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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一至萬波生(六) 我要核桃……我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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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一至萬波生(六) 我要核桃……我要她……

“剖腹”二字落地,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燭火微晃,光影在眾人臉上跳動。

那太醫聲音發顫,卻還是硬著頭皮補了一句:“此法兇險異常,十成裏未必能保得其一。稍有差池, 氣血大損, 郎君……恐難保全。”

剎那間,蕭綏只覺得周身的血液退了溫度, 整個人臉色慘白。

時隔多年, 她再一次嘗到了那種即將失去至親的滋味。

父親、母親、兄長,還有那些與她並肩浴血的戰友……一道道身影在腦海裏掠過。刀光火影早已遠去, 舊傷也早已結痂,她以為自己早學會了麻木與承受。

可是命運總是殘酷, 偏要在她以為能夠平靜度日的時候,將那層幹硬的痂重新撕開,讓陳年的血與痛, 再一次用最慘烈的姿態貫穿她的全身。

就在此時,耳畔傳來一道虛弱至極的聲音:“太醫……剖罷,我扛得住。”

蕭綏猛地回神, 整個人仿佛被冷水兜頭澆下。她低頭看向懷裏的賀蘭瑄,那張臉上的生機已然變得淡薄, 脆弱的好似一張紙, 可是眉心處仍強撐著一股倔強。

“不。”聲音仿佛從胸腔最深處撕裂出來, 帶著幾乎無法克制的顫意。

她的喉嚨脹痛難忍, 淚水在眼眶裏翻滾。

她強行控制住瀕臨崩潰的情緒,下意識將賀蘭瑄抱得更緊,隨後俯下身,與他汗濕冰涼的面頰緊緊相貼, 聲音裏充斥著破碎與絕望:“這孩子咱們不要了……不要了。”

然後不等賀蘭瑄表態,她猛地擡起頭,目光越過床榻落在幾名太醫身上。

雙眼血絲密布,像把淬了血的尖刀,直抵在太醫們的咽喉:“無論用什麽法子,盡快把孩子弄出來!”

“不要!”懷中的賀蘭瑄猛地抽了一下,他側過臉去看蕭綏,眼眶通紅,聲音發顫:“阿綏……你不能不要我的‘小核桃’。”

他哽咽著:“你不在的時候……一直是她陪著我。她都會動了,經常在肚子裏踢我。”淚水從他眼角滾落,滑進鬢發裏,沾濕了蕭綏的指尖,“這一路她跟著我吃了那麽多苦……眼看就要出來了,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蕭綏心痛的快要窒息,她握住他揪著被角的手,手指用力攏在他手背上。越是不忍,越是無法退讓。

“福寶,”她咬著牙開口,“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只要你平安!”

賀蘭瑄卻拼命搖頭,動作帶動腹中陣痛,他悶哼一聲,眉心擰得發白:“不行……不行……”像是被逼到絕路,他忽然失了理智,只循著本能,雙手覆在隆起的腹上,用力往下推:“核桃……你快出去呀……快出去……”

“福寶!”蕭綏驚叫一聲,急忙扣住他的手腕,將他兩只手按住,“你別亂來!別傷著自己。”

賀蘭瑄卻不肯罷休。

淚水與汗水交織在他臉上,燈火映著那片濕亮,晃得人眼眶發疼:“不……我要核桃……我要她!”

太醫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齊齊上前,連聲勸阻:“郎君不可!不可強行用力!橫位未正,強推只會傷及自身!”

賀蘭瑄在蕭綏懷裏發抖,在疼痛與恐懼雙重疊加下。呼吸斷斷續續,目光卻仍然倔強不改,死死盯著蕭綏,像是在對峙,又像在祈禱。

“她陪了我一路……”他啞聲呢喃,聲音碎得不成句,“不能……不能讓她白來一遭……”

蕭綏望著他,像望著一片掛在枯枝上的殘葉,隨著面臨著墜落的風險。這樣的無力與驚懼幾乎將她撕裂。

她一向不肯低頭,從不向命運示弱。可此刻,她已被逼到死角,退無可退,只能面對。

她緩緩擡起頭,將滿腔苦澀強行壓下,視線落在三名太醫身上。目光仍然鋒利,卻分明透出一絲近乎破碎的顫意:“除了剖腹,就沒有更穩妥的法子?”

三名太醫彼此對視一眼。

為首的那位將身子壓得更低,額頭幾乎觸地:“殿下,若非已將能試的法子一一用盡,臣等也不敢提此險策。橫位難正,若再拖延,氣血耗盡,對郎君與胎兒皆不利。”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謹慎:“其實過往所用此法,最大的兇險,並不在下刀當口,而在術後。腹部創口難合,極易感染生熱。曾有人熬過剖腹,卻在數日內因高熱不退、氣血兩敗而亡。”

殿內的氣氛陡然凝固。

太醫聲音發澀:“臣等雖為宮中太醫,卻未曾真正主刀行過剖腹之術。若要行此險法,最好請一位精於金瘡的外科醫者主刀。刀法利落,止血得當,再配合後續精細調養,或可多幾分勝算。”

勝算。

蕭綏的神色一寸寸冷下去。她心裏清楚,這不是救人的法子,這是在和閻羅賭命。

蕭綏的目光重新落回賀蘭瑄臉上:“福寶,你真的……”她的聲音低下去,幾乎帶著懇求。

“別說了。”賀蘭瑄強撐著精神擡眼看她,目光裏沒有退讓,只有孤註一擲式的堅持,“我不會放棄核桃的。”

恍惚間,蕭綏只覺得被箭矢穿透一般,刺痛難忍。她閉了閉眼,將翻湧而上的情緒生生壓回去。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線冷冽而決絕的光。

“來人!”她驀地大喊:“立刻派人去請衛彥昭入宮!要快!”

