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閑身守機樞（九） 我不想再給殿下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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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閑身守機樞（九） 我不想再給殿下添麻……
嚴煬微微俯身, 將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有所不知。當年譽寧與明恩，是同一批入宮的內侍，二人還是同鄉。初進宮時，一同被分派在役所當差, 吃住起居皆在一處, 算得上是一路相互扶持過來的。”
他說到這裏，略一停頓, 開始回憶往昔：“奴婢曾聽宮裏的舊人提起過, 有一年寒冬，譽寧染了重病, 高燒不退，太醫署那頭並不看好, 幾乎都認定他熬不過去了。那時譽寧身無積蓄，又無人肯替他出頭，是明恩將自己這些年攢下來的銀錢盡數拿了出來, 四處求人，托關系從宮外尋來藥材，連夜熬藥, 硬生生把人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嚴煬的語氣不自覺地低緩了幾分：“也正是那一遭，譽寧欠下了明恩一條命。後來二人各自被調去不同宮裏伺候, 各奉其主, 所站的位置不同, 言行也漸漸有了避忌, 明面上的來往便淡了。再加上宮中人多口雜，這段舊事被刻意掩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
他深吸一口氣，似是在替那段被歲月掩埋的情分嘆息：“奴婢想著, 譽寧今日肯在那樣的情形下挺身而出，多半並非一時沖動，而是舊情未斷。縱然這些年各為其主，可終究還是不忍眼睜睜看著舊日救命的故人，死在自己面前。”
蕭綏靜靜聽完，只覺胸口那口一直壓著的氣，仿佛被什麽輕輕撥動了一下。她低聲輕嘆一句：“竟還有這樣的隱情……”
眼眸低垂著，她攥握成拳的手掌緩緩松開。宮中人情冷暖，向來淡薄如紙，能在這樣的地方留下一點不計得失的舊情，本身便已是異數。
恍惚間，她心中生出一個念頭，然而未等念頭細細鋪開，便聽內室裏忽然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聲。
蕭綏循聲猛地擡頭，目光投向簾幕後那片昏暗。在確認無礙後，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嚴煬，語氣裏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堅定：“你私下多照看著明恩，讓太醫務必盡心救治。該用的藥、該花的銀子，一樣都不能省。”
她頓了頓，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末了補了一句：“關關難過關關過。眼下於我而言，旁的都可暫緩，我只盼著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嚴煬鄭重點頭，神情裏帶著年長之人特有的沈穩：“是，殿下放心，奴婢會親自盯著，不叫人懈怠。只是殿下也需多保重，這一夜未曾合眼，若再熬下去，身子怕是也吃不消。”
蕭綏背對著他，她擡手輕輕一揮，語氣簡短卻自持：“我心裏有數，你下去罷。”
嚴煬應聲退下，腳步悄然遠去。
當夜，蕭綏始終守在外殿。
殿中燈火明滅，宮人們輕手輕腳地進出，腳步聲被刻意壓得極低。
身邊的宮人幾次上前勸她去偏殿歇息，說哪怕只是合一會兒眼也好，可她只是搖頭。
她心裏焦灼到了極致，仿佛正有一團火在胸腔裏翻滾。明明整個人已經疲憊到極點，眼眶發澀，四肢發沈，可偏偏一閉上眼，腦海中的繁雜的思緒紛紛朝她撲來，哪裏睡得著。
良久，天色一點點泛白，夜色被晨光推開。辰時將至，就在第一縷朝陽從宮檐下探出來的剎那，內室終於傳來一聲清亮而急促的啼哭。
那聲音並不算大，卻像一根針，精準而狠厲地刺破了蕭綏周身的疲憊。
剎那間，她只覺腦中“嗡”地一聲，原本昏沈到近乎遲鈍的意識驟然清醒。她倏然擡起頭，目光隔著珠簾與重重幔帳，直直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殿內依舊昏暗，燭火尚未撤去，晨光還沒來得及鋪開。可就在那一刻，她分明覺得，有什麽亮了。
不是燈火，也不是天光，而是一團驟然闖入黑暗的生機，帶著溫度，帶著希望，在那片混沌裏，硬生生地亮了起來。
*
