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閑身守機樞（八） 這一遭，怕是要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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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閑身守機樞（八） 這一遭，怕是要吃不……
一行人已然亂成一團, 宮人們前呼後擁，腳步急促又雜亂，幾乎是半推半護著，將蕭綏與裴子齡迅速送離殿前。
衣袂翻飛間, 那道身影很快被人潮吞沒, 只留下一串倉皇而淩亂的腳步聲。
直到這一刻，元祁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
他站在原地, 怔怔望著蕭綏抱著裴子齡離去的背影。那背影並不狼狽, 反而穩得驚人，像是早已習慣在風浪裏托著人前行。正是這一幕, 徹底點燃了他胸腔裏那股尚未熄滅的邪火。
那火原本被驚變壓住，此刻卻驟然反噬, 燒得他眼底發紅。
他猛地擡腳，正欲追上去。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忽然從旁側撲了出來。
“陛下！”
明恩幾乎是撞上來的, 整個人伏跪在地，雙臂死死抱住元祁的一條腿，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嗓音嘶啞而破碎：“求您開恩，陛下！求您饒了我們郎君罷！他與皇後清清白白, 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樣。”
元祁一楞, 低頭看了一眼, 像是這時才發現腳邊多了這麽個礙眼的東西。眉頭猛地一沈, 他擡腿作勢要將人踢開。然而明恩抱得太緊，幾次拉扯下來，竟硬生生沒能掙脫。
而前方，那抹身影已然越走越遠。
怒火在胸口翻滾、沖撞, 元祁只覺理智被一點點撕碎。他猛地回過頭，將那份無法宣洩的暴戾，盡數傾倒在明恩身上。
拳頭落下時，沒有絲毫留情。
沈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砸在血肉之上，明恩被打得蜷縮起來，卻依舊死死抱著那條腿，連哀叫都變得斷斷續續，只剩下含混不清的求饒。
另一頭，蕭綏親自將裴子齡安置在內室的床榻上。
裴子齡被放下的那一刻，整個人幾乎是陷進褥中，指節無意識地收緊，又很快失了力氣。
冷汗一層層往外冒，沿著額角滾落下來，打濕了鬢邊的碎發。那些發絲貼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襯得唇色愈發淡薄。
腹中的劇痛一陣緊過一陣，將他的意識撕扯得支離破碎，眼前時明時暗，只依稀辨認得出蕭綏的輪廓在自己身側晃動。
耳畔隱約有人低聲勸她先行回避，說是內室汙穢，不宜久留。話音尚未落盡，裴子齡卻像是被這句話驚醒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擡起手，動作笨拙又倉促，指尖在空中胡亂地抓了一下，像是要攀住什麽。指腹尚未來得及碰到衣角，便又因疼痛而微微發顫。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只溢出破碎而低啞的聲音：“殿下……殿下……”
一聲一聲，斷斷續續，既不像求助，也不像訴苦，只是本能地喚著，仿佛只要喊出這個稱呼，便不至於被恐懼徹底吞沒。
蕭綏心口一緊。
她立刻伸手，牢牢握住他懸在半空的那只手。那只手冰涼又濕滑，指骨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用力攏緊手指，將他的手牢牢扣在掌心。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卻格外有力：“別怕。放心，我不走。”
她俯身湊近些，又重覆了一遍，像是要將自己話鑿實：“我就在外頭守著，哪兒也不去。”
裴子齡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指尖的力道緩緩松了些，卻仍舊不肯徹底放開。
蕭綏垂眼看著他，目光在他蒼白的臉色與被汗水浸透的衣襟間停留了片刻。那一瞬間，她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緊，隨即像是做出了某個決斷，慢慢將他的手放回被褥之中。
她直起身，沒有再多言，轉身走出了內室。
外殿裏燈火通明，宮人們腳步紛亂，端水的、遞帕的、奔走傳話的，來來往往，氣息裏盡是緊張與倉促。
