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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17)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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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17)善心

兩個月後。

袁宇繼任家主已有一月,殷景山也順勢進入袁府,當了個拖地澆水的夥計。

袁府的工錢開的不少,同樣的活放在外頭工錢要少上三倍,偏偏袁府內就這麽點活,還招了不少工,殷景山每日空閑,簡直悠哉悠哉。

“田煜已經乖了好一陣了,現下還要給他找點事做。”殷景山思忖著,突然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不禁發笑。

那日大雨滂沱,他提著他朋友的頭來見自己,面目都是猩紅和疲色,仿佛他心中的防線被殷景山一舉擊破,心力都要散去大半,血水從他的指縫流出,殷景山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顫顫巍巍的樣子。

明明之前是個氣焰囂張的人,如今卻淪為這副落魄樣。

“真是好笑。”殷景山道。

這裏的兩個月他依舊叫田煜給周沐下藥,藥劑一次賽一次的猛,周沐之前還是皮膚潰爛,現下只吊著一口氣,仿佛就是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只要稍微有人碰上一碰,便馬上就要歸西了。

殷景山每日在袁府當差,但也不忘時時回去看看學宮學子,時間過的久,大家已經把周沐這號人物忘的差不多了,有甚者甚至把他和周沐全然記混,說什麽周沐不僅已經死了,還是溺水而亡。

周府裏的人面色也是一日比一日難看,周沐每況愈下的狀況藏不住,殷景山前幾日隨人出去采買時還碰巧遇到了周府的丫鬟,說大夫也道周沐沒幾日可活的了。

“周沐啊周沐,這些藥的好滋味,你也足足已嘗了幾個月了,鉆骨噬心之痛好受麽?想必肯定也是好受的,不然怎麽連話也不會說,頭也不會搖了呢?”殷景山從袖口拿出瓶子,慢慢摩挲,這瓶裏裝的是周沐的六魂五魄,他特地剩了一魂一魄給他,讓他好好看著自己破敗的樣子。

周府夜夜哭聲,已經不稀奇了。

“你給我的,我都要加倍捅回來,周沐,你當初仗著家中權勢欺人的時候,有想過這一天嗎?從頭至尾,你被我算的毫無反手之力,甚至現在還覺得罪魁禍首是背叛你的田煜。”殷景山心裏暗道,“你真的是太蠢了。權勢保不了你這條命,你命早該休矣。”

“誒,這邊擦幹凈些,使點勁啊,早膳沒吃飽麽?”

殷景山朝遠處看了一眼,又拿了掃把開始掃。

“今日有客要來!都勤快些!若是處理的好,袁家主每人多賞一份工錢!”

假山後,玉竹處,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起了幾陣驚呼聲,侍從們打掃的更加賣力仔細了,殷景山楞了一秒,眼神稍暗了暗。

“賞。”

殷景山吐出一口濁氣。

他鬥得過周沐、田煜,也鬥得過學宮內其他人,但對上袁宇江棲玉,他甚至沒有一成勝算。

令陽本就繁華之地,富饒程度令人瞠目,但自袁宇接任後,令陽可謂是一路高升,隨意在令陽本地拉一個人來問,沒有說不幸福的。隨意在外地拉一個人來問,沒有一個說令陽是不富饒的。

他在劍式上比不得袁宇一分一毫,那只能另辟蹊徑。

“沒有一個人是沒有軟肋的,就算你是袁宇也不例外。”殷景山心裏盤算道,“你的家人,你的愛人,你在乎的一切,全是你的軟肋。”

袁父袁母各個都本領超群,是聞名天下的人物,二人哪怕上了年紀,英姿也是絲毫不遜色於當年,現下比起來還超出袁宇幾倍,此計不通。

袁宇在乎令陽百姓,令陽各業,但單純的燒殺搶掠也是無足輕重,他袁宇有的是能力和人手來解決,至於生業……

“唉。”殷景山嘆了口氣。

他自己沒有任何能力能叫各行各業忽的叫衰傾頹。

“那就只能從江棲玉入手。”殷景山看著眾人起勁幹活的樣子,莫名覺得好笑,他盯著出神,轉瞬視線就開始模糊,變成了江棲玉的樣子。

她不常來袁府,一般都是袁宇找去江府,但殷景山走運,來的廖廖數次都見到過人。

江棲玉多喜歡穿些鮮紅亮麗的顏色,料子都是一等一的,走路翩躚時裙擺的幾根帶子會被風揚起,陽光撞在珠釵上,把光都染的更加明媚,把他的心湖都撥的瀲灩起來。

“真好啊。”殷景山又嘆道。

袁宇有這樣好的人生,真好啊。

他心中又有什麽東西漫上來,漸漸堵住他的喉頭,然後把他的心提起來又重重地摔下去,瞬息之間,殷景山心內又下了一個決定。

“周沐必須在今日死。”



