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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今宵酒醒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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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今宵酒醒何處?

懶蟲起床!

那一晚的閑聊仿佛真的只是陳永一時興起, 隔日他便恢覆了往日游手好閑的模樣,書不認真讀,反而在學堂兜售起了吃食和話本, 把朱夫子氣得罵他掉進了錢眼裏。

顧秉文並沒有多想, 他正在卯足了勁練字。

或許是因為經常盤那塊石頭,顧秉文發現自己的雙手雖然力道一般, 但卻十分平穩, 分毫不抖,握筆時姿勢標準, 落筆時舉重若輕, 寫出的字哪怕風骨未成,也別有一番韻味。

對此, 朱夫子大感驚奇, 並遵守承諾將另外兩本書借給了顧秉文抄錄。

……

今天, 是顧秉文回家的日子, 他已經在學堂待了將近一個月了。

小孩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小包袱, 次日大清早的爬起來,先疊被再梳頭, 他對著銅鏡,艱難的將一塊青色的布,纏在了頭頂上的小揪揪裏, 滿意的欣賞了一下,心想這應該和夫子的綸巾沒什麽區別吧。

收拾整齊後, 他跟夫子和幾個交好的同窗說了一聲, 便頂著他們怪異的目光, 故作平靜的離開了學堂。

一出學堂, 小孩就鉆進小巷子裏, 氣鼓鼓的扯下了頭上的青布條……大意了,原來夫子他們戴的綸巾根本不是布條,而是絲綢。

絲綢柔順輕盈,所以垂在腦後就顯得很飄逸,而他的布條,硬梆梆的,看起來就粗糙無比。

顧秉文面無表情的重新給自己紮了個小揪揪,這次得了教訓,下次一定要註意,不能跟風自己不了解的東西。

其實這個仔細一想就能想明白,周公提出禮樂,是為了劃分人與人之間的親疏貴賤,而男子頭上戴的東西,便有相關的規定——

貴者戴冠,賤者戴巾。

所以最開始的綸巾就是粗布制成的,而不是絲綢。

而現在讀書人為什麽戴綸巾了呢?因為在讀書人眼裏,作貧民裝扮,是一種很有個性的行為,既能表現出文人風骨,又能展示仁愛之心。

漸漸的,書生綸巾就形成了風氣。

但這個時代,能讀得起書的,基本上百分之八十都不是貧民。

所以,這些有錢的書生又怎麽可能容忍自己腦袋上頂塊粗布呢?於是他們就想了個辦法,把粗布改成用絲帶編織,這樣戴在頭上,就不會有失身份了。

想通之後,顧秉文有些不高興的抿了抿唇,他本來是打算作出讀書人裝扮,去見爹和阿爸的,他想讓他們也開心開心。

可現在,他完全沒了心思,腦袋裏被一個個不解的念頭充斥著,大家都是人,為什麽要劃分高貴貧賤呢?是時代發展所導致的必然,還是為了……方便統治?

“走過路過的,都來看看喲,新出爐的羊肉鍋貼!祖傳手藝,吃過的都說好!就連蘭府小少爺都愛吃我這一口呢!”

路過一個攤子,長相憨厚的攤主正在賣力吆喝,可惜路上的行人實在不多,幾乎都是來去匆匆,少有停留。

攤主也不失望,繼續喊道:“便宜賣喲,一個鍋貼只要一文錢啊!”

顧秉文舔了舔嘴唇,在攤子前停了下來。

攤主對他笑了笑:“這位小客人,要買幾個鍋貼嘗嘗味嗎?”

顧秉文捏了一下幹癟癟的口袋,文鄒鄒道:“在下囊中羞澀。”

“啥?”攤主先是一楞,隨後反應過來,“沒錢?那你過來幹啥呢?咱這都是小本生意,可不興吃白食啊!”

顧秉文仰著腦袋,問:“大叔,你是第一次出來擺攤嗎?”

攤主嘿嘿笑:“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顧秉文:“那你前面說蘭府小少爺也愛吃……”

“我出來擺攤前,我媳婦叫我這樣喊的,她說了,這樣能讓更多的人過來買!”攤主摸了摸後腦勺,言語之間難掩自豪。

顧秉文好奇:“蘭府小少爺是誰呀?為什麽說他愛吃,就會有人過來買呢?”

