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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登極見乾坤(三) 可是我能逃去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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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登極見乾坤(三) 可是我能逃去哪兒呢……

元祁站在檐下陰影裏, 半邊臉隱在暗處,神情看不分明。只有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陣低啞的聲音:“你總算來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壓著什麽情緒。

“當初離開的時候, 那麽突然, 連聲招呼都沒打。”他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冷得發澀, “看來是早就做好打算了, 一直等著這一天,是不是?”

話語平淡, 幾乎沒有起伏,裏面卻盡是怨懟, 像陳年的暗火,悶在灰燼底下,一碰就灼。

蕭綏不避不讓, 反倒迎著他的目光回望過去,下巴微擡:“你我自小一同長大,我是什麽人, 你心裏該有數。”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困不住我。”

元祁唇角輕輕扯動唇角, 扭曲的笑容中透出一絲自嘲:“的確, 若非深知這一點, 我又何必使出那樣的手段。我曾問過太醫,‘迷蘅’這東西可不可以戒除。”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得發沈:“太醫說,可以。只不過戒除的時候, 身體痛苦難忍,不亞於剝皮抽筋,先前從無人挨得過去。”

院中風聲掠過,一時無言。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忽然低下去:“沒想到……你竟厭惡我到這種地步,哪怕受這樣的苦,也依舊要離開我。”

話落,他像是忽然失了力氣,肩背微微塌了一瞬,又很快挺直。

“也好。”他輕聲道,“如今你如願了。”

他目光越過她,看向宮墻外的方向,仿佛已經看見城外列陣的兵馬:“眼下我眾叛親離,孤立無援,成了眾人眼裏的笑話。大魏天下已經是你的了,母親生前最看重你,來日你做了皇帝,母親泉下有知,想必會很高興。”

這句話落入蕭綏耳中,像一把刀。

她胸口猛然一震,積壓已久的情緒瞬間被點燃,聲音不自覺揚起:“你以為我走到今日這一步,是為了皇位?”

她盯著他,眉眼間透出怒意:“若非當初你欺人太甚,不留餘地,使出那些陰毒的伎倆,我何至於此!”

話音落地,元祁忽然上前一步。

那一步跨得很急,整個人從檐下陰影中沖出來,一腳踏進陽光裏。

直到這一刻,蕭綏才真正看清他此刻的模樣。

他發絲蓬亂,面色慘白,幾乎沒有血色,眼下烏青深重,像是許久未曾安眠。眉眼間盡是疲憊與消耗,曾經那點少年時的清俊早已被磨去,只剩下一層蒼涼。

她從未見過元祁如此落魄的模樣。甚至在那一瞬間,她在對方身上捕捉到了一絲本不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老態。

一陣風吹過,卷起他單薄的衣擺。衣料在風中輕輕晃動,他整個人似乎也隨之搖了一下:“那難道我就是為了皇位嗎?”

他驀地擡手,用力叩擊著自己的胸口,指節撞在衣料下發出悶響:“你以為我真的那麽喜歡這個位置?你以為我真的貪戀權力?”

聲音越來越高,情緒像被撕開了口子。

“蕭從聞——”他喊她的名字,聲音破碎而急切,“我早恨透了這宮墻裏的一切。我恨那些虛情假意,攀高踩低,我恨自己的生死榮辱只在旁人一句話之間。你知道我曾經有多想逃離這裏?可是——”

他驀然頓住,胸腔裏的那股氣像是忽然斷了線,他身形微晃,肩背的力道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呼吸變得粗重,喉間帶著壓不住的喘音,仿佛連站著都需要費力維持。

“可是我能逃去哪兒呢?”

風聲輕輕掠過院中殘敗的枝葉,他的聲音在風裏顯得格外低啞,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空。

“生在這個地方,不是被人踐踏,便是踐踏別人。人人都是被權力馴化出來的惡魔、倀鬼。活得久了,連自己是什麽東西都忘了。”

他的目光越過蕭綏,望向院外某個虛無的方向,像是在看一段無法追溯的過往。

“沒有感情,沒有人性。只剩下算計、防備、試探……一日日得活著,像在戲臺上做戲。”

“尋常人家的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睦……在這裏,竟全成了奢望。”風吹動他的衣擺,也吹亂了他額前的發絲,“我曾以為,你會是個例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蕭綏身上,愛與恨糾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大網,將他自己困在其中,越掙越緊。

“從始至終,我的唯一所求……也不過只是留下你而已。”他盯著她,一字一頓,“你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就該是一對。可是你卻一次次把我往外推,一次次的逼我。”

他的語速忽然急切起來,胸腔裏有股力量在翻湧,再也壓抑不住。

“你總是有理由,總是有道理。你說得永遠都對,永遠都那麽理直氣壯——”

情緒在這一刻驟然崩開,他嘶聲怒吼:“你無非就是在掩蓋你變心的事實!有本事,你親口告訴我,從小到大,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你從未起過要與我相伴一生的念頭?”

蕭綏緩緩收回目光。

她沒有再看他那幾近癲狂的神情。那樣的元祁讓人心頭發緊,也讓人無從應對。

側頭望向院中一側斑駁的宮墻,朱漆剝落,露出灰白底色,像是被歲月一點點啃噬幹凈。借著這個動作,蕭綏將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去,一寸一寸收攏。

風從檐角掠過,吹動她的衣袖。

她脊背挺直,肩線沈穩,整個人都重新歸入某種堅硬的秩序之中。方才那一瞬動搖,已然被她悄無聲息地抹去,只剩下慣常的冷靜與克制。

此時此刻,再去爭辯過去的對錯,已然毫無意義。

她定了定神,神色漠然的開口道:“事到如今,多說無益。你退位罷,退位之後,該有的尊榮,一樣都不會少。”

這話說得很公允,也很體面。

元祁卻忽然笑了,笑裏帶著苦澀:“然後呢?”他盯著她,聲音發啞,“被你軟禁起來,眼睜睜地看著你和別人花好月圓,和和美美,然後一個人在煎熬中慢慢等死?”