裴子齡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識像是被人從深水中撈起，沈重、遲緩，連睜眼都顯得格外費力。睫毛顫動幾下，他勉強撐開眼皮，視線一片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還未等他理順思緒，身側忽然傳來一陣壓低卻掩不住喜意的細碎聲音。
宮人們圍攏過來，動作輕快，有人低聲笑著，有人小心翼翼地俯身，將一個溫熱柔軟的東西輕輕放進了他的懷裏。
“郎君，是個女孩子，抱一抱罷。”
那是一團被清洗幹凈、裹在綿軟薄被中的小小身影。
裴子齡的手臂酸軟無力，卻仍舊本能地收緊了一點，將那孩子穩穩托住。
懷裏的觸感輕得不可思議，軟軟的、暖暖的，像一團尚未定形的棉絮，帶著細微而清晰的呼吸起伏。
他低下頭。
繈褓裏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皮膚粉白，眉眼尚未長開，只隱約能看出一點輪廓。那是一張幹凈得近乎不真實的臉，仿佛與這滿殿血腥與苦痛毫無關系。
裴子齡怔怔地看著，心口並沒有預想中的洶湧波瀾，也沒有喜極而泣的沖動，反倒是一種遲來的茫然與驚奇在胸腔裏緩緩鋪開。
這是他的孩子。
這個念頭緩緩在腦海中成形，卻依舊顯得陌生而遙遠。直到此刻，他似乎仍未完全接受自己以男子之身孕育生命、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事實。
那漫長的疼痛、瀕死的恐懼，好像被人粗暴地折疊起來，塞進了記憶深處，只留下眼前這一幕，顯得既真實，又不合常理。
孩子忽然動了一下，小小的嘴巴張開，眉心微微皺起，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眼看著下一瞬便要放聲啼哭。
裴子齡心頭猛地一跳。
“別……別……”他下意識地低聲開口，聲音虛弱而慌亂，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求饒。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每一點細微的變化都令他手足無措。
他連忙將懷裏的孩子往前遞去，動作笨拙而小心。身旁的宮人見狀，立刻接手，將孩子穩穩抱回去。
裴子齡靠在枕上，胸口輕輕起伏，目光仍舊追隨著那被抱走的薄被，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眉眼間卻已然透出一絲尚未成形的柔軟。
這時，殿外忽然有人通傳：“皇後殿下到——”
聲音並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裴子齡耳中。他一楞，下意識地擡手摸向自己的發頂。指尖觸到的，是散亂的發絲，未曾梳理，帶著汗水幹涸後的淩亂觸感。
他心頭一緊，臉上浮起幾分局促與慌亂，連忙偏過頭去，對身邊的宮人低聲吩咐：“快，快，把簾子放下來。”
宮人應聲而動，簾幕被輕輕放下，垂落在床榻前，將內外隔出一道朦朧的界線。
幾乎就在簾子落定的同一瞬間，蕭綏已然擡腳跨入殿內。
她方才聽聞裴子齡醒轉，未作遲疑立刻趕了過來。
側身繞過屏風，她甫一擡眼，便看見宮人懷中抱著的孩子。
那孩子被裹在幹凈柔軟的薄被裏，小小一團，像香香軟軟的白面團子。
蕭綏的神情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走近幾步，俯身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在孩子臉側輕輕逗了逗。片刻後，她擡起頭，目光越過宮人，落向床榻的方向。
垂下來的簾子遮住了裴子齡的身影，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輪廓。她頓了頓，隱約意識到什麽，收回視線，沒有貿然上前。
“把孩子先抱出去罷。”她語氣放得很輕，“外頭風涼，小心別著了風。”
宮人連忙應下，她又回頭示意跟在身後的綺雲上前搭手。幾人動作利落而安靜，很快便將孩子送了出去。
內室重新安靜下來。
蕭綏轉過身，獨自朝床榻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放得很輕，鞋底落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
簾子後的人察覺到了她的靠近，身影微微晃動，像是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卻終究只是停在那裏，沒有再多動分毫。
她站定在簾幔前。
窗外的日光正好，透過窗欞斜斜灑進殿內，映在那層薄紗之上。光影被帳幔一層層篩過，變得柔軟而朦朧，像是浮在空氣裏的一層暖霧。