蕭綏坐在窗邊的坐榻上，背脊挺直，雙手卻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發白。她盯著內室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定，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呼吸。
不多時，殿外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名太醫匆匆趕到，尚未來得及行禮，蕭綏霍然起身，擡手止住了他們的動作：“先別多禮，立刻進去看看。”她目光銳利，語氣淩厲而幹脆，“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況，看清楚了，再出來給我回話。”
太醫得了吩咐，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轉身掀簾入了內室。
殿外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宮人壓低的腳步聲與偶爾傳來的器皿輕碰聲，像是在刻意避讓那份無形的緊張。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其中一名太醫掀簾而出，腳步比進去時更急。他在蕭綏面前站定，衣擺尚未理順，便匆忙躬身行禮。
“殿下，”太醫語氣凝重，“郎君方才受了驚嚇，已然動了胎氣。眼下腹中胎兒不穩，拖不得，只能順勢催產，將孩子盡快生出來。”
說到這裏，他略一停頓，眉心微微擰起，顯然有些話難以出口，卻又不得不說：“只是……孩子尚未足月，郎君本身體弱，又受了連番刺激，此刻脈象極亂，氣血浮沈。這一遭，怕是要吃不小的苦頭。”
殿外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住。
蕭綏眉心不自覺地擰緊。她向來鎮定自持，往昔在軍中，哪怕千軍壓境、刀鋒逼喉，也能面不改色地下令應對。
可此刻，她卻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在失序地跳動，仿佛戰鼓亂擂，敲得胸腔生疼。
她張了張口，似是想追問什麽，卻又生生咽了回去。短暫的沈默後，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冷硬而果決：“本宮不管你們用什麽法子，也不問你們要付出多大的代價。總之，今日只有一個結果——郎君與孩子，都不能有任何閃失。若有半分差池，你們自己掂量後果。”
那太醫心頭一凜，連忙低頭應道：“是，臣等必當竭盡所能，不敢懈怠。”
蕭綏這才擡了擡手，示意他退下。
太醫不敢多留，匆匆轉身，再次入了內室。簾幕落下的那一刻，仿佛將所有未知的兇險一並隔在了裏面。
殿外一時無人說話。
片刻後，綺雲才輕手輕腳地走到蕭綏身側，手中捧著一盞新沏好的熱茶，茶香尚在裊裊升騰。她將茶遞上前，聲音放得極輕：“殿下，喝口茶潤潤喉罷。郎君福澤深厚，定然會逢兇化吉，您也莫要太過憂心。”
蕭綏伸手接過茶盞，卻並未送到唇邊。溫熱的瓷盞貼著掌心，她卻仿佛感覺不到溫度，只怔怔地望著殿中地面上一點搖曳的光影。那光隨著燭火輕輕晃動，忽明忽暗，像極了她此刻紛亂不定的心緒。
“我怎麽可能不憂心。”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少了幾分鋒芒，多了些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躁，“我如今落到如此地步，來日能不能翻身，能不能脫困，這個寶……全部押在他腹中孩子身上。”
她說著，指節不自覺地收緊，茶盞在掌心輕輕一顫。
“若孩子不能平安降生……”她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像是有什麽東西橫在喉間，怎麽也說不出口。餘下的話，最終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綺雲垂首站在一旁，靜默了片刻，才低低嘆出一聲，語氣篤定而緩慢：“會好的，殿下。一定會好的。”
殿外燭火依舊，簾幕後漸漸開始傳來壓抑的呻吟聲，聲音斷斷續續，低啞而破碎，像是被刻意壓在喉嚨深處，卻仍舊不可避免地洩露出來，一聲一聲，像鈍刀般割在蕭綏的神經上。
蕭綏握著那盞始終未飲的熱茶，目光再一次投向內室，久久未曾移開。
天邊最後一縷殘存的日光終於被夜色吞沒。夜幕低垂，濃重而逼仄，殿外的風漸漸起了勢，卷著涼意，從殿門與窗縫間灌入。
殿內高懸的燭火被吹得左右搖晃，燈影在墻壁上拖出淩亂而細碎的影子，忽明忽暗。
時間在這種光影與風聲裏被無限拉長，一分一秒都顯得格外清晰。
蕭綏有些坐不住，她擡手屏退了守在殿內的宮人，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鞋底踏在地磚上，發出低沈而規律的聲響，一步一步，像是在與時間對峙。目光不時掠向內室方向，簾幕後偶爾傳來的動靜又讓她腳步一滯，隨即繼續走動，仿佛唯有這樣，才能勉強壓住心頭那股越積越重的焦躁。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從半掩的窗欞間掠過，忽然捕捉到夜色裏一抹晃動的人影。
