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閑身守機樞（五） 算日子，好像快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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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閑身守機樞（五） 算日子，好像快要生……
眼看著蕭綏僵在原地, 良久未言，像是被那道消息定住了神魂，裴子齡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意。
不是嫉妒，它比嫉妒更柔和；也不是失落, 它比失落更覆雜。
他並不了解蕭綏從前的那位待詔郎君。只是當年在大朝會上, 隔著重重人影與肅穆儀仗，遠遠見過一眼。
那時他站在群臣之中, 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那人行在蕭綏身側, 步伐與她幾乎一致，衣擺在行走間微微相觸, 卻並不刻意，像是多年並肩留下的習慣。
那一幕, 他記得很清楚。
看不清面容，卻看得清背影。那是一種不需言語的親近，是旁人插不進去的距離。
後來又陸續聽聞, 那人曾陪她上過戰場，在最兇險的年月裏與她生死與共。這樣的人，這樣的情分, 自然不是尋常關系可比。
做皇帝，是多少人窮盡一生也求不得的榮耀。可唯有放在真正牽掛之人的心上, 才會剝去所有華彩, 看清楚其中最赤裸的兇險。
氣氛愈發凝滯, 連風聲都顯得遲疑。
裴子齡沈吟片刻, 順勢從桌案上捧起那張剛剛畫好的扇面，轉身遞給嚴煬，語氣柔緩：“勞煩大監，將這扇面與扇骨一並送去尚方署, 請他們裝裱妥當。扇骨珍貴，務必細致些。”
嚴煬接過東西，下意識看了蕭綏一眼。見她仍舊沈默，並無阻攔之意，便垂首應道：“是，奴婢一定辦妥。”說罷，躬身退下。
待嚴煬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池畔重新安靜下來，裴子齡這才轉過身，緩步走到蕭綏面前。
他如今身子笨重，動作不免遲緩，扶著自己的肚子，略顯吃力地俯下身，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仰起頭，看著蕭綏的眼睛，語氣放得極輕：“殿下可是在替郎君憂心？”
蕭綏這才回過神來，目光微微一動，分出一線餘光落在他身上。
那雙一向冷靜銳利的眼睛裏，此刻浮起一抹難得的落寞。
春風迎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旁的事，我都還能應付。偏偏一牽扯到他，我總是感到……無能為力。”
裴子齡聽著她這番毫不遮掩的坦白，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按了一下，酸意緩慢而清晰地漫開來。他卻沒有顯露半分，只是依舊勾著唇角，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殿下行事向來穩妥，”他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替她梳理一件早已想明白、卻一時難以釋懷的事，“郎君既能讓你如此牽掛，性情與心性，多半也是與你同路之人。既是同路，能走到今日這一步，不會是被情勢逼著盲目前行，要麽是早有籌謀，要麽便是早已將退路與風險都算清了。”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而篤定：“不論是哪一種，能活下來，能站穩腳跟，能走到如今的位置，本身就不是壞結局，殿下該往好處想想才是。”
他的言語溫和，在潛移默化間落在最合適的位置，將蕭綏心頭那點不易示人的褶皺一點點撫平。
蕭綏垂下眼睫，看向裴子齡。陽光從柳枝的縫隙間傾瀉而下，落在他身上，將那張臉映照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張很幹凈的臉。兩道眉生得濃而不雜，線條舒展，既不鋒利，也不顯柔弱；眼形端正，雙眼皮的折痕清晰而自然，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便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溫和。
那目光落在人身上時，沒有侵略，也沒有算計，幹凈而純粹，讓人不由自主地歇下防備，徹底放松下來。
蕭綏就這樣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腕。她的動作並不急切，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穩妥力道，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來，起來。”
裴子齡下意識地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又在她的引導下，在她身側坐下。
待他坐穩，蕭綏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他略微隆起的腹部上，語氣也隨之放緩了幾分：“比從前大了不少，”她輕聲道，“算日子，好像快要生了罷。”
裴子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按在衣料上，眉眼間浮起一絲緊繃的神色：“是，太醫說，最遲也就再有不到三個月。”
