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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6)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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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6)幫人

江棲玉雙眸一震,接著分別給袁宇和謝榮淵使了眼色。

袁宇讀懂了她什麽意思,先跟著少年出門看看情況,江棲玉則是即刻閃身出去告訴劍師,謝榮淵幾步上了臺,端正坐著,穩住人,叫他們自行溫習課業去。

離學宮大門越近,袁宇越清晰聽清人們在呼喊什麽,他撥開人,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地上的殷景山。

大片的發絲繞了水草,帶了泥沙和水蟲,他唇色烏青,一張面皮上血管充血,都清晰可見,有個中年漢子將他腹腔的水按出來了些,接著給他做人工呼吸。

“郎中呢?快點把郎中喊來啊!!”

“就快來了,就快來了!學宮的人認到了沒有,劍師呢?”

“沒氣了,你去取我的車馬來,我去把郎中先接過來!”

來往的人急急忙忙喊叫不絕,但這些聲音過了袁宇的耳朵便全數模糊了,他雙眼只能看見縫隙中殷景山鐵青的臉,這樣靜,這樣平穩,就像只是在喧鬧中睡著了一樣。

太割裂了。

“袁宇!”江棲玉帶著劍師來了,隔空便喊。

“你們二人先回去,不要胡說什麽,在學堂裏溫習功課。”

袁宇喉中幹澀,想發聲但竟然什麽都說不出來,半晌才點了頭,挪了腳步。

背後交談聲陣陣。

那名來喚的少年留在了那處,與劍師交代。

“人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就在一刻前,我是幫我爹娘拿東西才路過此處的,來時還沒見到這位學子,歸的時候就見人已經落水,前後不過隔了半刻鐘。”

半刻鐘,人命如此脆弱,只需幾分鐘便能了結,而這半刻鐘卻足足有兩倍。

“擡擔架來!快!!”

劍師又問:“可有什麽異常?周遭是否有什麽形跡可疑之人?”

少年答:“沒有啊,這名學子落水也不動作,就是靜靜的,要不是我順路洗手,怕也發覺不了。”

其中一名劍師轉頭,仔細辨認著臉,然後朝著另一名劍師說了幾句。

袁宇和江棲玉一直沒回去,壓低了身子躲在樹上聽,他們耳力過人,能聽清劍師說了什麽。

“這位學子好像是姓殷,之前好像就空了幾日沒再上學,不如先請人的父母吧。”

“我之前看過了,學子檔案都是自填,他寫了家中只有一母,沒有其餘的兄弟姐妹了。”

“啊……”

袁宇心像突然墜進了什麽東西裏,一下渾身都覺得冷,他下意識想去抓靠什麽,但那雙手即刻被江棲玉握住。

江棲玉的手指纖細但有力,指腹是溫熱的,她一下一下地點著袁宇的手背,以作安撫。

這人大概不知道自己現在面色有多少慘白。

“大夫!大夫,快快快,這邊走!!”

郎中抱著自己的藥簍子緊趕慢趕地往殷景山剛剛被擡的地方去,腳下快的險些被絆了一跤。

劍師的聲音又響起。

“我去他家裏看看。你先回去,先安撫好學子。”

“唉,行。只希望這孩子能渡過難關,才這個年紀啊……”

一個時辰後。

殷景山的情況肉眼可見並未好轉,郎中和熱心鄉親們忙昏了頭,又把人移到了暖些舒適的地方,開始使各種方子,和閻王爺搶命。

學宮大門處已經沒什麽人了,袁宇唇色慘白,已經坐不住,準備下樹時,搖搖晃晃地踩著,兩眼一模糊,竟然直接壓著江棲玉直接摔了下去。

“我……不是故意……”袁宇腦中殷景山青紫的面色久久不能揮去,現在摔下來腦子也是蒙的。

江棲玉眼疾手快,快到底的時候反身躲開了,只是手臂上被樹枝劃傷,並沒有什麽大事,她看向袁宇,嘆了一聲。

“殷景山肯定會沒事的,相信郎中,我方才見餘醫師也來了,他是令陽最好的醫師。”江棲玉也見到了殷景山倒地的樣子,但只是匆匆見了一眼,那裏很快就被人群擁簇的連縫隙也看不見。

她看到了,但看的不是很清晰,一恍神就看不見了。

“………”袁宇沒答話,只是楞在原地。

“先跟我走。”江棲玉一把拽起他,帶著人往學宮內走。

學宮很大,每年招的學生盡管多,但仍餘了不少空房,江棲玉隨意挑了一間,把袁宇帶進去。

“袁宇,看我。”江棲玉捏緊他的肩,強迫他擡起頭來看向自己,等袁宇把浸滿冷汗的臉擡起來時,她才放緩聲音慢慢安撫。

“他會沒事的,你現在也安全了,不要去想,慢慢靜下來。”

江棲玉用手指有節律地在他的肩上輕點著,讓袁宇的呼吸節奏也慢下來,心率也平穩下來。

但一靜下來,那慘白的畫面就不可控地閃回到他的腦海,袁宇呼吸猛地一窒,接著就著急地去捉江棲玉的手。

兩人的手上都出了一層汗,江棲玉繼續用手指點著他的肩,有力的心跳聲通過脈搏傳出來,江棲玉一只手任由他握著,另一只手把動作放的更慢了。

“……多謝。”

