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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16)徹底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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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16)徹底異變

“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殷景山道,“最近過得怎麽樣?”

“廢話少說,來找我什麽事。”

滿身是腱子肉的大漢斜靠在窗邊,才剛吃了頓酒肉,現下扯了根狗尾草剔牙縫。

“之前你給我的藥粉還有嗎?我還要許多。”殷景山問。

“有是有,你拿來幹嘛?別怪我沒提醒你,這藥粉裏混了蛇毒,我老趙這輩子可不幹什麽殺人買賣,你要是用這東西害人,我可不允!”

趙秀,南景人,家庭美滿,但在他三十載時父母卻意外染病橫死,他爹娘命苦,但骨子裏裝的都是清雅正直,拿出家當供他上了幾年書,雖然這麽多些年都是吊車尾,但那些教義他趙秀都刻在腦子裏,做事也全不越過道德禮儀。他是個有本事的人,但偏偏頹喪過幾年,從此就不樂意與人打交道,若去鬧市走一遭便仿佛有萬蟻噬身,根本遭不住,所以平日閑著沒事就抓山雞殺野蛇,過了一段茹毛飲血的日子,碰上殷景山那段時間他才能吃些熱騰騰的面食。

當然,他只管著自己吃飽就行,殷景山是偷來的還是殺了人搶來的與他沒半點關系,畢竟惡人不用他當,況且吃飯也從來不是一件逾矩的事。

“我就是覺得這藥粉神奇,鉆研了幾日還能叫它化毒為藥,松水那邊有郎中瞧上了這方子,他便出了價要買。”殷景山怕他不信,還專門道出這郎中的名號,“這郎中懸壺救人,功德無量,所以我才來找你,也算為世人獻一份力。”

“況且……我看著面相很兇惡嗎?”殷景山看著他,“你和我相識這麽久,難道看見我殺過人?”

看肯定是沒看見過,但背後誰能知道?趙秀不信他口說無憑,便道:“那你發誓!”

殷景山聽著想笑,但面上只是正色,二指指天:“我殷景山對天發誓,若有一言為虛,必叫五雷轟頂,來時永不為人!”

趙秀這才一改狐疑,心中大石都落下來,咧嘴笑道:“行!我信你!你在這等著,我去屋裏把那些東西翻出來,都拿給你,不過先說好啊,你有了錢可不能獨吞,錢我不要,但該有的吃喝你要給我供應足嘍!”

“知道。”殷景山笑道。

南景才下過雨,地上滿是泥濘,他看著趙秀轉過身去,掃了一眼他身上肉眼可見粗糙的布料和破洞的布鞋,又看看自己穿的,不動聲色地挪到了泥濘少的地方。

“發誓這麽有用麽,就憑著這麽個手勢和一些假心假意的鬼話與神情就能叫人放下警惕?可是這東西既沒有保證,老天爺也不會真的對他如何,一切都是事在人為。”殷景山心想,又是一笑,“江湖上約定俗成的規矩要套在君子和君子身上才有效,可若是對上一個將良心都拋卻的人,你又能耐他如何呢?”

“嘿——!來,接著!”

趙秀的聲音從屋子裏傳出來,接著大包小包的包裹就砸過來,他是個糙人,不管這麽多,怎麽方便怎麽來。

殷景山手慢腳亂地接了,總共有五個包裹,很沈,裏面放了足量的藥粉,夠他用好一陣子了。

“怎麽樣?夠不夠?要是日後沒了只管找我來要,我和人相處不來,也就琢磨琢磨這些東西了。”趙秀越看殷景山越覺得他像個鐵飯碗,這兄弟別看他文氣,但腦子竟然這麽好使!從此他制藥粉,然後這兄弟再稍加工一下賣出去,錢也有了,吃的也有了,往後還有什麽好愁的!

人生啊,真是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夠用,多謝。”殷景山話還沒說完,胳膊肘就被趙秀撞了下,“……怎麽了?”

“你真沒騙……嗐,不說這個。”趙秀朝著鬧市方向揚了揚下巴,“方才買的幾斤好酒好肉我都吃完了,你難得來一趟,不再請兄弟頓好的?”

“請的,請的。趙兄在此稍等片刻,我這就下山去買。”殷景山說著,把手從包裹上移開,然後拿出了錢袋,幾步移開了。

山上山下之間本來就沒多少路,寥寥幾條還是靠人踩出來的,現在大雨一沖,更是泥濘不堪,殷景山提著下擺攥在手裏,看著臟汙已經是萬分嫌惡,但泥點還是濺的到處都是。

“……”殷景山惡狠狠地罵了句。

千小心萬厭惡最後還是粘著臟汙下了山,殷景山快速走到商販面前要了酒肉,語氣很是不耐。

“行,客官你稍等哈,馬上就能到手。”

殷景山又是從喉間溢出一聲,小二即刻跑到後廚去催。

這家店的生意很好,但難得有這麽大一單生意,店家以為這人看著沒啥錢,但他出手卻如此闊綽,可不得把他當做金主,緊催急趕的,不到半個時辰就把東西都細細打包好了,雙手交遞給他。

