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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一至萬波生(五) 只怕要行剖腹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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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一至萬波生(五) 只怕要行剖腹之法,……

三名太醫顧不上周全禮數, 只匆匆應了一聲“遵旨”,便急步上前,圍在榻側分工而立。

一人搭脈,一人察色, 一人俯身細問癥狀, 動作雖急,章法卻絲毫不亂。

蕭綏被裴子齡引著退到屏風後。

綃紗薄透, 燈影搖晃。

透過那層若有若無的隔斷, 蕭綏的目光始終落在榻上那道身影上,目光沈得發黏。一雙手攏在身前, 不知何時已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反覆揉搓, 泛出一層異樣的潮紅。

裴子齡餘光瞥見這一幕,聲音柔緩地寬慰道:“殿下放寬心。這幾位太醫皆是宮中最有經驗的,男子生產的事他們也見得多了, 只要聽他們安排,定能平安。”

蕭綏喉嚨緊繃,說不出話, 只輕輕點了點頭。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能慌亂。奈何情緒剛穩下一點, 忽然, 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自屏風那頭傳來。

蕭綏心口猛地一抽, 本能地作勢擡步要往前沖。然而正欲動身, 其中一名太醫已然急急從榻前趕至她面前。

“殿下——”那太醫撲跪在地上,額上沁出汗水:“郎君這一路勞頓,氣血兩虛,本就不宜動胎。再加上……”話到此處陡然頓住, 儼然是心有顧忌。

蕭綏此刻哪有耐心同對方打太極。顧不上是否失態,她當即厲聲叱道:“快說!”

那太醫猛地伏低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顫抖:“郎君腹中胎位為橫位。胎兒橫臥腹中,無法順產而出。若不盡快設法轉正胎位,時間拖久了……怕是大人孩子,都要有性命之憂。”

話音落地,蕭綏只覺得耳邊轟然一響,方才所有的鎮定在這一刻全部瓦解。

她記得自己從前在軍中時,有一回正趕上一匹馬生小馬駒。當時那馬駒便因為胎位不正,只露出一條腿耷拉在母體外,久久不出,活活將母馬憋死,最終一屍兩命。

“有沒有法子轉圜?”她的聲音緊繃到極致。

太醫深吸一口氣:“我等會盡力為郎君推腹轉胎。只是此法極為兇險,且疼痛難忍,稍有不慎便會傷及內腑。可如今已別無他法,只能賭這一線生機。”

賭,這個字猶如一道驚雷,正正劈在蕭綏的頭頂上。剎那間,天地俱震。

蕭綏腳下發虛,指尖冰涼,若不是強自撐著,幾乎要失了站立的力氣。她低下頭,緩緩做了個深到極致的深呼吸,雙手在袖中攥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片刻後,當她再次擡起頭時,一雙眼睛像是被血浸透,紅得駭人:“我蕭綏從不做賭,”她一字一頓,“無論你用什麽法子,我只要他平安。”

話音落下,她再也按捺不住,繞過屏風,幾步便到了榻前。

賀蘭瑄蜷在被褥裏,面色慘白,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唇色從蒼白進一步褪為了青灰。

“福寶……”她聲音顫抖著,單手捧起他汗涔涔的臉,指腹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我在這兒,你別怕。”

賀蘭瑄睜開眼,看見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有波光閃動。

一旁的太醫見狀,忍不住上前低聲道:“殿下,郎君臨產,血氣翻湧,場面難免……您還是回避為好。”

蕭綏像是沒聽見,不僅沒有回避的打算,反倒順勢側身坐上榻沿,小心避開他隆起的腹部,將賀蘭瑄的上半身緩緩攬入懷中。

他的額頭抵在她肩窩,呼吸一陣緊過一陣。她擡手托住他的後頸,另一只手與他十指相扣,指節用力到泛白,卻始終不肯松開。

“我哪兒也不去。”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氣息拍伏在他耳側,“我就在這裏陪著你。”

她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著的手上,賀蘭瑄的手冰涼而潮濕,掌心裏全是汗。她便將自己的手覆得更緊,試圖把溫度渡過去。

太醫見她態度決絕,也不敢再勸,只得低聲交代著註意事項,幾人圍在榻側,神情專註,開始替賀蘭瑄緩緩推腹、試著為他轉正胎位。殿中一時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與太醫低低的指令。

殿中人影穿梭,低聲呼喝與壓抑的喘息交織在一起,空氣裏盡是緊繃與倉促。唯有裴子齡,仿佛被隔在這一切之外。

他依舊立在原處,沒有上前,也沒有開口。目光越過層層人影,落在榻上那兩道緊緊相貼的身影上。

那姿態太過親密,也太過自然。

裴子齡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將他眼底的情緒拉得極深。覆雜、克制、隱忍,還有一點來不及掩藏的心酸。

指尖微微動了動,他猶豫著是否要上前幫一把。可最終,他還是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站著,站在明與暗的邊界,像個被遺落在局外的人。

