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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登極見乾坤(四) 不管你今後和誰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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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登極見乾坤(四) 不管你今後和誰在一……

蕭綏只覺得胸口猛地鼓脹起來, 像有什麽東西驟然炸開。過往的記憶毫無征兆地翻湧而上——幼時並肩讀書的時光,少年時互相依賴的日子,夜色下他靠在她肩頭的溫度,一幕一幕混雜著現實的火光, 在腦海中交錯閃現。

那些仇怨與決裂, 在這一刻被回憶沖淡了輪廓。

她望著火光中搖搖欲墜的元祁,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把他勸下來。

“侑安……”她開口, 聲音抖得厲害。心裏越是慌亂,語氣反倒越顯得冷硬, “下來!聽見沒有!”

她伸出手,仰頭望著他, 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懇求。

元祁絲毫不為所動。

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得那雙眸子亮得驚人。淚水與笑意混在一起, 順著臉頰滑落,可神情卻出奇地平靜。

“我不會給你機會與我和離。你我是夫妻……生生世世的夫妻。”他揚起唇角,眼睛裏閃著執拗的光, “不管你今後和誰在一起,終究, 也得排在我後面。”

他的話語伴著笑聲, 笑得尖利而瘋狂, 帶著撕裂般的情緒, 在火海中回蕩。

“蕭綏——”他喊她的名字,“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重覆著,嘶喊著,下一瞬, 倏然轉過身。沒有半分遲疑。整個人縱身一躍,一頭紮入火海。

火焰猛然翻卷,轉眼將他的身影徹底吞沒。

“元祁——”

蕭綏的聲音驟然爆裂開來,撕心裂肺地響徹院落。她整個人向前撲去,目光死死盯著那團沖天火光,熾烈、無情,吞噬一切。

那一刻,她眼中所見不只是元祁墜入火海的身影,還有自己走過的過往歲月,與那個再也無法回頭的少年時代。

這一躍,既是成全,也是最殘酷的報覆。

沈令儀拼力抱住她,雙臂像鐵箍一般死死地扣在她腰間:“殿下!你冷靜些!”

蕭綏卻充耳不聞。她整個人向前掙去,喉間爆出破碎的呼喊,一聲比一聲嘶啞。那團火光在她眼中燃得通紅,仿佛只要再快一步,就還能把人從裏面拖出來。

沈令儀被她帶得連連踉蹌,幾乎抱不住。

眼看她真的要掙脫沖過去,沈令儀心中猛地一沈,終於咬牙下定決心。她雙臂驟然發力,將蕭綏整個人狠狠往後一推。

蕭綏毫無防備,踉蹌了幾步,她重重跌坐在地上。

沈令儀居高臨下站在她面前,胸口劇烈起伏,目光銳利如刀,生生抵在蕭綏眉心。

“殿下!”她猛然拔高聲音,“此刻皇宮外,還有數萬將士在等消息!他們可是拼著身家性命,替你一路拼到現在的!難道你要讓自己的皇位落空,讓他們跟著成為反賊嗎?”

這句話像重錘砸在蕭綏耳畔。

她呼吸一滯,整個人被定在原地。方才幾近失控的掙紮與呼喊,在這一刻忽然斷裂,只剩下沈重而紊亂的喘息。

火光仍在不遠處翻卷,熱浪撲面而來。

沈令儀的聲音落在她耳中,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沈令儀沒有給她發怔的時間。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伸手握住蕭綏的一只手掌。那只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沈令儀用力握緊,同時盯著蕭綏通紅的雙眼,聲音裏透出一絲痛切:“登基罷,”眉頭緊鎖,一字一頓,“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多拖延一分,便多一分變數。”

走到這一步,蕭綏所代表的,早已不僅僅是她自己。

她背後,是一路追隨她拼殺至此的將士,是押上身家性命的部族與臣屬,是將前途、榮辱乃至生死都系在她身上的千萬人。她已沒有資格只為個人悲喜停留。

很快,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她幾乎是夢游般踏入元極宮。

殿內空曠而寂靜。

案幾之上,帝王玉璽靜靜擺在那裏。

元祁沒有將它帶走,也沒有藏匿,甚至連遮掩都沒有。那方象征天下權柄的玉璽,就那樣端端正正放著,仿佛早已準備好,等她來取。

像是一件提前留給她的遺物。

而在這件“遺物”的旁邊,還放著一顆黃澄澄的東西。

蕭綏腳步微頓。隨後走近幾步,低頭看去,只見是一枚水膽琥珀。

光澤溫潤,內裏微微晃動,像封存著一滴凝住的水光。她一眼便認了出這正是她當初回京時,一路貼身帶回,親手送給元祁的那一顆。

當時他接過時的神情,她竟還記得。

而如今,他又歸還給了自己,像是與她做出了一種了斷。

蕭綏伸手拾起那枚琥珀。指尖觸到的一瞬,溫涼的觸感沿著掌心蔓延開來。她緩緩合攏手指,將它握在掌心。

那一點微涼,仿佛穿透皮肉,直落進心口。她唇角輕輕動了動,露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

下一瞬,兩行清淚再次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當日,蕭綏正式登基。

宮門大開,百官列班,鐘鼓齊鳴。原本因兵臨城下而籠罩的緊張氣氛,在這一刻被一種肅穆而莊重的秩序所取代。

朝階之上,文武百官伏地叩首,山呼萬歲之聲一浪高過一浪,在宮闕之間回蕩。

蕭綏身著冕服,一步步踏上丹墀。

步伐沈穩,沒有半分遲疑。

那身冕服沈重非常,珠旒垂落額前,遮住了她大半張臉與臉上的神情。

旁人眼中,她依舊冷靜從容,仿佛這一切本就理所應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之中仍殘留著尚未散盡的火光與煙氣。

