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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閑身守機樞(十) 萬一被誰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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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閑身守機樞(十) 萬一被誰看出端倪………

看著裴子齡那樣定定地望著自己, 眼中尚未來得及收攏的情緒翻湧交錯,驚疑、遲滯、還有一絲尚未明白緣由的惶惑。

蕭綏忽然失了繼續迂回的耐心。

她收起先前的溫和,俯身在床榻前的一張杌子上坐下,與他平視。距離驟然拉近, 她的目光不避不讓, 鋒芒內斂,卻帶著一股迫人的清醒。

“你在顧忌什麽, 我心裏很清楚。”她態度坦然, “你怕拖累我的名聲,怕旁人以你我為話柄, 索性先一步退開,與我敬而遠之。”

她頓了頓, 像是在給他一個反駁的空隙:“可是我得告訴你,名聲這種東西,於我而言, 從來不值一提。”

話音落下,殿內靜得出奇。

蕭綏微微抿唇,目光卻愈發鄭重:“還有一件事, 你也該知道。”她的聲音低了些,語氣卻比方才更沈重, “我將你護在身邊, 並非全無私心。”

裴子齡的呼吸一滯。

“我打算扶持你的孩子登上皇位。”

這句話沒有任何鋪墊, 直像一道驚雷, 徑直劈進裴子齡耳中。他愕然擡眼,聲音透出失控的顫意:“殿下,你——”

“你沒有聽錯。”蕭綏截斷他的話,目光飄向一旁的某處虛空, “自先帝駕崩,陛下即位,朝堂之上便再無一日真正的安穩。黨爭傾軋從暗處浮到明面,舊怨未清,新仇又起。今日你攻我,明日我伐你,人人口稱社稷,心裏卻各懷私算。”

她感慨地搖了搖頭:“這些事我並非不知,只是時機未到。現下除了韜光養晦,我什麽都不能做,也不該做。”

“可現在不同了。”她重新看向裴子齡,“你已經誕下皇子。你的孩子,與陛下一樣,身上流著皇家的血,都有繼承皇位的資格。”

她的聲音低沈而篤定:“眼下陛下失德失信,既不能服眾,也不能自持,這天地要換人做主不過是早晚的事。”

“我不會讓你退回承熹殿,也不會讓你獨自去承擔那些所謂的‘於理不合’。”她神情越發堅定,“你不是我的負累,相反,你是我最唯一的指望。”

裴子齡怔怔地望著她,一雙眼睛睜得極大。

窗欞間漏下來的日光斜斜落入他眼底,映出細碎而清亮的光,像是星子墜入深水,搖搖晃晃,起起伏伏,卻又固執地不肯熄滅。

蕭綏深吸了一口氣。方才那股逼人的鋒芒在她身上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沈重的冷靜:“我知道這條路兇險至極,也知道你心裏必然有猶豫、有顧忌。可這件事牽動的並非你我二人的生死榮辱,而是天下萬民往後的去處。”

她停了一瞬,聲音更低:“即便你心有不願,即便你覺得委屈,我也依舊不會改變這個決定。說到底,是我拖你下水,算我欠你的。”

裴子齡仍舊沒有立刻回應。他像是被這話壓住了呼吸,良久未動。

窗外一陣風掠過,吹動枝葉,沙沙作響。

就在這片沙沙聲中,他緩緩開口:“我願意。”

蕭綏倏地擡頭看向他。

裴子齡卻垂眉斂目著避開了她的視線,眉眼間透出一種近乎羞赧的克制:“若非殿下相護,我與孩子早已不在人世。如今若還有能回報一二的地方,子齡……萬死不辭。”

“更何況,”他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擡起了頭,目光蜻蜓點水般的掠過蕭綏的面龐,不敢多看:“我知道殿下如今身陷困頓。若我能助殿下脫身,對殿下而言是解困,對我與孩子而言,也未嘗不是一條更平順的生路。”

