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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今宵酒醒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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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今宵酒醒何處?

懶蟲起床!

沙棠鎮上, 一個小男孩牽著父親的手,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眸默默註視著街道上零星的行人。

顧大牛摸了摸兒子的手,語重心長說道:“秉文, 待會兒到了學堂, 爹就不進去了,你自個去找朱夫子, 他會給你安排住處的。”

“還有這臘肉……”他晃了晃手上泛著金黃光澤的臘肉, 嘆息道:“雖然朱夫子免了咱們的束脩,可有些便宜, 咱不能占, 占了才是吃虧,知道不?”

“知道。”顧秉文點頭。

顧大牛還有點不放心:“真知道?”

顧秉文:“嗯, 爹不想讓我欠夫子的。”

聞言, 顧大牛嚇了一跳, 左右瞧了瞧, 見沒什麽人, 才蹲下身放低聲音道:“小聲點!秉文,爹跟你說, 你入了朱夫子的學堂,那就是他的學生,不管有沒有交束脩, 你都欠他一份授業之恩,所以這話你以後可千萬不能再說了。”

“那……”顧秉文有些不解, 小臉上寫滿了疑惑。

顧大牛小聲說:“爹不會那些文鄒鄒的東西, 但也知道讀書人看重名聲, 講究尊師重道!要是你真的沒有交束脩, 你在學堂就要矮別人一截, 以後朱夫子說的話,哪怕再沒道理,你也不能不聽。”

“大家都說人情債難還,可誰又知道,人情債還能裝糊塗,錢財上的債連裝糊塗都不能!欠了就是欠了,該還就得還!”

“所以啊,你欠朱夫子一份恩情就行了,錢財上的便宜,咱不占,占了也得找機會還回去!免得落人口舌!”

顧秉文似懂非懂的應了,接過臘肉,手猛地往下一沈,差點沒拿穩!

顧大牛嘿嘿笑了笑:“沈不?足足六斤六兩呢!”

顧秉文憋著氣,單手拿不動,不得不將寶貝石頭塞進包裹裏,改用兩只手用力提著,穿過肉的草繩勒緊了掌心的肉,感覺火辣辣的。

兩人走了一段路,顧大牛慢悠悠的跟散步一樣,顧秉文邁著小短腿在後面,背上背著小包袱,手上提著肉,累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顧大牛有些心疼,但依舊沒有出手接過來,兒子已經七歲了,連六斤多肉都拿不動,那以後一個人在學堂裏住著不得被人欺負死?

他忍不住道:“要是覺得重,你就把你寶貝石頭扔了唄!我看那石頭也不輕,得有三四斤重!”

顧秉文倔強的很,咬牙:“不扔!”

顧大牛提醒道:“真不扔?這裏離學堂還有一裏地呢,可不好走!”

顧秉文突然停下了,他踮起腳將臘肉掛在路邊的樹杈上,然後一屁股坐地上,喘著氣道:“那、那我得…得歇歇!”

《變通》

“你小子知不知道什麽叫堅持啊?”顧大牛露出一個看似很失望的表情。

顧秉文擦了把汗:“知道,堅持就是……不管我有多累,背上的東西有多重,我都不會把我的石頭扔掉!”

顧大牛:“……你那不叫堅持,叫犯倔!”

顧秉文淡淡道:“是不是堅持,爹你說了不算。”

顧大牛楞了一下,隨即氣笑了:“你這還沒去學堂呢,爹說的話就不好使了是吧?”

顧秉文認真道:“爹,你在家說話也一樣不好使。”

真正的一家之主,是他阿爸李挽竹。

顧大牛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上有些掛不住,嘴硬道:“你阿爸那是在家裏,我讓著他!真要到了外面,你看這個家聽誰的!”

顧秉文小聲道:“聽我的。”

“你說什麽?!”

顧大牛耳朵很尖,一下就聽到了,當即火冒三丈:“還聽你的?你小子要翻天了不成?!”