她緩步在禦座前停住。

群臣再拜。

禮官高聲宣讀詔命,字字鏗然,昭告天下新主即位。

蕭綏伸手接過帝王玉璽。

玉質冰涼,沈甸甸地壓在掌心。

這一刻,她終於成為這天下的主人。

她沒有改國號,仍沿用“魏”。既是承襲先祖元瓔的遺願,也是對過往正統的延續。

詔書中言辭莊重,稱承天受命,繼統社稷,以安宗廟,以定天下。

山呼萬歲之聲再度響起。

呼音震動宮闕。

而她坐在龍椅之上,面容沈靜,目光平直,像一柄剛從火中淬出的劍,鋒芒已斂,質地卻更加堅硬不可摧折。

這一日,大魏易主,天下改姓,新定年號為“鹹貞”。

屬於蕭綏的時代,自此,正式開始。

*

登基剛滿三月,朝局漸穩。

最初的動蕩與猜疑,在一連串整頓與安撫之下慢慢歸於秩序。舊臣歸心,新政鋪開,邊軍調度也逐步理順。宮廷之中雖仍暗流未盡,卻已不再是風雨欲來的局面。

蕭綏終於騰出心力,將目光投向北境。

很快,一封以大魏新君名義擬定的國書,自京城啟程,送往北涼王廷。

文辭寫得極為莊重克制。開篇先敘新朝承繼之正統,言辭不卑不亢;隨後才轉入正題,提及兩國舊怨既深,百姓困於兵火已久,如今天下局勢既變,大魏願以誠意為先,與北涼重修盟約。

字裏行間,沒有半句虛飾。

並在信中明言蕭綏願以大魏國君之身,親赴北涼,會盟議事。兩國當面商定疆界、互市與軍備之事,共議長久盟好之策。

朝中人都明白,此行風險不小。自古兩國會盟,向來暗流洶湧,一旦稍有差池,極有可能演變為兵戎相見。

可是再兇險也擋不住蕭綏的腳步。這一回,她為得不僅為了大魏,更是為了心中的那個人。

國書裝入錦囊,由驛騎晝夜兼程送出京城,一路北上,越過關隘與草原,直往北涼王廷而去。

北涼那頭的回應來得很快。

不到數周,回書便抵達京城。

信中措辭同樣恭敬周全。北涼王廷表示願遵循舊例,與大魏在邊境舉行會盟。雙方以禮相見,各陳國事,再議未來百年的盟約。而會盟的地點,就定在兩國邊境附近的“白沙城”。

此城依山而建,自古便是商旅往來的要道。山勢環抱,水脈穿城,風景尤為秀麗。

先任國君曾看中此地風貌,在此修建了一處行宮,殿宇雖不算宏闊,卻勝在清幽雅致。如今正好收拾整備,用作兩國會面之所。正式會面的日子也一並定了下來,就在七月初七。

目標落定,蕭綏立刻開始準備行程。

北行之事牽涉兩國體面,又關乎新朝聲威,禮制、護衛、隨行官員無一不需親自過目。

數日間,她幾乎沒有片刻空閑。直到臨出發的前一天,才終於從繁重政務中抽出一點時間,獨自來到承熹宮。

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廊檐斜斜落進殿中。搖籃輕輕晃動著,孩子安靜地躺在裏面。

蕭綏走過去,將“核桃”從搖籃中抱起,熟練地攏進懷裏。孩子身子柔軟溫熱,她下意識放輕了力道,手掌在他背後輕輕拍著,慢慢搖晃,神情也隨之柔和下來。

如今裴子齡已經搬回了承熹宮,身邊帶著兩個孩子,日日照料。宮人雖多,可許多事他仍堅持要親力親為,孩子的衣食起居、夜裏哭鬧,從不肯假手旁人。

遠遠看見蕭綏站在陽光下抱著孩子逗弄的身影,裴子齡唇角不自覺揚起笑意,緩步走上前來,輕輕喚了一聲:“陛下。”

蕭綏回頭看他,沖他勾出一抹微笑:“這幾日可還好?‘核桃’晚上還鬧人嗎?”

裴子齡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柔得像水:“還好。只是偶爾黃昏時會哭鬧一陣兒,大約……是想她爹爹了。”

話音落下,蕭綏心口微微一顫。

她擡眼瞟了裴子齡一眼,隨後又垂下目光,手指輕輕撫著孩子的後背,沈吟片刻才開口:“這幾日辛苦你了。身邊帶著兩個這麽小的孩子,實在不容易。”

裴子齡聞言,嗔怪似地笑著剜了她一眼:“陛下說這話,是要與我生分不成?” 說著,伸手替“核桃”掩了掩微微敞開的領口,“當初郎君臨走時,我曾答應過他,會替他好好照顧這個孩子。更何況孩子小,帶一個是帶,帶兩個也是帶。核桃和祥兒年紀差不多,放在一起,兩人也算是有個伴。”

提起離別,當初的畫面在蕭綏腦中一閃而過。彼時賀蘭瑄尚在生死線上掙紮,她甚至沒能等到他睜開眼,便不得不匆匆離去。

想到這裏,蕭綏心頭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澀。

裴子齡察覺到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凝重,便主動換了話題,轉而柔聲閑問道:“核桃如今還未正式取名呢。陛下打算什麽時候給她定名?”

蕭綏用下巴蹭了蹭核桃的額頭:“我心裏早已有了主意。只是取名是大事,也得先問過她爹爹的意思。”

她擡眼望向遠處天空。碧藍的天空中晴空萬裏,風和日麗,而她的眉眼間卻掠過一絲黯然:“登基後諸事繁多,旁的都可以先放一放。眼下我心裏只有一件事,就是盡快將她爹爹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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