蕭綏的眉頭終於在這一刻舒展。連日積壓在胸腔裏的寒氣被一點點驅散,一股不動聲色卻真實存在的暖意,悄然湧上來,填滿了她的心口。

她心裏有許多感激的話想說,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再多的言辭都顯得過於浮淺,反倒辜負了方才那番坦誠。

於是她定定地看著裴子齡。那目光不再鋒利,也不帶審視,只留下一種深刻地敬重:“我之前為著此事踟躕了許久,如今看來,倒是我看輕了你。”

日光映照下,裴子齡怔了一瞬,隨即眨了眨眼,臉頰浮起一層薄紅。

他低下頭,抿緊唇角,正猶豫著該如何回應,蕭綏卻像是想起了什麽,自然地將話題引開。

“對了,”她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放得隨意,“裴家那邊聽聞你平安產子,遞了帖子,想入宮探望。你——”她話到一半便停住,顯然是在等他的意思。

那點尚未來得及褪盡的紅意,幾乎是在一瞬之間便從裴子齡的臉上退了個幹凈。方才那點柔軟與局促被迅速收攏,他的神色重新變得克制而緊繃,眉眼間透出一種被反覆打磨後的冷靜。

殿內一時無聲。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被褥起伏的邊緣,像是在與自己做一場短暫卻艱難的對峙。許久之後,他還是搖了搖頭:“不見。”

兩個字出口,聲音並不高,卻穩得出奇。

“自打他們將我送回宮中的那一日起,”他語調平直,既無怨懟,也無控訴,只是單純在陳述一件早已定案的往事,“我便不再是裴家的人了。那一日,他們替我做了選擇,也替我斷了歸路。”

“從前的姓氏、門第、血脈,於他們而言,不過是權衡利害時可以隨手放棄的籌碼。”他頓了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替任何人背負‘裴家’這兩個字。”

殿外的日光靜靜鋪陳在他的眉眼間,他擡起頭對上蕭綏的雙眼,神色間透出一種看透世俗後的清醒坦然:“不管旁人怎麽看,往後裴子齡只是裴子齡。無須攀附舊族,也不再歸屬任何門庭。無門無姓,落得輕省。”

蕭綏望著他的眼睛,沒再多說什麽,只輕輕點了點頭。

深夜時分,殿中燭火早已熄滅,只餘窗外回廊下一盞孤燈,在夜風裏搖搖晃晃,映得屋內明暗不定。裴子齡獨自躺在床榻上,四周靜得出奇,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身上的不適早已散去,筋骨的酸軟、生產後的疼痛都漸漸退到了身體深處,反倒是心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被人輕輕按著,越到夜深越是翻湧不休,怎麽也壓不下去。

白日裏蕭綏對他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在腦海中反覆浮現。

她的語氣並不激烈,卻句句坦蕩,毫不回避。那些話裏有算計、有籌謀、有冷靜的權衡,可偏偏也有她難得顯露出來的真心與信任。

那份將利害、生死、前途盡數攤開在他面前的直白,讓他到現在都沒能真正消化。

恍惚之間,一股突兀而強烈的沖動從心底翻湧而上。

他猛地翻身坐起,胸腔起伏了一下,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借著窗外廊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他披上外衫,放輕腳步,從床榻邊走下。殿內空曠而寂靜,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清晰。