時間似水般流淌,卻又沈得發澀。

銀針在床榻前的小桌上一枚枚擺開,銅盆裏熱水翻湧。

太醫們低聲交談,語速飛快,藥方當場擬定,紙頁尚未幹透便被宮人接過去,立刻奔去太醫局抓藥、煎煮。

腳步聲來回穿梭,每一步都似鼓點般敲打在每個人心頭。

榻上賀蘭瑄的面色愈發蒼白,額角的汗順著鬢發滑下,呼吸一下比一下細弱。

為首的太醫替他把過脈,眉心深鎖,低聲道:“郎君氣血本就虛,再這麽耗下去怕是撐不住。得讓他吃些東西,哪怕幾口,也要墊一墊,不然待會兒沒力氣。”

蕭綏心頭一緊,立刻回頭:“來人——”

話音未落,一旁傳來裴子齡的聲音:“我來!”太醫的話他方才已然聽得名明明白白。於是此刻一邊擡腿向外走,一邊快速回應道:“廚房裏應該還有些晚膳剩下的甜粥,我去溫一溫端過來。”

夜色沈沈,他步伐快而不亂。推門走進偏殿的小廚房,他揭開鍋蓋,見底下果然還有半鍋糯米甜粥。

他喚了人添炭生火,待絲絲縷縷的白霧順著鍋沿兒冒出來。他握著勺子將粥盛到碗裏,又取過一小罐蜂蜜,舀了一勺化進去,再用勺子反覆試了試溫度,直到確認粥水溫而不燙,這才捧著碗走到蕭綏身邊。

伸手將那只瓷碗遞到蕭綏手中,他低聲道:“我加了一勺蜂蜜,更好入口些,也更填肚子。不燙,我試過溫度了。”

蕭綏道了聲:“多謝。”然後用勺子輕輕攪了攪,盛起一小勺,湊到賀蘭瑄唇邊:“福寶,來,張嘴。”

不知是疼的還是別的什麽,賀蘭瑄神色已經有些恍惚。他勉力擡起眼,喉結輕輕一滾,張口將那一勺甜粥含了進去。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慢慢滑下。

他一口一口地吞咽,動作緩慢卻盡力的在配合。

殿中一時只餘勺碰瓷碗的細微聲響,混著粗重的呼吸聲。

裴子齡立在一旁,及至見瓷碗一點點見了底,他上前一步,順勢將空碗接過來,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燭火搖曳,蕭綏與賀蘭瑄的影子交疊著印在墻壁上。

蕭綏擡手替賀蘭瑄擦去唇角殘留的一點水痕。

甜粥入腹,賀蘭瑄的氣息比方才穩了些,總算有了一點說話的力氣。

“阿綏……”他靠在蕭綏裏,聲音虛弱,“我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你……我給這孩子起了個小名。”

他唇邊牽出一點幾不可察的笑意,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溫柔:“叫‘核桃’。剛懷上那會兒,我吐得厲害,什麽都吃不下……偏偏只有核桃還能勉強咽得進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這話落進蕭綏耳中,卻像細針一根根紮進心口,綿密而尖銳。

她不敢細想在自己不在的那些日子裏,她的福寶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熬到現在。吐到渾身發軟、夜裏輾轉難眠,偏偏還要強撐著在眾人面前端坐如常……她統統一無所知。

緩緩將臉埋進他的頸側,她額頭抵著他汗濕的皮膚。愧疚橫亙在胸口,她愧疚地說不出話。

賀蘭瑄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落寞,微微轉動腦袋,像只疲憊的貓兒似的,蹭了蹭她的鬢發:“孩子只有小名,大名我一直沒敢定。想著……該讓你來取。如今眼看著都要出世了,你可有主意?”

蕭綏吸了吸鼻子,喉間發緊,低聲道:“叫什麽都好。”

那是她勉強吐出的答話。真正壓在心底的半句卻沒有說出口——只要她平安,只要你平安。

賀蘭瑄卻先一步皺起眉來,語氣帶著一點略顯稚氣的執拗:“什麽叫都好?我懷她可不容易……你……你不許這樣敷衍……”

話音未落,一陣尖銳的痛意驟然自腹中翻卷而上。他猛地繃緊身子,額角青筋爆起。嘴唇被他咬得發白,卻仍是強撐著不肯叫出聲。

蕭綏心頭一跳,下意識將他抱的更緊了些,開口時聲音發了顫:“福寶,你怎麽樣?是不是疼得厲害?”

她擡頭看向太醫,目光淩厲而焦灼:“現在到底是什麽情形?胎位可轉過來了?”

為首的太醫臉上慌張盡顯:“回殿下,方才已試著轉胎,可是效用不大,如今郎君陣痛漸密,怕是已入正產之時。”

蕭綏聽不懂當中的細枝末節,卻能聽出那話裏暗藏的兇險。她喉間一緊,繼續逼問:“所以呢?繼續說!”

另一名太醫這時接過話頭,試探著壓低聲音:“殿下,可否容臣借一步說話?”

“就在這裏說!”蕭綏雙眼瞪向對方。

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榻上躺著的人正在闖鬼門關,她如何還能在背地裏議論他的命數。

那太醫被她目光逼得低下頭,只得硬著頭皮道:“原本郎君若胎位能在陣痛中順正,自是最好。臣等輔以藥力,或可順產。”

他說到此處,喉頭滾動了一下。

“可此刻既然不成……”他的聲音愈發微弱,“只怕……只怕要行剖腹之法,強行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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