顧秉文抿唇:“進了學堂,我就是讀書人,在外面,總是讀書人說話更管用的。”

顧大牛豎起眉頭,黑著臉道:“你、你你…你這話還真他娘的有點道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士農工商,哪怕沒有功名,讀書人地位還是遙遙領先其他三者。

父子倆走走停停,花了一點時間,終於來到了朱夫子舉辦的私塾。

顧大牛看著身負“重擔”,背脊依舊挺直的兒子,心裏的自豪都要溢出來了,他摸了摸兒子的頭,悄聲說道:“兒子啊,你爹我在村裏只說讓你學幾個字,將來好到城裏給人家當賬房,但你要清楚,咱讀書就是為了當官,當官就是為了過好日子!”

顧秉文眨了眨眼睛:“當官不是為了治理一方水土,造福一方百姓嗎?”

顧大牛大手一揮:“那就帶老百姓一起過好日子,都一樣!”

哪裏一樣了?顧秉文把心裏的腹誹藏好,仰頭對老爹笑了笑,“爹你放心,我會好好讀書的!”

顧大牛重重點頭:“嗯!爹相信你!”

“那我進去了?”

“進去吧。”

顧大牛註視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扉裏,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七年了,兒子出生到現在,就沒離過家,這一次,雛鳥開始學飛了。

……

穿過小院,顧秉文來到了學堂外面,他聽到戒尺打手心的聲音,還有學生哀嚎的聲音,想來朱夫子講課時,和他之前表現的和藹可親不一樣,應該是一位嚴師。

沒多久,朱夫子就出來了。

朱夫子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繡了青竹的白色長衫,身材瘦削,臉頰凹了下去,雙眼明亮,透著一股讀書人專有的天真與通透,下巴上留了一小撮胡須,很有教書先生的範兒。

此刻,他皺著眉頭,看起來心情很糟糕,但一見到顧秉文,他的表情馬上就由陰轉晴,恢覆了原來和藹可親的樣子。

“秉文來了……怎麽還帶了臘肉?不是說不收束脩嘛!”朱夫子註意到他手上的臘肉,不禁搖了搖頭。

顧秉文吃力的舉起臘肉:“夫子,我爹說了,禮不可廢!”

朱夫子嘆息一聲,接過臘肉,“你爹用心了……喲,真沈啊!你自己拎過來的?”

顧秉文點頭:“嗯。”

朱夫子問:“你爹呢?”

“爹把我送到私塾門口,就走了。”

“那以後就是夫子照顧你了,來,先帶你去住的地方。”

朱夫子牽著小孩的手,去了學堂後面的一排住房。

房間不大,但已經擺了兩張木床,其中一張床上,被褥雜亂,衣服到處丟。

朱夫子臉色難看:“這個陳永!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低下頭,摸了摸顧秉文的腦袋,指著那張空床:“以後你就睡那兒,待會兒會有小廝給你送被褥過來,記得整理一下,不要學你對面那個,整天衣裳不整,不修邊幅!”

“好,我知道了,夫子。”

顧秉文沒發表自己的意見,只乖巧的應了一聲,就把自己的小包袱放了下來。

朱夫子見他懂事聽話,長得又玉雪可愛,不免心生歡喜,問:“你爹給你買筆墨紙硯了沒?”

這年頭,讀書用品都是非常昂貴的,來私塾上課的都要自備筆墨紙硯。

顧秉文點頭:“回夫子,買了。”

朱夫子又道:“那你爹肯定沒給你買書。”

顧秉文:“書鋪裏書太多了,爹不知道該買哪一本,就讓店員幫忙挑了一本《三字經》。”

朱夫子頷首:“得虧那店員是個厚道的,沒讓你爹瞎買,《三字經》確實適合剛入學的孩子啟蒙,但在我這裏,除了《三字經》,還得有《千字文》和《幼學瓊林》。”

顧秉文抿了抿唇,下意識捏緊了衣角,光是一本《三字經》和一整套筆墨紙硯,就花了十兩銀子,再買《千字文》和《幼學瓊林》的話,估計家底都要被掏空了。

他低下頭,小聲道:“夫子,我只有《三字經》。”

“沒事。”朱夫子溫和道,“等下夫子把餘下兩本拿給你。”

顧秉文想了想,問:“夫子,三本要一起學嗎?”

朱夫子說:“總得先學了《三字經》,把字認全了再說。”

顧秉文眼睛亮了一下:“那等我識字了,夫子把另外兩本借給我,我把它們抄下來,可以嗎?”