末了,他停在一只半舊的箱籠前,彎下腰,掀開蓋子。箱中物件不多,多是這些年隨身帶著、鮮少示人的東西。

他在角落裏摸索片刻,指尖觸到一只熟悉的錦盒。

緩緩將盒子取出,他將其放在膝上,一言不發地靜默片刻後,才慢慢掀開盒蓋。

盒子裏頭靜靜躺著的,正是當初元瓔親手交到他手中的那道黃紙手詔。

手詔上的封蠟早已被啟開,蠟痕殘留在紙角。他將手詔緩緩攤開,紙張在夜色中泛著微微的舊黃,字跡卻依舊清晰。

“朕聞神器至重,非凡器所能勝;天命無常,唯有德者居之。

嗣君雖承宗廟,然賦性守成,識量未弘。若遇承平之世,或可垂拱;倘逢多事之秋,恐難鎮撫四海,以安社稷。

靖安公主蕭綏,雖系異姓,實同己出。昔養深宮,提攜玉階之上;躬承聖訓,周旋機務之間。觀其才略,文經武緯,沈毅果決,確有君人之度,深肖朕躬。

若異日皇綱解紐,大廈將傾,綏可依此詔,順天應人,即皇帝位。

勿以婦人而自輕,勿以異姓而避嫌。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

欽此。”

夜已深,殿閣內外萬籟俱寂。

裴子齡獨自坐在案前,低著頭,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字上,卻怎麽也無法聚焦。

他太清楚這封手詔意味著什麽。

那不是一紙簡單的遺命,而是足以撬動天下格局的鑰匙。

只要這封詔書現世,蕭綏便可名正言順地“承先帝遺命”,繞開無數明槍暗箭,踏上那條本就該屬於她的路。

朝臣的質疑、宗室的牽制、名分上的掣肘,都會在這道手詔面前變得蒼白無力。

對她而言,這幾乎是一條近乎完美的坦途。

可正是因為這一點,那份認知才會像緩慢下沈的重石,一寸一寸壓塌他的心口,讓人無從逃避,只能在清醒中承受著撕扯與煎熬。

若蕭綏登基為帝,她將是至高無上的君王,身邊自會有無數人簇擁。

到那時,自己呢?

一個前朝舊人,一個靠著孩子茍延殘喘活下來的男子。即便她不棄,身份與禮法也會替她逼著他退到陰影裏,孩子亦然。

可若是這孩子登基,即便將來蕭綏攝政,她的權力也終究要依托於這個孩子而存在。

血緣與權力在那一刻重疊。

他是孩子的生父,三個人連成一道線,而這道線,會成為他們之間最牢固的紐帶。

一邊,是親手斬斷與她之間所有可能的未來;一邊,是有朝一日,能夠真正與她並肩而立。

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來回拉扯。低聲誘哄,悄然鼓動,讓他在理智與私心之間一寸寸失守。

他不能不動搖。

擡起那只發僵的手,他的指腹貼著盒緣,動作遲緩地將那道手詔一寸一寸合攏,然後隨著“哢噠——”一聲輕響,盒蓋關合,一切重歸原位。

一切看起來是那樣的整齊、端正、無懈可擊。可他的手指卻仍懸停在盒沿之上,久久沒有動作。

指節一點點收緊,皮膚下的青筋緩緩浮現,又很快褪成一種不自然的青白色。

沈默,將每一瞬都變得沈重而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

仿佛終於被這場僵持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肩膀驀地一顫,手臂失了支撐,身體隨之垮塌下去。

額頭貼上那只冰涼的錦盒,冷意透過皮膚直直滲入骨骼。細微而持續的震顫,沿著脊骨一點點蔓延開來,從肩背到腰腹,從克制到失守,寸寸剝離。

他所有竭力維系的冷靜、理智與尊嚴,都在這一刻被悄然撕開,只剩下那些不敢被直視的卑劣與渴望,安靜地暴露在這座無人知曉的殿閣之中。

殿外有夜風掠過,帶著尚未散盡的寒意。燈焰被風帶得輕輕晃了一下,墻上的影子隨之扭曲、拉長,又緩緩回落。

“殿下……”聲音又啞又碎,壓抑到極致的抽泣被他死死咽回去,只剩下一點幾不可聞的氣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

轉眼便入了盛夏,北涼暑氣一日重過一日。王廷內殿宇高闊,卻擋不住熱浪在檐下、廊間層層翻湧。

賀蘭瑄近來每次現身人前,身上總要披著一層薄衫。那衫子用料輕軟,裁剪得格外寬松,可在這樣的時節裏,依舊悶得人心口發緊。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腹中的沈墜感一日重過一日,像是無聲的牽引,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自身的處境。