太醫口中的“金瘡醫”,指的正是軍中專司刀創的軍醫。

宮內太醫醫術雖高,可精通的是內科調理,未必敢下刀;可軍醫不同,他們常年行走沙場,見慣血肉翻卷與斷骨裂膚,他們最熟悉的便是開刀、止血、縫合。

而在這京中,若論技術高超、人品可靠,衛彥昭都是最佳且唯一的人選。

聽著殿外急促地腳步聲漸遠。蕭綏轉回身來,低聲在賀蘭瑄的耳畔道:“你聽見了?我把衛彥昭叫來,你千萬撐住。”

夜色沈得發濃,太液池畔的宴席早已散盡,方才的絲竹與喧嘩仿佛被風一並卷走,只餘宮道間零星的燈火與來回奔走的影子。

元祁席間曾遣人來問過一回蕭綏為何遲遲未歸,傳話的人尚未進殿,便被守在外頭的裴子齡攔了下來。

他神色溫和,言辭周全,隨口尋了個“皇後酒後不適,已然歇下”做由頭,將人打發了回去。

他不敢離開外殿半步。

殿內是生死攸關的驚濤駭浪,而殿外同樣暗潮洶湧。每一道窺探的目光、每一句試探的問話,都得有人替蕭綏擋著、周旋著。

裴子齡立在廊下燈影之中,一邊聽著內殿偶爾傳出的壓抑聲響,一邊替她收拾著她顧及不到的所有細枝末節。

另一頭,沈令儀換防完畢,急步往含章殿趕去。她腳下生風,夜風掠過甲衣邊緣,發出細碎的金屬聲。行至半途,正撞見一名內官神色匆忙,手持腰牌,攔下一問,得知對方是奉命出宮傳話。

三兩句間,她得知了對方此行的目的。

今日因外賓入朝,宮門下鑰的時辰延後了兩個時辰。可即便如此,此時也已逼近關門之刻。若再耽擱,城門一閉,再想出宮便難如登天。

沈令儀心頭一沈。

她沒有再多問一句,直接奪過內官手中的令符:“人我去接,你回去覆命。”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

夜色掩映之下,她一路疾奔至宮墻根兒上停 馬的馬廄,動作利落地翻身上馬,韁繩一緊,長鞭驟然落下。

馬匹受驚嘶鳴,隨即狂奔而出,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轟然回蕩,像密集的戰鼓,一聲聲敲在寂靜的夜裏,直奔太醫署而去。

不多時,她已勒馬停在太醫署門前。韁繩猛然一收,馬匹前蹄高擡,嘶鳴聲劃破夜色。

她翻身躍下,連韁繩都來不及交給旁人,直朝著裏面沖去。

身側有值守之人迎上來,張口欲問來意。她腳步未停,直接從袖中甩出令符:“奉皇後口諭,誰敢阻攔!”

對於此處,她算得上熟門熟路,從前替軍中將士尋醫問藥,也曾多次親自來找衛彥昭。此刻根本無需尋覓,下意識地便來到最裏側的院落。

屋內燈還亮著。

衛彥昭正坐在案前整理醫案,案上卷冊堆疊,筆墨未幹。

下一瞬,只聽“咚”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撞開,門板重重彈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

衛彥昭整個人被嚇得一抖,手中卷冊脫手而落,啪地摔在地上。他尚未來得及彎腰去撿,便見一道身影如風般沖到面前。

沈令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快跟我走!”

衛彥昭被她拽得踉蹌一步,齜牙咧嘴,一臉茫然:“去哪兒?什麽事?你怎麽像是要擄劫我一樣。”

沈令儀哪裏有耐心同他解釋。見他黏黏糊糊地問東問西,就是不肯痛快邁步,她心頭一急,隨即猛地俯身,一手抄過他腿彎,一手按住後背,幹脆利落地將整個人扛上肩頭。

動作粗暴而迅捷,像是扛起一袋糧食。

衛彥昭驟然失去平衡,驚呼出聲:“沈琢章!你瘋啦!放我下來!”

他掙紮著拍她後背,聲音都變了調:“我還沒拿藥箱!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你——”

沈令儀腳步不停,扛著人已經大步往外走:“閉嘴!人命關天,再啰嗦我就把你綁起來!”

她步子又快又重,衣擺帶風。

空氣裏只剩下急促的腳步聲,與衛彥昭被顛得斷斷續續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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