那影子來得急，又刻意壓低了腳步，幾乎與宮道兩側的陰影融為一體。蕭綏心口微微一動，順勢回頭望去，只見昏黃燈影下，嚴煬從廊下的暗處快步走出，衣擺被夜風掀起一角，神情明顯比平日多了幾分凝重。
他在殿前站定，眉頭緊鎖，先是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隨後才低聲開口：“殿下，今日您帶著裴侍郎離開之後，宮裏又出了事。”
蕭綏的背脊不自覺地繃緊了一瞬。
嚴煬略作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才繼續道：“裴侍郎身邊的內侍明恩，為了攔住陛下，不讓陛下繼續追趕，生生擋在了前頭，被陛下……動手打了一頓。”
這一句話落下，蕭綏只覺心臟猛地一沈。
她太清楚元祁如今是個什麽狀態——理智早已被妒恨與偏執吞噬，發起瘋來，向來不知輕重。倏忽間，一股極不祥的預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像冷水一樣順著脊背淌下。
她強迫自己穩住神色，聲音沈了下去：“說下去。”
嚴煬垂著頭，語氣愈發謹慎：“好在內侍監譽寧及時上前攔住，拼命勸阻，這才沒讓事情繼續鬧大。明恩傷得不輕，筋骨怕是要將養一陣子，一時半會兒不好下地行走，但……性命總算是保住了。”
這句話說完，殿內短暫地靜了一瞬。
蕭綏一直懸在胸口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她擡手按了按眉心，眼底原本淩厲冷硬的光澤，悄然軟化了幾分。
“人活著就好。”她低聲道，神情有了松緩，只是這份松緩並未持續太久。
下一瞬，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目光重新落回嚴煬身上，眼神變得幽深而審慎。沈吟片刻，她不疾不徐的開口道：“譽寧？”
嚴煬點頭：“正是他。”
蕭綏的手指在袖中攏緊。
譽寧是什麽人，她再清楚不過。那是元祁身邊最懂進退、也最會自保的一枚棋子，向來只看風向行事，從不輕易站錯位置。這樣的人，竟會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內侍，冒著觸怒聖顏的風險出面阻攔？
這實在不合常理。
夜風從窗外吹入，將燭火吹得輕輕搖晃，蕭綏在忽明忽暗地燈火間輕聲開口：“譽寧怎麽會替明恩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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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一刻，元祁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
他站在原地, 怔怔望著蕭綏抱著裴子齡離去的背影。那背影並不狼狽, 反而穩得驚人，像是早已習慣在風浪裏托著人前行。正是這一幕, 徹底點燃了他胸腔裏那股尚未熄滅的邪火。
那火原本被驚變壓住，此刻卻驟然反噬, 燒得他眼底發紅。
他猛地擡腳，正欲追上去。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忽然從旁側撲了出來。
“陛下！”
明恩幾乎是撞上來的, 整個人伏跪在地，雙臂死死抱住元祁的一條腿，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嗓音嘶啞而破碎：“求您開恩，陛下！求您饒了我們郎君罷！他與皇後清清白白, 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樣。”
元祁一楞, 低頭看了一眼, 像是這時才發現腳邊多了這麽個礙眼的東西。眉頭猛地一沈, 他擡腿作勢要將人踢開。然而明恩抱得太緊，幾次拉扯下來，竟硬生生沒能掙脫。
而前方，那抹身影已然越走越遠。
怒火在胸口翻滾、沖撞, 元祁只覺理智被一點點撕碎。他猛地回過頭，將那份無法宣洩的暴戾，盡數傾倒在明恩身上。
拳頭落下時，沒有絲毫留情。
沈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砸在血肉之上，明恩被打得蜷縮起來，卻依舊死死抱著那條腿，連哀叫都變得斷斷續續，只剩下含混不清的求饒。
另一頭，蕭綏親自將裴子齡安置在內室的床榻上。
裴子齡被放下的那一刻，整個人幾乎是陷進褥中，指節無意識地收緊，又很快失了力氣。
冷汗一層層往外冒，沿著額角滾落下來，打濕了鬢邊的碎發。那些發絲貼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襯得唇色愈發淡薄。