攤主左右瞧了瞧,放低聲音道:“因為蘭府是咱們沙棠鎮最有錢的一戶人家,他們的小少爺從小嬌生慣養,嘴巴叼的很,說他愛吃,那不就代表咱家的鍋貼味道好嘛!”

顧秉文眨了眨眼:“大叔你拿人家當噱頭,就不怕得罪蘭府嗎?”

攤主神秘一笑:“誰說是噱頭了?那小少爺確實吃過我做的鍋貼,還很喜歡吃呢!”

顧秉文:“???”

見小孩不解,攤主得意道:“因為我媳婦,就是蘭府小少爺的奶媽!”

“……”

顧秉文沒想到這個開展,但並不影響他接下來的計劃,他問:“那大叔你喊了之後,生意有變好嗎?”

說到這個,攤主就頹靡了,他嘆息道:“沒……唉,其實我媳婦出的主意沒啥問題,但這個蘭府小少爺人太懶了,今年都七歲多了,楞是窩在家裏沒出過大門!鎮上人都不知道蘭府新添了一個小少爺,我喊得再賣力又有什麽用呢!”

顧秉文明白了,他認真道:“大叔,我給你出個主意,能讓你的生意好起來,但作為報酬,你要給我十個鍋貼。”

攤主明顯不信,哈哈笑道:“還給你十個鍋貼?小屁孩想得挺美!行了啊,一邊玩去,大叔生意用不著你操心!”

“我說的是真的!大叔你就試試吧,反正也不虧!”顧秉文堅持道。

“行,那大叔就聽你說道說道!”可能是因為生意一直不好,攤主幹脆也不急著賣了,他搬了個小板凳出來,準備坐下來跟小孩聊會兒天。

顧秉文湊近,小聲說:“其實辦法很簡單,大叔你只要……”

他在攤主耳邊嘀咕了半天,攤主的表情一變再變,仿佛聽到了什麽極為荒唐的話。

“這、這能行嗎?”攤主面露難色。

顧秉文鼓勵他:“只要你能穩住,就一定行!”

攤主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開嗓吆喝:“賣羊肉鍋貼嘞!一文錢一個,三文錢兩個,五文錢三個!”

此話一出,街道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攤主臉色有些發紅,幸好他皮膚黑,看不出來,仍硬撐著吆喝。

這時,一個中年婦人挎著籃子走了過來,眼睛裏閃爍著精光:“鍋貼怎麽賣啊?”

她明明已經聽到了,但還是要再問一遍。

攤主老實回答:“一文錢一個,三文錢兩個,五文錢三個。”

婦人瞅了他好幾眼,摸出一文錢:“給我來一個。”

生意上門,雖然只買了一個,但攤主依然很高興,連忙夾了一個鍋貼放油紙裏,“來,給您裝好了。”

“慢著。”婦人突然擡起了手,再度摸出了一文錢:“我還要一個。”

攤主:“……”

啥毛病?買兩個分兩次買?

忽然,小孩跟他說的話浮現在腦海中,攤主一個激靈,仿佛一道閃電順著他的脊梁骨,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脈,他……悟了!

原來“一文錢一個,三文錢兩個,五文錢三個”的含義在這兒!

攤主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又夾了一個鍋貼,“您拿好!”

婦人:“等下,我還要一個。”

攤主更高興了,“好嘞,馬上!”

婦人一連買了五個,分五次買,買完後,以一種優越感十足的眼神輕飄飄的掃了攤主一眼,高傲的昂著腦袋走了。

接下來,又陸續來了好幾個客人,不約而同的“分批次購物”,此刻,他們買到的不是香噴噴的羊肉鍋貼,而是占小便宜的愉悅,以及智慧碾壓別人的快感。

……

“大叔,我的鍋貼……”

眼見攤主生意越來越好,忙得顧不上自己,顧秉文輕輕扯了下攤主的衣角。

攤主轉過頭,笑得臉都僵了,“放心,大叔不會少了你的!”

他利索的夾起十個熱乎乎的鍋貼,用油紙裝好,遞給顧秉文,“給,拿好了,當心燙!”

顧秉文小心翼翼的接過,禮貌道謝:“謝謝大叔。”

攤主擺了擺手:“是我謝你才對,你小子聰明,以後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我該回家了,大叔再見!”