蕭綏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風吹過池水，蕩起細碎的波紋。裴子齡的手仍舊覆在腹部，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支撐。他靜默了好一會兒，喉結輕輕滾動，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擡起頭來。
“我……有些怕。”他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意。
蕭綏微微一怔，隨即側過臉看他：“怕什麽？”
裴子齡唇角繃得很緊，在心中默默斟酌措辭。短暫地遲疑過後，他低聲開口：“生育這件事，對女子而言是天賜的禮物，可同時也是一道生死關。我不是女子，能得身孕，也是後天強行逆改而來……當中的兇險比女子更甚。”
他說到這裏，呼吸微微亂了一拍，聲音也低了下去：“我聽說過……從前宮裏，有不止一位郎君，就是因為這件事沒能熬過來。”他頓了頓，仿佛是怕自己說得太多，可又舍不得把含在嘴裏的話吞回肚子裏，“我有時候夜裏會醒，心裏亂得很，卻又不敢同旁人提起，我……”
他垂下眼睫，視線落在腳邊被春風吹亂的柳影上，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那些未說出口的恐懼，在胸腔裏翻湧，卻又找不到合適的出口，只能順著沈默一點點往下沈。
就在這時，他忽然察覺到手背上一沈。
那觸感來得很輕，卻真實而溫熱，溫度順著皮膚慢慢暈開。
他心口輕輕一跳，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蕭綏正看著他，神情並不刻意溫柔，卻穩得很。陽光從柳枝間漏下來，落在她的眉眼上。
“別怕。”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我在。”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卻像一枚釘子，穩穩釘住了他心裏那片搖搖欲墜的地方。
“這宮裏風浪多，”蕭綏繼續道：“我既應下護你，便不會讓你白白去賭命。該準備的，我會提前備好；該防的，我也會一一替你擋在前頭。你只管安心將養，其餘的，不必你來操心。”
她的目光落在彼此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上，語氣不自覺地又緩了幾分：“你是有福氣的人。眼前這一道坎，看著兇險，但最終一定會平安過去。”
恍惚間，胸腔裏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有了松動。那些關於生死的惶恐、關於未來的陰影，像是被這一句話暫時擋在了身後。
良久，他點了點頭，唇邊浮出一抹淺笑。
*
用過晚膳，殿內的燈火一盞盞點起，昏黃的光影在梁柱與書架之間緩緩流動。
裴子齡站在書架前，指尖一排排掠過書脊，目光卻並未真正落在任何一冊書上。
這些年他收藏的書不少，有經史，有雜記，也有他自己謄抄、批註過的孤本。
那些曾讓他沈浸其中的文字，此刻卻像隔著一層霧，怎麽也進不到心裏去。他的目光游離著，心思顯然不在書上，連翻頁的動作都顯得敷衍而散漫。
擡起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內官。幾道身影靜靜候著，殿內規整而安靜，反倒讓人無端生出幾分壓迫來。
裴子齡沈吟了片刻，將手中的書冊合上：“你們都下去罷。人多了，我靜不下心。”
內官們不敢多問，低頭齊聲應是，魚貫而出。殿門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將最後一點人聲隔絕在外。
裴子齡側耳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漸漸走遠，直到再也分辨不出動靜。他幾乎是立刻將手裏的書丟到案上，轉身背對著殿門，走到靠墻的位置，然後伸手探入衣襟，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被他貼身藏了一路的畫紙。
紙張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邊角處還留著他當時匆忙折疊的痕跡。
他屏住呼吸，將紙慢慢展開。
燈火之下，蕭綏的模樣一點點顯露出來。
那是白日裏在太液池畔的情形。她側臥在竹榻上，衣袖松散，眉眼間是少見的慵懶與松弛。畫得並不十分精細，筆觸間明顯透著倉促，線條裏還帶著幾分來不及修飾的急切。
可正因為如此，神情反而鮮活得近乎真實，仿佛下一刻，她便會睜開眼，隔著畫紙與他對視。
裴子齡低低地吸了一口氣。
他伸出手，指腹懸在半空，停頓了一瞬，才極輕地落在畫上人的眉眼處。那觸感自然只是紙張的微涼，可他的動作卻溫柔得像是在觸碰真實的人。
指尖順著眉骨描摹到眼尾，又慢慢移到唇角。
殿內無人，燈影搖曳，他站在這方靜謐之中，只覺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緩緩發熱。
那份情緒太過隱秘，也太過安靜，安靜到他幾乎忘了身處何地。所有的心神都被牢牢牽住，耳邊再聽不見風聲，也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偌大的天地，只剩下他與那一點無聲的悸動。
直到一道毫無預兆地聲音響在耳邊：“郎君？”
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過分，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裴子齡渾身一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猛然轉身。心臟猛的一跳，血液仿佛在一瞬間湧上頭頂。他來不及思索，手上的動作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下意識將那張畫紙藏到身後，整個人緊繃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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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蕭綏僵在原地, 良久未言，像是被那道消息定住了神魂，裴子齡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意。