腹中的劇痛一陣緊過一陣，將他的意識撕扯得支離破碎，眼前時明時暗，只依稀辨認得出蕭綏的輪廓在自己身側晃動。
耳畔隱約有人低聲勸她先行回避，說是內室汙穢，不宜久留。話音尚未落盡，裴子齡卻像是被這句話驚醒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擡起手，動作笨拙又倉促，指尖在空中胡亂地抓了一下，像是要攀住什麽。指腹尚未來得及碰到衣角，便又因疼痛而微微發顫。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只溢出破碎而低啞的聲音：“殿下……殿下……”
一聲一聲，斷斷續續，既不像求助，也不像訴苦，只是本能地喚著，仿佛只要喊出這個稱呼，便不至於被恐懼徹底吞沒。
蕭綏心口一緊。
她立刻伸手，牢牢握住他懸在半空的那只手。那只手冰涼又濕滑，指骨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用力攏緊手指，將他的手牢牢扣在掌心。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卻格外有力：“別怕。放心，我不走。”
她俯身湊近些，又重覆了一遍，像是要將自己話鑿實：“我就在外頭守著，哪兒也不去。”
裴子齡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指尖的力道緩緩松了些，卻仍舊不肯徹底放開。
蕭綏垂眼看著他，目光在他蒼白的臉色與被汗水浸透的衣襟間停留了片刻。那一瞬間，她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緊，隨即像是做出了某個決斷，慢慢將他的手放回被褥之中。
她直起身，沒有再多言，轉身走出了內室。
外殿裏燈火通明，宮人們腳步紛亂，端水的、遞帕的、奔走傳話的，來來往往，氣息裏盡是緊張與倉促。
蕭綏坐在窗邊的坐榻上，背脊挺直，雙手卻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發白。她盯著內室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定，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呼吸。
不多時，殿外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名太醫匆匆趕到，尚未來得及行禮，蕭綏霍然起身，擡手止住了他們的動作：“先別多禮，立刻進去看看。”她目光銳利，語氣淩厲而幹脆，“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況，看清楚了，再出來給我回話。”
太醫得了吩咐，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轉身掀簾入了內室。
殿外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宮人壓低的腳步聲與偶爾傳來的器皿輕碰聲，像是在刻意避讓那份無形的緊張。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其中一名太醫掀簾而出，腳步比進去時更急。他在蕭綏面前站定，衣擺尚未理順，便匆忙躬身行禮。
“殿下，”太醫語氣凝重，“郎君方才受了驚嚇，已然動了胎氣。眼下腹中胎兒不穩，拖不得，只能順勢催產，將孩子盡快生出來。”
說到這裏，他略一停頓，眉心微微擰起，顯然有些話難以出口，卻又不得不說：“只是……孩子尚未足月，郎君本身體弱，又受了連番刺激，此刻脈象極亂，氣血浮沈。這一遭，怕是要吃不小的苦頭。”
殿外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住。
蕭綏眉心不自覺地擰緊。她向來鎮定自持，往昔在軍中，哪怕千軍壓境、刀鋒逼喉，也能面不改色地下令應對。
可此刻，她卻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在失序地跳動，仿佛戰鼓亂擂，敲得胸腔生疼。
她張了張口，似是想追問什麽，卻又生生咽了回去。短暫的沈默後，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冷硬而果決：“本宮不管你們用什麽法子，也不問你們要付出多大的代價。總之，今日只有一個結果——郎君與孩子，都不能有任何閃失。若有半分差池，你們自己掂量後果。”
那太醫心頭一凜，連忙低頭應道：“是，臣等必當竭盡所能，不敢懈怠。”
蕭綏這才擡了擡手，示意他退下。
太醫不敢多留，匆匆轉身，再次入了內室。簾幕落下的那一刻，仿佛將所有未知的兇險一並隔在了裏面。
殿外一時無人說話。