“你醒了？”蕭綏語聲柔緩，“感覺怎麽樣？身上可還疼？”
裴子齡沈默了一會兒。那沈默並不長，卻隱約給人一種說不清的疏離。
“還好。”
這一句“還好”，比蕭綏預想中的任何反應都要冷漠。
蕭綏眉心微沈。她原以為裴子齡至少會問問孩子，或是流露出幾分情緒波動，眼下這樣出乎預料的冷靜反倒令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她略作停頓，索性換了個更為穩妥的話題：“禮部那邊已經差人來問過，說要給孩子登記造冊，名字也需盡早定下。你這邊……可有什麽想法？”
簾幔內又是一陣靜默。
裴子齡的聲音再度響起：“殿下做主便是。”回答的幹脆利落，將主動權推得幹幹凈凈。
蕭綏感到有些無措。她站在那裏，雖然察覺到裴子齡的狀態與預想中的不一樣，卻又說不上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於是，她只能將這份異樣歸結為產後虛弱、心神未定。
“那好。”她低低應聲，“你先歇著，緩一緩精神，我晚些再過來看你。”
話落，就在她轉身作勢要走的時候，帳內忽然傳來裴子齡的聲音。
“殿下……”這一聲喚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遲疑，像是反覆斟酌後才下定的決心。
蕭綏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帳幔輕輕晃動，裴子齡的輪廓在紗後顯得孤獨而單薄：“等明日……我便搬回承熹殿去。”
“我……”他頓了頓，語氣越發艱澀：“說到底，我是先帝舊人，又是男子……如今這樣住在殿下近前，於理不合，於外也多有不便。我不想再給殿下添麻煩，所以……”
話音剛起，還未來得及接上後半句，那層薄薄的紗簾卻驟然被掀開。簾子輕響了一聲，光線猛地湧了進來，帳內原本朦朧的影子被瞬間拉得清晰。
裴子齡擡起頭，毫無防備地，他的目光撞進了蕭綏的眼睛裏。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清亮而鋒利，沒有他預想中的不悅，也沒有半分退讓。單是這麽望著，便截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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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煬微微俯身, 將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有所不知。當年譽寧與明恩，是同一批入宮的內侍，二人還是同鄉。初進宮時，一同被分派在役所當差, 吃住起居皆在一處, 算得上是一路相互扶持過來的。”
他說到這裏，略一停頓, 開始回憶往昔：“奴婢曾聽宮裏的舊人提起過, 有一年寒冬，譽寧染了重病, 高燒不退，太醫署那頭並不看好, 幾乎都認定他熬不過去了。那時譽寧身無積蓄，又無人肯替他出頭，是明恩將自己這些年攢下來的銀錢盡數拿了出來, 四處求人，托關系從宮外尋來藥材，連夜熬藥, 硬生生把人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嚴煬的語氣不自覺地低緩了幾分：“也正是那一遭，譽寧欠下了明恩一條命。後來二人各自被調去不同宮裏伺候, 各奉其主, 所站的位置不同, 言行也漸漸有了避忌, 明面上的來往便淡了。再加上宮中人多口雜，這段舊事被刻意掩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
他深吸一口氣，似是在替那段被歲月掩埋的情分嘆息：“奴婢想著, 譽寧今日肯在那樣的情形下挺身而出，多半並非一時沖動，而是舊情未斷。縱然這些年各為其主，可終究還是不忍眼睜睜看著舊日救命的故人，死在自己面前。”
蕭綏靜靜聽完，只覺胸口那口一直壓著的氣，仿佛被什麽輕輕撥動了一下。她低聲輕嘆一句：“竟還有這樣的隱情……”
眼眸低垂著，她攥握成拳的手掌緩緩松開。宮中人情冷暖，向來淡薄如紙，能在這樣的地方留下一點不計得失的舊情，本身便已是異數。
恍惚間，她心中生出一個念頭，然而未等念頭細細鋪開，便聽內室裏忽然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聲。
蕭綏循聲猛地擡頭，目光投向簾幕後那片昏暗。在確認無礙後，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嚴煬，語氣裏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堅定：“你私下多照看著明恩，讓太醫務必盡心救治。該用的藥、該花的銀子，一樣都不能省。”