不是嫉妒，它比嫉妒更柔和；也不是失落, 它比失落更覆雜。
他並不了解蕭綏從前的那位待詔郎君。只是當年在大朝會上, 隔著重重人影與肅穆儀仗，遠遠見過一眼。
那時他站在群臣之中, 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那人行在蕭綏身側, 步伐與她幾乎一致，衣擺在行走間微微相觸, 卻並不刻意，像是多年並肩留下的習慣。
那一幕, 他記得很清楚。
看不清面容，卻看得清背影。那是一種不需言語的親近，是旁人插不進去的距離。
後來又陸續聽聞, 那人曾陪她上過戰場，在最兇險的年月裏與她生死與共。這樣的人，這樣的情分, 自然不是尋常關系可比。
做皇帝，是多少人窮盡一生也求不得的榮耀。可唯有放在真正牽掛之人的心上, 才會剝去所有華彩, 看清楚其中最赤裸的兇險。
氣氛愈發凝滯, 連風聲都顯得遲疑。
裴子齡沈吟片刻, 順勢從桌案上捧起那張剛剛畫好的扇面，轉身遞給嚴煬，語氣柔緩：“勞煩大監，將這扇面與扇骨一並送去尚方署, 請他們裝裱妥當。扇骨珍貴，務必細致些。”
嚴煬接過東西，下意識看了蕭綏一眼。見她仍舊沈默，並無阻攔之意，便垂首應道：“是，奴婢一定辦妥。”說罷，躬身退下。
待嚴煬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池畔重新安靜下來，裴子齡這才轉過身，緩步走到蕭綏面前。
他如今身子笨重，動作不免遲緩，扶著自己的肚子，略顯吃力地俯下身，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仰起頭，看著蕭綏的眼睛，語氣放得極輕：“殿下可是在替郎君憂心？”
蕭綏這才回過神來，目光微微一動，分出一線餘光落在他身上。
那雙一向冷靜銳利的眼睛裏，此刻浮起一抹難得的落寞。
春風迎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旁的事，我都還能應付。偏偏一牽扯到他，我總是感到……無能為力。”
裴子齡聽著她這番毫不遮掩的坦白，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按了一下，酸意緩慢而清晰地漫開來。他卻沒有顯露半分，只是依舊勾著唇角，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殿下行事向來穩妥，”他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替她梳理一件早已想明白、卻一時難以釋懷的事，“郎君既能讓你如此牽掛，性情與心性，多半也是與你同路之人。既是同路，能走到今日這一步，不會是被情勢逼著盲目前行，要麽是早有籌謀，要麽便是早已將退路與風險都算清了。”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而篤定：“不論是哪一種，能活下來，能站穩腳跟，能走到如今的位置，本身就不是壞結局，殿下該往好處想想才是。”
他的言語溫和，在潛移默化間落在最合適的位置，將蕭綏心頭那點不易示人的褶皺一點點撫平。
蕭綏垂下眼睫，看向裴子齡。陽光從柳枝的縫隙間傾瀉而下，落在他身上，將那張臉映照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張很幹凈的臉。兩道眉生得濃而不雜，線條舒展，既不鋒利，也不顯柔弱；眼形端正，雙眼皮的折痕清晰而自然，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便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溫和。
那目光落在人身上時，沒有侵略，也沒有算計，幹凈而純粹，讓人不由自主地歇下防備，徹底放松下來。
蕭綏就這樣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腕。她的動作並不急切，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穩妥力道，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來，起來。”
裴子齡下意識地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又在她的引導下，在她身側坐下。
待他坐穩，蕭綏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他略微隆起的腹部上，語氣也隨之放緩了幾分：“比從前大了不少，”她輕聲道，“算日子，好像快要生了罷。”
裴子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按在衣料上，眉眼間浮起一絲緊繃的神色：“是，太醫說，最遲也就再有不到三個月。”
蕭綏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風吹過池水，蕩起細碎的波紋。裴子齡的手仍舊覆在腹部，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支撐。他靜默了好一會兒，喉結輕輕滾動，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擡起頭來。