蕭綏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站在那裏。

沈默本身,已經是一種答案。

元祁閉了閉眼,將滿心苦澀強行壓下,喉間微微發緊,卻仍殘留著最後一絲執念。他忽然啞聲開口:“你會和我和離嗎?”

這句話落下,流動的空氣倏然凝固。

蕭綏身子沒有動,也沒有再看他。她只是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麽,隨後不帶感情的應了一聲:“會。”

仿若一尊木雕泥塑,元祁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裏。良久,他肩頭輕輕聳動了一下,緊接著喉間擠出一聲笑。

那笑聲先是低啞,隨後漸漸失控。

他笑得彎下腰去,笑得肩背發顫。笑意裏混著潮濕,是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滑下來,沿著面頰往下淌。他對此毫無察覺,只是越笑越急,越笑越亂,整個人透出一股近乎瘋癲的失態。

正當蕭綏回過頭,打算再說些什麽的時候,只見元祁忽然轉過身,徑直走進殿內,衣擺一晃,人影便消失在門後。下一瞬,他反手將門重重合上。

“砰”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院中格外突兀。

蕭綏眉心驟然一緊,下意識上前幾步:“侑安,你不要這樣。”

她的聲音不算高,卻帶著壓不住的急意。

殿內沒有任何回應。

四周安靜得反常。

蕭綏胸口一緊,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站在門外,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正欲再開口,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絲異樣的氣味,刺鼻,濃烈,帶著一種熟悉的油腥。

這味道太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

她飛快在腦海中翻找記憶,下一刻,那個答案在她腦中炸開,是火油。

不祥的預感猛然沖上頭頂,幾乎讓她心臟驟停。

“侑安!”她聲音陡然變了,猛地疾走幾步,擡手用力拍向殿門,“元侑安!你給我把門打開!”

手掌落在木門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可那沈重的殿門早已從內側鎖死,紋絲不動。

她又狠狠拍了幾下,力道越來越重:“開門!”

依舊沒有回應。

恐慌終於撕開她的鎮定。蕭綏猛然回頭,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厲:“來人!快來人!”

沈令儀帶著身後的七八名士兵疾沖而來,還未靠近,便已看見門縫間隱隱透出的火光。

那火光起初只是細細一線,可不過眨眼之間,因為火油助燃的緣故,烈焰像被人猛地掀開一般,從門縫與窗欞間竄出,帶著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

空氣瞬間被燒得扭曲。

沈令儀心頭一沈,幾乎本能地伸手抓住蕭綏的手臂,大聲喊道:“殿下!火勢太大了,你這樣不是辦法,還是先避一避罷。”

蕭綏猛地甩開她:“廢什麽話!”她聲音嘶裂,“給我把門打開!”

說完,不等沈令儀動作,她猛地擡腳,朝著那扇大門狠狠踹過去。

“砰!”

沈重的木門只發出悶響,依舊沒有半分松動。

宮中殿門厚重堅固,遠非尋常屋舍可比,憑人力根本難以撼動。她又踹了一腳,力道更狠,腳下卻只換來一陣鈍痛。

火勢卻在這一瞬間暴漲。

窗欞內側已被火焰吞沒,濃煙翻湧而出,空氣灼熱得幾乎無法呼吸。

沈令儀看著蕭綏這副明顯失控的模樣,心口一緊,終於咬牙下定決心。她猛地揚聲:“來人!帶殿下離開這裏!”

話落,她上前一把抱住蕭綏的腰,用力往後拖。

蕭綏拼命掙紮:“放開我!”

她整個人向前撲去,像是要沖進火裏。身邊士兵一時拉不住,場面頓時亂作一團。火焰越燒越高,熱浪逼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就在混亂瀕臨失控的顫啊,二樓忽然傳來聲音。

“綏姐姐。”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刺穿了蕭綏的耳膜。

蕭綏身體一震,倏地擡頭。

隔著翻卷的火舌與濃煙,她看見了元祁。

他站在二樓闌幹邊,身後是沖天火光。烈焰映著他的身影,輪廓明滅不定,隨時會將他吞沒。

蕭綏心臟驟然收緊。

她猛地推開身邊拉扯她的人,幾步沖到正下方,仰頭望著他。聲音陡然變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誘哄:“侑安……你下來。”

她伸出手,像是怕驚到他。

“快,跳下來,我接著你。”她聲音發顫,“你別胡鬧……有什麽話我們好好說。”

元祁站在火光裏,眼底倒映著烈焰,也倒映著淚水。他望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柔。

“綏姐姐。”他說,“等你回來了,我們去月合觀祈福好不好?”

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時間仿佛倒退。

蕭綏剎那間僵住。

恍惚之間,過往畫面在腦海中翻湧而出。

多年前的夜晚,她即將隨兄長奔赴戰場。宮燈昏黃,夜風微涼,元祁靠在她肩上,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柔軟,小聲問:“綏姐姐,等你回來了,我們去月合觀祈福好不好?”

月合觀。

那並不是普通道觀。

觀中供奉的是“太陰月合真君”,象征姻緣與同心。平京城的少男少女,一旦心有所屬,往往會相約前去祈福,求神明保佑情意不散,終成眷屬。

可那時她年紀尚輕,沒有聽出話裏的深意。只當元祁是在宮中悶久了,想出宮走走。

於是便隨口應了一句:“好,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

直到此刻,站在沖天火光之下,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當年到底答應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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