安撫了一個時辰,袁宇才終於緩回來,忙放開江棲玉的手腕。

“不用謝。”江棲玉挑開袖子看,那截手腕已經紅了一片,明日必定要紫,她故意沒給人看,不鹹不淡地回答著袁宇。

“我想先去看看殷景山。”他道。

“現在那處都是劍師在管,有郎中在。況且殷景山已經被轉到了屋內,我們要進去就只能從正門,還要躲好不被發現,屋內肯定去散了閑雜人等,那這樣人就能數的過來,我們沒戲。”江棲玉回。

“………嗯。”袁宇悶悶出聲。

他們都是大族出身,雖說自小就接觸了劍訓,但真切看見人命在旦夕還是沒有過的事,更何況還是自己熟知的人,上一眼還是好端端的人,下一眼就可能與他們天人永隔。

“放松下來。”江棲玉道。

她不會去叫停,越是抵抗什麽,它越會更兇猛地反擊過來,於是她想了個法子,直接問了他個最簡單的,不需要任何思考的問題。

“我的簪子是什麽顏色的?”

“……藍色。”

不錯。

見有成效,江棲玉趁勝追擊,接著問:“今日清晨學宮照例的早膳是什麽?”

“是南瓜饅頭,青棗,牛乳粥,還有雞蛋。”

“嗯。”

………

問題問的多了,袁宇心裏也慢慢靜下來了,他再次道了謝,江棲玉擺了擺手,但動作有些僵硬。

“嗯?”

袁宇幾步上前,但江棲玉早就扣好了袖子,但紅腫幾乎快要蔓延到手背,袁宇眼睛尖,腦子也快,一下就知道這是剛剛自己抓的緊導致的。

“對不起。”

“都說了沒事。”

袁宇隨身帶著治些外傷的膏藥,但這倒不是他如何心細,而是他爹娘多有叮囑,日日夜夜隨誰隨地說一句,也早就讓袁宇內化成了習慣。

他將蓋子旋開,把手擦凈了再去挖出膏藥,讓江棲玉把手腕處的扣子解了,細細地塗抹上去。

“嘶。”

袁宇即刻放輕了動作。

“都是我的錯。”

“行了行了。”江棲玉撇開頭,聽他道歉聽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袁宇有些尷尬地點了頭,然後繼續仔細地塗藥,他是真心實意地感到抱歉,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

兩個人就這樣誰也不說話,靜靜地塗藥,等到終於結束,袁宇才起身把蓋子旋回,然後半坐在桌上,道:

“明日就要劍訓了。”

江棲玉也能感受到他的沈悶,只是“嗯”了聲。

“殷景山肯定會沒事的。”

“當然。”

袁宇嘆了一口氣,手心又出了些汗,心都擰作一團:“我大概可以知道,他是為什麽要去跳河。”

江棲玉閉了閉眼:“因為周沐那幫人吧。”

“嗯,只言片語,或是一個眼神,就殺人於無形,可恨的是,如果質問他們,他們反而又一副無辜之態,滿嘴推脫。”

“是啊,可偏偏就這麽幾張嘴,怎麽也閉不上,殷景山與他們分明沒什麽過節,他們卻處處捉著人不放,哪怕後來不說什麽了,但是刻意避開就足夠往人心上再捅幾刀了。”

袁宇把手垂下來,道:“我也挺……那個的。”

“嗯?”

“爹娘自小教我做人要光明磊落,不要以大欺小,仗勢欺人,遇到弱者能幫則幫……”袁宇繼續,“但我的友人也好心給我提了另一種看法,那就是能少幫便少幫,不要惹禍上身。”

這兩方似乎沒有對錯,但自己的心同樣也被這兩方撕扯,徘徊不定。

“你幫了呀,我看見了,殷景山渾身濕透,你給他遞幹凈外袍的那次。”

袁宇有些意外。

“當時我只是路過。”江棲玉看了他一眼,說,“我沒記錯的話,除了外袍之外,你還給了些洗浴的東西,以及一些飽腹的精致糕點。”

袁宇楞了楞,點頭:“是。”

“可是他不是全扔了嗎,甚至是當著你的面。”江棲玉吹吹自己手腕上的紅腫,藥膏很涼,但傷處泛癢,她又不能去抓,很不好受,“這麽多東西,想必你也挑了許久,但他覺得那是憐憫,是貶低,就直接推開了。”

袁宇聽了江棲玉的話也覺得有些道理,他那時候壓根沒想這麽多,腦子都是空白的,當時那些東西都泡在臟水裏時,他連問都來不及問,殷景山就先跑開了,剩著他一個人又悶了好幾日才消化掉情緒。

“一切都順其自然,順從本心就好,你當然可以幫,但或許他人不需要。你幫了,再觀望他的態度,若是讓你心情不暢快了,那就不幫了,無論這人是誰。”

江棲玉頓了頓,然後看著他說:“無論如何,總要先將自己的心緒放在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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