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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今宵酒醒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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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今宵酒醒何處?

懶蟲起床!

“四書五經, 你想學哪一本?”

書房裏,顧秉文敲了敲桌子,詢問蘭勤書。

現在剛過午時, 是蘭勤書一天裏最精神的時候。

小少爺窩在椅子上, 懶洋洋的瞇著眼睛,愜意道:“嗯……《詩經》吧。”

他手邊還擺放著小菜點心, 小柔時不時的用銀筷夾起一個送到他的嘴裏。

“《詩經》?”顧秉文有些驚訝, 雖說一般的女子雙兒都更喜歡《詩經》,但…蘭勤書?他一看就不是一般的雙兒啊, 居然也喜歡《詩經》。

“那今天, 我就先教你無衣。”

《秦風無衣》是顧秉文最喜歡的一首。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

很多時候, 朱夫子都說他不像是個文人, 更像個武夫, 因為他身上有一種殺氣, 是那種兵戈交接, 銳不可當,一夫當關, 萬夫莫開的殺氣!

顧秉文摸著石頭思索,或許他前世是個馳騁沙場的大將軍吧。

“先生,我不想學無衣。”

蘭勤書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的這位小夫子, 殷紅的嘴巴一張一合:“我要學桃夭!”

說著他搖頭晃腦的背了起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 宜其室家!”

顧秉文楞住, 他低下頭, 手指慌亂的翻著書頁, 耳垂悄咪咪的紅了, 小聲道:“這你不是會嗎?”

蘭勤書撇嘴:“會什麽呀?杜如景只教了我這幾句,根本沒告訴我什麽意思!”

“杜、如、景?!”

少年夫子狠狠握拳,又是他!他怎麽這麽陰魂不散啊?而且,這還沒訂婚呢,就敢教人家小雙兒念桃夭了?

登徒子!浪蕩子!王八羔子!壞得腳底板都流膿了!

《死敵》

顧秉文越想越氣,幹脆板起臉,嚴肅道:“我們不學桃夭,學蒹葭!”

不就是情詩,誰不會呀?

杜王八有的,他顧小三元照樣得有!哼!

蘭勤書眨了眨眼:“可我不想學一首新的。”

又要重新背,太麻煩了。

顧秉文拍桌:“聽我的,我才是夫子!”

拍完,他有些心虛,轉過頭不敢與小少爺對視。

蘭勤書哼了一聲,似乎有些不高興,但也沒說什麽,他對小柔使了個眼神,小丫鬟心領神會的將《詩經》翻到蒹葭那一頁,並將沾了墨的毛筆放到小少爺的手上。

……

顧小夫子開始講課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這裏的蒹葭,指的是蘆葦,蒼蒼,就是很茂盛的樣子,所以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水邊的蘆葦很茂密,深秋的白露凝結成霜,而我……咳咳,思念的那個人啊,就在河水的那一方!”

“懂了嗎?”

蘭勤書點頭,“懂了,但是……先生你臉怎麽紅了?”

“……”

顧秉文扯了扯衣領:“熱的。”

蘭勤書相信了,對小柔道:“去冰庫取些冰過來吧,先生熱。”

小柔下意識看了看外面的陰天,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雙層襦裙,心想這也還沒到炎熱的季節吧。

不過,聽少爺的話,是她能留在翠竹園至今的唯一原因。

小柔去取冰了,書房裏就剩下顧秉文和蘭勤書兩人。

顧秉文眸光閃爍,臉也越來越紅,聲音都有些打顫了,“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這一句的意思是,我逆著河流去追尋,道路險阻而又漫長,我順著河流去追尋,那人仿佛就在水中央。”

蘭勤書倒是輕松自如,只是有些不解:“先生,寫這首詩的人,是喜歡那位伊人嗎?”

顧秉文咳嗽幾聲,道:“其實這並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愛情詩,而是為了表達自己不顧艱難險阻,矢志不渝的追求精神,詩裏的伊人,你可以看作是一種更高的境界和理想。”

聽了小夫子的解釋,蘭勤書表情若有所思,半晌,他困惑道:“為什麽一定要追尋更高的境界?不累嗎?”

顧秉文看出了他的迷茫,沈吟道:“對於求道者而言,朝聞道,夕死可矣!連生死他們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是肉身上的疲倦呢?”

“好像有點道理。”蘭勤書托腮,“但我還是不理解,就算到了更高的境界,又能怎樣呢?人還是人,離不開吃喝拉撒睡!”

顧秉文反駁道:“那也不一定,古有練氣士,可禦風而行,這樣的人,應該可以稱作神仙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蘭勤書大笑起來,捂著肚子在椅子上滾來滾去,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夫子你居然相信世上有神仙?不是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嗎?”

見心上人不理解自己,顧秉文有一丟丟生氣,他站起來高聲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意思,不是說不能談論鬼神,而是說君子要持正道在心,對鬼神敬而遠之!”

蘭勤書臉上的笑意淡去了,他同樣站起身,發現小夫子比自己高後,他幹脆站到了椅子上,居高臨下道:“人活一世,不過百年,若世間真有鬼神,又怎麽輪得到人來做主?”

顧秉文眉頭緊鎖,他不喜歡這種被俯視的感覺,正所謂,輸人不輸勢!小少年當即撩起衣擺,哐的一下就站到了桌子上,再度比蘭勤書高了一個頭,他振振有詞道:“你又怎知這個世界是由人做主?《逍遙游》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很多時候,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莫要被自己的認知遮住了眼睛!”

道理面前,哪怕是心上人,也得辯上一辯!