朱夫子被這天真的話語逗笑了,“秉文,會識字不代表會寫字,剛進學的孩子,基本都不會在紙上練字,紙太昂貴,他們會先在木板或沙地上,把字練得差不多了,再在紙上寫。”

聽完,顧秉文有些失望,但他骨子裏就倔強,“夫子,您就讓我試試吧。”

朱夫子也不以為意,點了點頭:“行,到時候你要是能把字練好,我就借給你抄。”

顧秉文:“謝謝夫子。”

……

顧秉文的到來,並沒有在學堂引起多大的水花,這裏的學生年齡參差不齊,年長的十五六歲,而最年幼的才六歲,比顧秉文還小一歲。

他們基本上都是鎮上的孩子,家境不一定優渥,但最起碼吃喝不愁。

顧秉文沒來前,唯一的例外,就是陳永。

陳永就是和顧秉文住一塊的男孩,今年十歲了,他母親是個寡婦,在鎮上賣豆腐的,都說人生有三苦,乘船打鐵賣豆腐,可見賣豆腐這一行業的艱辛。

而且,寡婦門前是非多,陳母還不到三十歲,長相又不俗,日常生活中無端多了不少麻煩。

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陳母也咬著牙把陳永送來讀書了,甚至為了不讓兒子分心,她毅然決然的把人送到了私塾住宿,不許他往家跑。

這一番心思,連朱夫子都不得不說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

陳永還有一個妹妹,叫陳瑛,和顧秉文一樣大,曾經跟著陳母來學堂看望陳永,她就躲在陳母身後,怯生生的探出一個腦袋,雖然還沒張開,但已經可以瞧出是個美人胚子了。

學堂裏就有富家少爺跟陳永說:“咱們同窗一場,等你妹妹長大了,幹脆就嫁給我吧,怎麽樣?”

回應他的,是陳永毫不客氣的一拳。

平時,陳永都嘻嘻哈哈的,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可在他心裏,沒有什麽比母親和妹妹更重要,任何肖想他妹妹的,都要往死裏揍!

……

顧秉文以為他的學堂生活會繼續這樣波瀾不驚,誰知一天晚上,陳永鹹魚一樣躺在床上,兩眼空洞的望著屋頂,他突然開口了。

“秉文,聽說你家也挺窮的,是麽?”

這話其實不太禮貌,但顧秉文並不覺得被冒犯了,他回答:“是。”

陳永翻身而起,目光灼灼的盯著顧秉文:“那你家裏幹嘛還把你送來讀書?窮人哪兒讀得起書?這不是自找苦吃嗎?”

顧秉文遲疑著說道:“可能…他們是想先苦後甜。”

“先苦後甜?”陳永琢磨了一下這四個字,嗤笑一聲,“得了吧,你見幾個窮人能靠讀書讀出一個前程來?就說縣試吧,每年光咱們鎮,就有一百多個參加,可通過的連三分之一都沒有!”

“更別提後面的府試、院試了,要知道,過了府試,才是童生,過了院試,才是秀才!”

“而秀才,不過是科舉路上最低的功名!多少人年少時中了秀才,到了耄耋之年還是秀才?”陳永的表情在燭火中看不分明,但那雙眼睛裏,卻跳躍著莫明的光彩,“一場場考試,就是一道道天險,阻擋著你往上爬!”

“科舉,不過是權貴給平民百姓的一個不切實際的希望罷了!真正能把握住的,無一不是萬裏挑一的天才,權貴們需要這樣的天才給他們辦事,順便給天下人看看讀書的好處!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就是每一個讀書人的夢想,但實現的少之又少!”

陳永笑了一下,“最起碼,我在自己身上看不到半點可能。”

顧秉文沈吟著說道:“其實,我更喜歡後兩句,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繃著小臉,一字一句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顧秉文沒說的是,這首神童詩,他一直都不喜歡,尤其是那句,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陳永楞了一下,嘴裏念叨著那兩句,他說道:“或許你說得對,身為男兒,該當自強,但我還是認為,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走科舉的道路,一步步過關斬將,去那金碧輝煌的天子堂……”

他低垂下頭顱,有些頹喪道:“我不是天才,我做不到。”

“秉文,你覺得你是天才嗎?“

顧秉文不假思索:“我是啊。”

陳永:“……”

他豎起大拇指,“你真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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