北涼的風俗本就與大魏迥異,更何況他如今已然登基稱帝,一舉一動都被放在明處,容不得半點出格。

而眼下朝中的局勢在自己與賀蘭璟的雙面威壓下,看似安定了下來。群臣俯首,軍中肅然。然而他心裏清楚,忌憚從不等同於真正的臣服,而是一種潛入更深處的蟄伏。

有人畏懼,有人觀望,也必然有人在暗中權衡利弊、伺機而動。

正因如此,此時此刻最忌諱的,便是再生波瀾。

身孕一事一旦洩露,必然會有人借機攻訐,將此事當作撬動局勢的利器。

這不是一場可以僥幸的賭局。

他賭不起,也不敢賭。

作為北涼的新帝,他身後牽動的是整個國運與權柄的平衡,任何一次失誤,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演變成無法收拾的局面。

於是他只能選擇最笨拙、卻也是最穩妥的方式——步步謹慎,時時自持,將所有異樣、不適,都壓在不動聲色之下。

深夜時分,殿中燭火漸暗,他終於批完了最後一冊奏本。擱下朱筆的那一刻,腕骨隱隱發酸。他扶著桌案邊緣緩緩起身,一旁的鳴珂見狀,連忙湊上前,扶著他往寢宮走去。

宮人們在身後依次退下,殿門合攏,待到四下再無旁人,賀蘭瑄像是終於被松了綁。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擡手親自解開外衫,將那件披了一整日的薄衫褪了下來。

鳴珂接過衫子,又順手抄起一旁的折扇,展開來替他扇風。開口時語氣裏難掩心疼:“公子怕是熱壞了,要不要我去端盆涼水來,擦擦臉,或許能舒服些?”

他至今仍舊喚賀蘭瑄“公子”。

並非不知分寸,也不是不肯改口,而是賀蘭瑄自己立下的規矩。

或許是在這座王廷裏始終缺乏歸屬感,覺得眼前的一切不過是暫時借來的權位與身份;又或許只是單純厭倦聽到那些虛偽的尊稱。

至少在私下裏,在無人窺探的時分,他仍允許鳴珂保留舊稱,像是替自己保留住一點舊日真實的顏色。

賀蘭瑄輕輕搖頭:“不用,我緩一緩就好。”

說話間,他的雙手習慣性地覆上腹部。偶然間一次回頭,他餘光掃過一旁的銅鏡,隨即轉過身,借著昏黃的燈火,細細打量鏡中映出的自己。

從前那個在風雪裏跌跌撞撞的落魄少年,如今已被錦緞簇擁在權位中央,金玉為冠,華服加身。只是華服之下,難掩異樣。

此刻披衫褪去,織錦衣袍貼著身形垂落下來,燈火映照過來,將那鼓凸出來的弧度映照的清晰而飽滿,與他一貫清瘦修長的體態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他在鏡子前靜立良久,眼睛裏既有揮之不去的憂慮,也有一絲難以言述的柔軟。

緩緩擡起手,他的指腹隔著衣料,順著腹部的輪廓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孩子長得太快了,照這樣下去,怕是再瞞不了多久了。”

鳴珂一擰眉頭,原本規律的搖扇動作微微一滯:“那……可怎麽辦?如今宮中人多眼雜,萬一被誰看出端倪……”

話未說完,他自己便主動噤了聲。

賀蘭瑄一言不發地低下頭,視線緩緩落在衣襟處被腹部撐起的褶皺上。

時間一點點拖長,殿內的空氣像是被突然凝住。就在這份僵滯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時,他忽然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某個不可回頭的決心:“這孩子絕不能出生在北涼,我得想辦法盡快回到大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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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目前在收尾階段了,為了保證質量,可能會時不時歇一天,寶子們別空等哈,如果12點沒更新就等次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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