拉回房門的瞬間抵在上面長呼出一口氣,半晌也有清淚落下來。

孟雀近日都不大愛說話,兩人看書訓練的間隙中有偶爾的閑聊,孟雀都是悶悶的,強撐著比哭還難看的笑顏,他不止一次撞見她一個人看書累了時呆楞地看向窗外。

他知道她在看什麽。

“沒再燒起來了。”祁禎安摸黑又試探了溫度,才安心躺倒在地鋪上。

他身上也酸痛,煮飯時牽動時也要吸氣好久,屋內沒有點燈,他看著滿眼的黑,不知道在想什麽。

謝群看著袁昭滿手的傷痕,連力也不敢使,當刀刃真的抵上時,他竟然腦子一片空白。

“只是一瞬的事,斬斷了就可以破除雙生契了,你也不想日後有生命之危讓袁昭也受到傷害吧。”

“你們相互心悅,絕對不能斬斷啊,她那時候是懷著怎麽樣的心緒救你?而事到如今,你卻要用這種方式回應麽?你還想看她受多少傷?”

“動手啊!!”

“給我放手!!”

謝群腦中思緒撕扯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麽辦,手上微顫,袁昭覺得有些不適,便皺著眉側了頭繼續睡。

幾乎同時,謝群手中那柄匕首落到自己的衣袍上,輕輕的,沒有一點響動。

謝群看著自己帶著袁昭握在手中的匕首,沈默半晌,擦了淚,把一切都收拾好,出了門回自己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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