顧秉文小跑著離去,溫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宛若給他披上了一件明光熠熠的衣裳。

……

“嘖嘖,怎麽說呢,這種簡單的法子,也得虧是在知識普及率低的古代才能效果這麽好了,套路太少,大字不識、數術不通的人太多,根本沒幾個人懷疑賣家是在裝糊塗!”

虛空裏,界靈感概道。

一旁的系統戰戰兢兢的拍馬屁,“顧道主聰明呀!”

界靈淡淡的瞥他一眼,“現在的主人沒有記憶,就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他能想到這個辦法,也確實很聰明了,但是……”

見它拉長了語調,系統心提了起來。

界靈:“但是!你拍的馬屁太生硬了!就六個字,連個成語都沒有!”

系統馬上改正:“顧道主聰明絕頂、英明神武、舉世無雙、不同凡響、才華橫溢、深謀遠慮、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大智若愚……”

“停停停!”

界靈黑著臉打斷,沒好氣道:“你可閉嘴吧!說的都是啥啊!”

系統龜縮若鵪鶉。

……

顧大牛把顧秉文送去私塾前,告訴過他不要一個人偷偷回來,不是怕影響讀書,而是擔心顧秉文的安危。

畢竟,這是一個臨近沙匪聚集地的城鎮。

所以當顧大牛在地裏幹活,見到兒子朝自己沖過來的那一瞬間,第一反應是高高舉起了右手——

顧秉文不出意外的迎接了一頓竹筍炒肉。

“敢一個人偷跑回來?你膽子還挺大啊!”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遇著了沙匪怎麽辦?你要是出了事,我和你阿爸怎麽辦?!”

“爹是不是說過,讓你回來的前一天,跟你海叔打個招呼,你海叔就在鎮上做活,每天傍晚回來,你讓他傳個信給爹,有那麽難嗎?非要自己逞能?”

顧大牛背著“行動不便”的兒子,一邊往家裏趕,一邊忍著怒氣斥責。

顧秉文趴在老爹背上,抽噎著用手背抹眼淚,打著哭嗝道:“我、我就是想…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顧大牛腳步一頓,低聲道:“兒子,你七年前就已經給過我和你阿爸,最大的驚喜了。”

聞言,小孩不顧眼睫上還沾著淚珠,探出腦袋問道:“最大的驚喜?爹,你是指我的出生嗎?”

顧大牛板著臉:“知道還問?就你這個小兔崽子,生下來的時候,差點把你阿爸半條命給折騰沒了!”

小孩有些羞愧:“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顧大牛搖頭:“受苦的是你阿爸,你跟我道什麽歉?”

“都要道歉。”小孩吸了吸鼻子,說道,“阿爸受苦,爹受累!”

顧大牛:“……臭小子!”

男人加快了步伐,再不快點回家,他擔心他一個大老爺們要被兒子說得掉眼淚了!

聽著耳邊的風聲,顧秉文拿出藏在衣襟裏,還熱乎的鍋貼,說:“爹,我還帶了好吃的給你和阿爸。”

顧大牛隨口問道:“好吃的?有多好吃?”

顧秉文想了想,說:“蘭府小少爺都喜歡的那種好吃。”

“喲,兒子出門一趟長見識了,都知道蘭府了!”顧大牛笑道。

顧秉文好奇:“爹,你也知道蘭府嗎?”

顧大牛:“知道啊,你爹我還曾經在蘭府作過活呢!”

“蘭府是什麽樣的?”

“嗯……讓爹想想啊。”顧大牛思索道,“其實也沒啥特殊的,就是青磚紅瓦,院子很大,裏面挖了個湖,地上還種滿了花!”

“秉文,你說有錢的人家是不是都挺笨的啊?那麽大的院子,種點啥不好,種花?除了好看點,啥用沒有!”

“還有那湖,種了荷花不挖藕,養了魚不吃還天天餵!”

“……”

聽完老爹的疑惑,顧秉文也挺迷糊的。

窮人和富人的觀念本就不一致,從小生活在村子裏,接受“貧民”教育的顧秉文根本理解不了有錢人的想法。

小孩絞盡腦汁,想到了一個答案,“不是他們笨,而是他們不會!”

“聽說,富人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麽活兒都不用幹,所以他們怎麽可能會種菜、挖藕、捕魚呢?”

顧大牛深以為然:“不錯,兒子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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