蘭勤書也生氣了,“誰許你站那麽高?這是我家的桌子,你快給我下來!”

顧秉文抿唇:“你先下來,我就下來!”

作為一名傳道授業解惑的夫子,他不能比學生矮,這樣就沒氣勢了。

蘭勤書叉腰挑釁:“這是我自己的椅子,我想怎麽站,就怎麽站!不像你,踩別人家的桌子,不懂禮數!”

顧秉文成功被挑釁到了,他一扭頭,氣呼呼道:“隨你怎麽說,我就是不下來,就是要比你高!”

“你、你你!你這人好生無恥!”小少爺被氣得跳腳了,“哪有一點為人師長的樣子?!”

顧秉文哼:“那你又有學生的樣子嗎?半點都不尊師重道!”

蘭勤書大怒:“幼稚!!!”

顧秉文冷笑:“彼此彼此。”

眼看說不過對方,小少爺就另辟蹊徑,他左右環顧一圈,想找到比桌子更高的墊腳物,他今天非得跟這小夫子比個高下!

誒?他還真找到了。

小少爺目光一凝,停留在了書架上。

蘭勤書輕巧的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小夫子,就在顧秉文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哼哧哼哧的把椅子搬到了書架旁,他一腳踩了上去,然後拼命往書架上爬!

顧秉文:“!!!”

小少年徹底驚呆了,隨之而來的便是驚恐,“你想幹嘛?書架那麽高,不能爬的!”

“我下來了,你看,我已經下來了,你別因為賭氣,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蘭勤書,你快下來!”

顧秉文忙不疊的下了桌子,驚慌失措的跑到蘭勤書身邊,既想伸手把趴在書架上的人拉下來,又不敢真的伸手,萬一把人拽下來,傷到了就不好了。

其實蘭勤書現在也是有苦說不出,因為怠於鍛煉,他的四肢不甚發達,爬到一半,發現自己根本上不去,他再回頭一瞥,看著這將近兩米的高度,腿有些發軟了……他不敢下去,就只能上半身趴在那兒,兩條腿軟噠噠的懸空。

“那個……我腳抽筋了。”

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腿軟的蘭勤書,想了個理由,“你能不能接我一下?”

顧秉文楞住:“接、接你?”

蘭勤書小聲的嗯了一聲。

顧秉文唰的一下,臉上紅霞飛起,他扭扭捏捏道:“這不太好吧,我是男子,你是雙兒,我們授受不親來著……”

“那你就去喊人……”

蘭勤書話還沒說完,先前還滿臉羞澀的小夫子直接抱住了他的兩條大腿,還義正言辭道:“但我是你的夫子,性命攸關之際,就顧不得避嫌了!”

顧秉文一個用力,蘭勤書直接被帶的往後倒去,他發出尖叫,“啊啊啊——!”

“砰!”

兩人摔到了地上,顧秉文做了一回人形肉墊,結結實實的被蘭勤書一屁股坐在了胸口上。

顧秉文:“呃……”

他胸口一窒,感覺自己肋骨都要斷了。

“你…還不起來!”

顧秉文用力推攘著蘭勤書的屁股,軟綿綿的,手感極好……呸!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蘭勤書要再不起來,他命都要沒了!

蘭勤書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呆楞楞的坐在那裏。

“少爺,冰來了!”

小柔面帶笑意的捧著冰塊,推門而入——

映入眼簾的便是自家少爺騎在顧小夫子的身上,宛若泰山壓頂,穩穩當當,而顧小夫子……不斷掙紮著,已經面色發青了。

小柔:“……”

小柔:“???”

小柔:“!!!”

小丫鬟只覺得自己面臨了這一輩子最艱難的考驗,她現在是當做沒看到少爺霸王硬上弓,然後關門出去呢,還是幫助少爺霸王硬上弓,然後關門出去呢?

顧秉文看到小柔,仿佛看到了救星:“救、我……”

小柔:“……”

在良心的譴責下,小丫鬟毅然決然的……選擇了一。

當做沒看到,關門出去。

“啪!”

這關上的不是門,是顧秉文的希望。

顧秉文艱難道:“蘭、勤、書,你、好、重!”

任何時候,說一個女子或者雙兒重,都是對她或他的極大侮辱。

蘭勤書也不例外。

他直接一躍而起,憤怒道:“你再說一遍!”

顧秉文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終於……終於活過來了,真不容易啊。

經過這件事,蘭勤書對小夫子也不陌生了,他蹲下身,用手指戳顧秉文的臉:“聽到沒有?我讓你再說一遍!”

顧秉文毫不猶豫:“你好重。”

蘭勤書:“……”

小少爺滿眼難以置信:“你居然真的敢再說一遍?!”

顧秉文理所當然道:“這有什麽不敢的,你確實重啊。”

蘭勤書死死地盯了他半天,最後一甩腦袋:“哼!”

他不要理這人了,不懂雙兒心!

小少爺憂郁的掐了下自己的臉蛋,肉好像是多了一點。

顧秉文爬起來,擦去桌子上的腳印,遲疑道:“我們……繼續講蒹葭?”

蘭勤書打了個哈欠:“我該睡覺了。”

顧秉文:“不行,總得講完!”

蘭勤書瞥了他一眼,“隨你。”

夫子想講就講,反正聽不聽是他的事。

……

於是,書房裏——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呼……呼……”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呼……呼……”

顧秉文無奈的放下了書,看著已經進入夢鄉的蘭勤書,小夫子低聲笑了笑,取來一張毯子,蓋在了小少爺的身上。

“懶蟲!”

小夫子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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