她頓了頓，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末了補了一句：“關關難過關關過。眼下於我而言，旁的都可暫緩，我只盼著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嚴煬鄭重點頭，神情裏帶著年長之人特有的沈穩：“是，殿下放心，奴婢會親自盯著，不叫人懈怠。只是殿下也需多保重，這一夜未曾合眼，若再熬下去，身子怕是也吃不消。”
蕭綏背對著他，她擡手輕輕一揮，語氣簡短卻自持：“我心裏有數，你下去罷。”
嚴煬應聲退下，腳步悄然遠去。
當夜，蕭綏始終守在外殿。
殿中燈火明滅，宮人們輕手輕腳地進出，腳步聲被刻意壓得極低。
身邊的宮人幾次上前勸她去偏殿歇息，說哪怕只是合一會兒眼也好，可她只是搖頭。
她心裏焦灼到了極致，仿佛正有一團火在胸腔裏翻滾。明明整個人已經疲憊到極點，眼眶發澀，四肢發沈，可偏偏一閉上眼，腦海中的繁雜的思緒紛紛朝她撲來，哪裏睡得著。
良久，天色一點點泛白，夜色被晨光推開。辰時將至，就在第一縷朝陽從宮檐下探出來的剎那，內室終於傳來一聲清亮而急促的啼哭。
那聲音並不算大，卻像一根針，精準而狠厲地刺破了蕭綏周身的疲憊。
剎那間，她只覺腦中“嗡”地一聲，原本昏沈到近乎遲鈍的意識驟然清醒。她倏然擡起頭，目光隔著珠簾與重重幔帳，直直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殿內依舊昏暗，燭火尚未撤去，晨光還沒來得及鋪開。可就在那一刻，她分明覺得，有什麽亮了。
不是燈火，也不是天光，而是一團驟然闖入黑暗的生機，帶著溫度，帶著希望，在那片混沌裏，硬生生地亮了起來。
*
裴子齡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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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他理順思緒，身側忽然傳來一陣壓低卻掩不住喜意的細碎聲音。
宮人們圍攏過來，動作輕快，有人低聲笑著，有人小心翼翼地俯身，將一個溫熱柔軟的東西輕輕放進了他的懷裏。
“郎君，是個女孩子，抱一抱罷。”
那是一團被清洗幹凈、裹在綿軟薄被中的小小身影。
裴子齡的手臂酸軟無力，卻仍舊本能地收緊了一點，將那孩子穩穩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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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
繈褓裏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皮膚粉白，眉眼尚未長開，只隱約能看出一點輪廓。那是一張幹凈得近乎不真實的臉，仿佛與這滿殿血腥與苦痛毫無關系。
裴子齡怔怔地看著，心口並沒有預想中的洶湧波瀾，也沒有喜極而泣的沖動，反倒是一種遲來的茫然與驚奇在胸腔裏緩緩鋪開。
這是他的孩子。
這個念頭緩緩在腦海中成形，卻依舊顯得陌生而遙遠。直到此刻，他似乎仍未完全接受自己以男子之身孕育生命、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事實。
那漫長的疼痛、瀕死的恐懼，好像被人粗暴地折疊起來，塞進了記憶深處，只留下眼前這一幕，顯得既真實，又不合常理。
孩子忽然動了一下，小小的嘴巴張開，眉心微微皺起，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眼看著下一瞬便要放聲啼哭。
裴子齡心頭猛地一跳。
“別……別……”他下意識地低聲開口，聲音虛弱而慌亂，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求饒。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每一點細微的變化都令他手足無措。
他連忙將懷裏的孩子往前遞去，動作笨拙而小心。身旁的宮人見狀，立刻接手，將孩子穩穩抱回去。
裴子齡靠在枕上，胸口輕輕起伏，目光仍舊追隨著那被抱走的薄被，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眉眼間卻已然透出一絲尚未成形的柔軟。