“我……有些怕。”他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意。
蕭綏微微一怔，隨即側過臉看他：“怕什麽？”
裴子齡唇角繃得很緊，在心中默默斟酌措辭。短暫地遲疑過後，他低聲開口：“生育這件事，對女子而言是天賜的禮物，可同時也是一道生死關。我不是女子，能得身孕，也是後天強行逆改而來……當中的兇險比女子更甚。”
他說到這裏，呼吸微微亂了一拍，聲音也低了下去：“我聽說過……從前宮裏，有不止一位郎君，就是因為這件事沒能熬過來。”他頓了頓，仿佛是怕自己說得太多，可又舍不得把含在嘴裏的話吞回肚子裏，“我有時候夜裏會醒，心裏亂得很，卻又不敢同旁人提起，我……”
他垂下眼睫，視線落在腳邊被春風吹亂的柳影上，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那些未說出口的恐懼，在胸腔裏翻湧，卻又找不到合適的出口，只能順著沈默一點點往下沈。
就在這時，他忽然察覺到手背上一沈。
那觸感來得很輕，卻真實而溫熱，溫度順著皮膚慢慢暈開。
他心口輕輕一跳，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蕭綏正看著他，神情並不刻意溫柔，卻穩得很。陽光從柳枝間漏下來，落在她的眉眼上。
“別怕。”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我在。”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卻像一枚釘子，穩穩釘住了他心裏那片搖搖欲墜的地方。
“這宮裏風浪多，”蕭綏繼續道：“我既應下護你，便不會讓你白白去賭命。該準備的，我會提前備好；該防的，我也會一一替你擋在前頭。你只管安心將養，其餘的，不必你來操心。”
她的目光落在彼此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上，語氣不自覺地又緩了幾分：“你是有福氣的人。眼前這一道坎，看著兇險，但最終一定會平安過去。”
恍惚間，胸腔裏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有了松動。那些關於生死的惶恐、關於未來的陰影，像是被這一句話暫時擋在了身後。
良久，他點了點頭，唇邊浮出一抹淺笑。
*
用過晚膳，殿內的燈火一盞盞點起，昏黃的光影在梁柱與書架之間緩緩流動。
裴子齡站在書架前，指尖一排排掠過書脊，目光卻並未真正落在任何一冊書上。
這些年他收藏的書不少，有經史，有雜記，也有他自己謄抄、批註過的孤本。
那些曾讓他沈浸其中的文字，此刻卻像隔著一層霧，怎麽也進不到心裏去。他的目光游離著，心思顯然不在書上，連翻頁的動作都顯得敷衍而散漫。
擡起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內官。幾道身影靜靜候著，殿內規整而安靜，反倒讓人無端生出幾分壓迫來。
裴子齡沈吟了片刻，將手中的書冊合上：“你們都下去罷。人多了，我靜不下心。”
內官們不敢多問，低頭齊聲應是，魚貫而出。殿門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將最後一點人聲隔絕在外。
裴子齡側耳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漸漸走遠，直到再也分辨不出動靜。他幾乎是立刻將手裏的書丟到案上，轉身背對著殿門，走到靠墻的位置，然後伸手探入衣襟，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被他貼身藏了一路的畫紙。
紙張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邊角處還留著他當時匆忙折疊的痕跡。
他屏住呼吸，將紙慢慢展開。
燈火之下，蕭綏的模樣一點點顯露出來。
那是白日裏在太液池畔的情形。她側臥在竹榻上，衣袖松散，眉眼間是少見的慵懶與松弛。畫得並不十分精細，筆觸間明顯透著倉促，線條裏還帶著幾分來不及修飾的急切。
可正因為如此，神情反而鮮活得近乎真實，仿佛下一刻，她便會睜開眼，隔著畫紙與他對視。
裴子齡低低地吸了一口氣。
他伸出手，指腹懸在半空，停頓了一瞬，才極輕地落在畫上人的眉眼處。那觸感自然只是紙張的微涼，可他的動作卻溫柔得像是在觸碰真實的人。
指尖順著眉骨描摹到眼尾，又慢慢移到唇角。
殿內無人，燈影搖曳，他站在這方靜謐之中，只覺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緩緩發熱。
那份情緒太過隱秘，也太過安靜，安靜到他幾乎忘了身處何地。所有的心神都被牢牢牽住，耳邊再聽不見風聲，也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偌大的天地，只剩下他與那一點無聲的悸動。
直到一道毫無預兆地聲音響在耳邊：“郎君？”
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過分，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裴子齡渾身一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猛然轉身。心臟猛的一跳，血液仿佛在一瞬間湧上頭頂。他來不及思索，手上的動作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下意識將那張畫紙藏到身後，整個人緊繃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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