“不用我多說了吧。”殷景山掃榻坐下,翹著腿看著跪在面前的田煜。

面前的人骯臟可怖,頭發上也沾了諸多不知名臟汙,殷景山給的錢不少,他從殷景山這裏取了又給家裏每日填些空缺,但心裏卻不知道少了什麽。

“下回喝酒也節制些,不要喝傷了身子,你爹娘的債款還等著你還呢。”殷景山故作關切,將瓶子扔給他。

田煜擡頭,他似乎許久沒洗臉了,汙垢毫不掩飾地布滿他的臉,有些甚至結了塊掉下來。

“我不……我不幹了……”

“什麽?”殷景山捏鼻的手一頓。

“我有眼睛!周沐的情況我看的見,你這幾回拿來的東西越來越毒了吧?!他就只剩一口氣了!你還是不肯放過他嗎?”田煜咆哮道,喉嚨被酒液泡的不像樣子,一開口就是嘶啞難聽。

殷景山一腳踹在他胸口,看著人被踢到墻上淋了灰又狼狽落到地上,開口:“你們不是早就反目了麽?怎麽,你那朋友沒了,你才發現你與周沐情難可貴了?”

田煜吐出一口血沫,擡眼篤定地說:“你想要周沐的命了。”

“田煜,我第一次知道你是這麽有良知的人啊。”殷景山走過來拍拍他的臉,皮笑肉不笑地說,“可你說錯了,不是我要他的命。”

“而是你,田煜,是你!是你要他的命!”殷景山一字一句道。

“你盡會給老子放屁!滾!!”田煜暴起想要揪住他,但殷景山趁著空隙先行給他點了穴。

“我就是實話實話。”殷景山看著他的眼睛,接著拿出來一個木盒,緩慢打開,他看著田煜猛縮的瞳孔,淡然道,“藥不是你下的麽?周沐如今命懸一線,你想把罪名都扣在我頭上,想把自己撇的幹幹凈凈,可你田煜當真清白麽?再者,你想要反咬我一口,可你的證據呢?你能拿出什麽證據來?”

“我……”田煜看著盒子內的東西,兩行淚滾了下來,瞬時被卸去全身力氣,倒地不起了。

盒子內的,是他父母的雙手。



袁府來的都是貴客,宴會照例都要開上七日,現下已經是第六日,明日各位都要啟程。

擺盤放菜的小廝病的正不是時候,主管左挑右揀也沒尋到個模樣和身高都合適的,正撓著頭發愁就看見走進門來的殷景山。

“小殷!小殷!來來來,過來!”主管熱情地朝他招手,越看越中意,直接拿了傳菜小廝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道,“你來的正好,前頭正好缺人,你把衣服穿好後去後廚,然後跟著人去放菜!”

殷景山:“我不會……”

主管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義正言辭地說:“青年人!小殷啊,你作為一個青年人,正是敢闖敢拼的年紀,多少人在你這個年紀拼出了一份前途?多少人在你這個年紀成就了一番霸業?今日還是端菜,明日可能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壯志淩雲氣吞山河!你不要小看這點經驗,俗語講千裏之行始於足下,小殷啊,要好好把握住機會啊!”

殷景山沈默了許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主管見他神色淡然,還以為是自己這一番語重心長觸動,便即刻乘勝追擊:“小殷!想想你的爹娘!想想你的前途!你若來日成就一番霸業,你也可盡一番孝心,你爹娘也可跟著你享富貴榮華啊!”

殷景山的神色不住地冷下去,“爹娘”二字出來時殷景山幾乎要克制不住手上暴起的青筋,主管仍在說著,可他卻已聽不甚清了。

他經常拿田煜的爹娘威脅他,但真的許久沒有聽到別人提起他的爹娘了。

“知道了。”殷景山收起神色,展露笑顏,“我馬上就去。”

主管終於止住了話頭,眼含淚水看著他,殷景山不知道他是被自己答應頂上空缺這件事哭的,還是被他自己這番情真意切的話感動的,總之就是淚眼汪汪道:“好,真好,小殷啊,你可真是個好孩子!當你的爹娘真是有福氣啊!”

“謬讚,我只是做些我應該做的。”殷景山皮笑肉不笑地應著,“爹娘操勞一輩子把我拉扯大,盡些孝心也是應該的。”

那主管聽他這麽一說,又湧出一連串淚來,把隨身攜帶的一些甜食糕點拿出來放在他手心,接著使勁拍拍他的肩:“我看好你,你這樣又有善心又有孝心的人,日後必定是可塑之才!”

善心。

殷景山頓了一下,這兩個字觸及到了什麽,一下撓的他心裏發癢,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下去,沒搭腔,往後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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