這時，殿外忽然有人通傳：“皇後殿下到——”
聲音並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裴子齡耳中。他一楞，下意識地擡手摸向自己的發頂。指尖觸到的，是散亂的發絲，未曾梳理，帶著汗水幹涸後的淩亂觸感。
他心頭一緊，臉上浮起幾分局促與慌亂，連忙偏過頭去，對身邊的宮人低聲吩咐：“快，快，把簾子放下來。”
宮人應聲而動，簾幕被輕輕放下，垂落在床榻前，將內外隔出一道朦朧的界線。
幾乎就在簾子落定的同一瞬間，蕭綏已然擡腳跨入殿內。
她方才聽聞裴子齡醒轉，未作遲疑立刻趕了過來。
側身繞過屏風，她甫一擡眼，便看見宮人懷中抱著的孩子。
那孩子被裹在幹凈柔軟的薄被裏，小小一團，像香香軟軟的白面團子。
蕭綏的神情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走近幾步，俯身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在孩子臉側輕輕逗了逗。片刻後，她擡起頭，目光越過宮人，落向床榻的方向。
垂下來的簾子遮住了裴子齡的身影，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輪廓。她頓了頓，隱約意識到什麽，收回視線，沒有貿然上前。
“把孩子先抱出去罷。”她語氣放得很輕，“外頭風涼，小心別著了風。”
宮人連忙應下，她又回頭示意跟在身後的綺雲上前搭手。幾人動作利落而安靜，很快便將孩子送了出去。
內室重新安靜下來。
蕭綏轉過身，獨自朝床榻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放得很輕，鞋底落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
簾子後的人察覺到了她的靠近，身影微微晃動，像是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卻終究只是停在那裏，沒有再多動分毫。
她站定在簾幔前。
窗外的日光正好，透過窗欞斜斜灑進殿內，映在那層薄紗之上。光影被帳幔一層層篩過，變得柔軟而朦朧，像是浮在空氣裏的一層暖霧。
“你醒了？”蕭綏語聲柔緩，“感覺怎麽樣？身上可還疼？”
裴子齡沈默了一會兒。那沈默並不長，卻隱約給人一種說不清的疏離。
“還好。”
這一句“還好”，比蕭綏預想中的任何反應都要冷漠。
蕭綏眉心微沈。她原以為裴子齡至少會問問孩子，或是流露出幾分情緒波動，眼下這樣出乎預料的冷靜反倒令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她略作停頓，索性換了個更為穩妥的話題：“禮部那邊已經差人來問過，說要給孩子登記造冊，名字也需盡早定下。你這邊……可有什麽想法？”
簾幔內又是一陣靜默。
裴子齡的聲音再度響起：“殿下做主便是。”回答的幹脆利落，將主動權推得幹幹凈凈。
蕭綏感到有些無措。她站在那裏，雖然察覺到裴子齡的狀態與預想中的不一樣，卻又說不上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於是，她只能將這份異樣歸結為產後虛弱、心神未定。
“那好。”她低低應聲，“你先歇著，緩一緩精神，我晚些再過來看你。”
話落，就在她轉身作勢要走的時候，帳內忽然傳來裴子齡的聲音。
“殿下……”這一聲喚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遲疑，像是反覆斟酌後才下定的決心。
蕭綏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帳幔輕輕晃動，裴子齡的輪廓在紗後顯得孤獨而單薄：“等明日……我便搬回承熹殿去。”
“我……”他頓了頓，語氣越發艱澀：“說到底，我是先帝舊人，又是男子……如今這樣住在殿下近前，於理不合，於外也多有不便。我不想再給殿下添麻煩，所以……”
話音剛起，還未來得及接上後半句，那層薄薄的紗簾卻驟然被掀開。簾子輕響了一聲，光線猛地湧了進來，帳內原本朦朧的影子被瞬間拉得清晰。
裴子齡擡起頭，毫無防備地，他的目光撞進了蕭綏的眼睛裏。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清亮而鋒利，沒有他預想中的不悅，也沒有半分退讓。單是這麽望著，便截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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