殷景山看他這樣,只覺得心裏有說不出的痛快,甚至還多給了一些錢。

他現在吃喝都由袁宇開支,他甚至還會接濟自己,時常給些錢,他在學宮也沒地花,一來二去攢了不少,現在都是拿他的錢來做人情。

“嗨喲!老板大氣!祝老板紅紅火火,財運亨通!”店家仔細核對了錢,發現還多了不少,而見殷景山也是拿了東西轉身便要走,喜不自勝,忙道。

殷景山笑了幾聲,拿著東西走了。

上山的路依舊不好走,但殷景山的心情已經大有不同,泥點也能當風雅的墨跡來看,手上拎的東西也不覺著重,一路輕巧,踏進泥裏也覺得沒什麽。

半刻後。

“東西真多啊,夠我吃上十幾天了,不愧是我認的兄弟,真是仗義啊。”趙秀一見他上來就忙接過來,油紙裏的香味不住地往他鼻子裏鉆,打開一看就是被齊整碼好的牛肉,趙秀隨意把兩根手指往衣服上揩了揩,然後提著一塊放進嘴裏。

“謔!燙燙燙!燙死我了!!”

殷景山看著他臟兮兮的衣物,又看他粘著香料的手指,只覺得胃中翻騰。

————嘖,真是………

年近四十的人這副作態也是讓人匪夷所思,殷景山心中嗤之以鼻,但面上還是笑著:“這都是小弟的一點心意,望日後趙兄多制些藥粉,這樣大家都能有口飯吃。”

“這都是小事了,沒問題,沒問題!”



三日後。

“事情辦成了嗎?”

“辦成了。那藥粉剛撒下便化作無物,我擔心事出有變,所以一日盯了三次梢,周沐整日整夜昏迷。”田煜報告道。

殷景山懨懨地看他一眼,打了哈欠。自那日從趙秀那裏拿了藥,他又是要研藥又要看書,還要劍訓,這幾日每日都只能睡一個時辰,現在好不容易騰出了空才趕過來,今晚怕是沒得睡了。

“還有氣麽?”

“有,但周沐已經看不出一點人樣,他渾身上下幾乎只有一層皮,所見之處都幹癟下去。”

“嗯。”殷景山點頭道。

田煜見他好好聽著,沒有發作,這就是事情辦的圓滿的意思,殷景山離開這幾日他的日子可照樣不好過,他爹娘那邊的債款催著,仇家這幾日找上門敲的敲,砸的砸,很不安生。

他需要錢。

“既然您滿意,那工錢……”

“田煜,學宮內的人,你還有聯絡吧。”殷景山打斷他的話,放下二郎腿,居高臨下道,“我並不住學宮學子住的那棟酒樓,而是在袁宇江棲玉那棟,可他們早早回了令陽,而我的房門前卻日日有人行跡鬼祟,那個人我認得,從前就跟在你身邊。”

田煜跪在地上,瞳孔猛地一縮。

“但是我腦子笨,實在想不通你能給他什麽好處。”殷景山譏笑道,“父債子償,你現下也願意背著你全家的債來討生活,你要錢沒錢,要權沒權……”

“你和他做了什麽交易?”

現在已是夜深,屋內沒有點燈,殷景山的聲音便如鬼魅一般縈繞在身邊,每一個字都好若一記重錘,將他的神經狠狠釘在棺材板上。

被發現了……

“難道是靠著情義?”殷景山猜測道,“不會是那種結拜兄弟快意恩仇之類的吧?要是真的是,那也太老套了。”

“………”

冷汗順著他的面頰流到下頜,一滴又一滴地打在地上,田煜繃緊了呼吸,只覺得喘不過氣。

他是和這位朋友還有聯系,也確實讓他……

“你把我和你說的話,交代的事都告訴了他,是麽?”殷景山站起身,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瓶子,“但你這位跟班顯然是個小心謹慎的性子,他相信你,但也覺得只靠你一張嘴空口無憑,所以想要搜羅些證據出來,然後一並交給袁宇,叫我再也翻身不了,是嗎?”

句句都是反問,句句都是答案。

“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也相信你。”殷景山眼中又燃起那團興奮的惡意,他把瓶子穩穩放下田煜掌心,接著按著他的指節讓他牢牢把藥瓶握在手裏,“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他現在找不到比田煜更好用的工具,但此人雖有點本事,卻沒什麽忠心。

“如果不是他,那就是你家中的二老了。”

殷景山站起身,無奈地攤手,表現出一副為難糾結的樣子:“二選一,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麽選。”

田煜震驚地擡起頭,他整張臉都浸在冷汗裏,流入眼中有些酸癢,但他全然不在乎,月光稀薄地灑進來,而面前人背對著月光,笑的肆意無聲。

瘋了。

田煜渾身顫抖起來,明明只是幾日不見,殷景山的手腕卻是幾倍見長,他戰栗盯著面前的人,卻已經看不見他之前面對譏諷只敢狼狽竄逃的樣子,也再也看不見他被自己摁著打的模樣了。

你瘋了,殷景山,你真的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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