片刻後，綺雲才輕手輕腳地走到蕭綏身側，手中捧著一盞新沏好的熱茶，茶香尚在裊裊升騰。她將茶遞上前，聲音放得極輕：“殿下，喝口茶潤潤喉罷。郎君福澤深厚，定然會逢兇化吉，您也莫要太過憂心。”
蕭綏伸手接過茶盞，卻並未送到唇邊。溫熱的瓷盞貼著掌心，她卻仿佛感覺不到溫度，只怔怔地望著殿中地面上一點搖曳的光影。那光隨著燭火輕輕晃動，忽明忽暗，像極了她此刻紛亂不定的心緒。
“我怎麽可能不憂心。”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少了幾分鋒芒，多了些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躁，“我如今落到如此地步，來日能不能翻身，能不能脫困，這個寶……全部押在他腹中孩子身上。”
她說著，指節不自覺地收緊，茶盞在掌心輕輕一顫。
“若孩子不能平安降生……”她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像是有什麽東西橫在喉間，怎麽也說不出口。餘下的話，最終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綺雲垂首站在一旁，靜默了片刻，才低低嘆出一聲，語氣篤定而緩慢：“會好的，殿下。一定會好的。”
殿外燭火依舊，簾幕後漸漸開始傳來壓抑的呻吟聲，聲音斷斷續續，低啞而破碎，像是被刻意壓在喉嚨深處，卻仍舊不可避免地洩露出來，一聲一聲，像鈍刀般割在蕭綏的神經上。
蕭綏握著那盞始終未飲的熱茶，目光再一次投向內室，久久未曾移開。
天邊最後一縷殘存的日光終於被夜色吞沒。夜幕低垂，濃重而逼仄，殿外的風漸漸起了勢，卷著涼意，從殿門與窗縫間灌入。
殿內高懸的燭火被吹得左右搖晃，燈影在墻壁上拖出淩亂而細碎的影子，忽明忽暗。
時間在這種光影與風聲裏被無限拉長，一分一秒都顯得格外清晰。
蕭綏有些坐不住，她擡手屏退了守在殿內的宮人，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鞋底踏在地磚上，發出低沈而規律的聲響，一步一步，像是在與時間對峙。目光不時掠向內室方向，簾幕後偶爾傳來的動靜又讓她腳步一滯，隨即繼續走動，仿佛唯有這樣，才能勉強壓住心頭那股越積越重的焦躁。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從半掩的窗欞間掠過，忽然捕捉到夜色裏一抹晃動的人影。
那影子來得急，又刻意壓低了腳步，幾乎與宮道兩側的陰影融為一體。蕭綏心口微微一動，順勢回頭望去，只見昏黃燈影下，嚴煬從廊下的暗處快步走出，衣擺被夜風掀起一角，神情明顯比平日多了幾分凝重。
他在殿前站定，眉頭緊鎖，先是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隨後才低聲開口：“殿下，今日您帶著裴侍郎離開之後，宮裏又出了事。”
蕭綏的背脊不自覺地繃緊了一瞬。
嚴煬略作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才繼續道：“裴侍郎身邊的內侍明恩，為了攔住陛下，不讓陛下繼續追趕，生生擋在了前頭，被陛下……動手打了一頓。”
這一句話落下，蕭綏只覺心臟猛地一沈。
她太清楚元祁如今是個什麽狀態——理智早已被妒恨與偏執吞噬，發起瘋來，向來不知輕重。倏忽間，一股極不祥的預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像冷水一樣順著脊背淌下。
她強迫自己穩住神色，聲音沈了下去：“說下去。”
嚴煬垂著頭，語氣愈發謹慎：“好在內侍監譽寧及時上前攔住，拼命勸阻，這才沒讓事情繼續鬧大。明恩傷得不輕，筋骨怕是要將養一陣子，一時半會兒不好下地行走，但……性命總算是保住了。”
這句話說完，殿內短暫地靜了一瞬。
蕭綏一直懸在胸口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她擡手按了按眉心，眼底原本淩厲冷硬的光澤，悄然軟化了幾分。
“人活著就好。”她低聲道，神情有了松緩，只是這份松緩並未持續太久。
下一瞬，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目光重新落回嚴煬身上，眼神變得幽深而審慎。沈吟片刻，她不疾不徐的開口道：“譽寧？”
嚴煬點頭：“正是他。”
蕭綏的手指在袖中攏緊。
譽寧是什麽人，她再清楚不過。那是元祁身邊最懂進退、也最會自保的一枚棋子，向來只看風向行事，從不輕易站錯位置。這樣的人，竟會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內侍，冒著觸怒聖顏的風險出面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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