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閑身守機樞（六） 我會藏好，不讓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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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閑身守機樞（六） 我會藏好，不讓旁人……
裴子齡瞪大眼睛望向來人, 眼底那點尚未來得及收斂的情緒翻湧不定。驚慌、慌亂，還有一絲被人撞破心事的無措，全都赤裸裸地寫在臉上。
好在，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 是明恩。
明恩靜靜地站在原地, 手裏捧著幾本薄薄的書冊。書冊封皮已經有些年頭，邊角微微卷起, 一看便是反覆翻閱過的舊物。
看見自家主子一臉慌張的異樣模樣, 他一時也有些不知所措，原本要說的話在舌尖轉了轉, 遲疑片刻，才輕聲開口。
“郎君……”他將手裏的東西往前遞了遞, “這是皇後殿下差人送來的。說是琴譜，剛從宮外取進來的。都是殿下過去在宮外府邸裏的舊藏，往後就送予郎君了。”
“琴譜”二字一出, 裴子齡一怔。
他下意識地望向那幾本書，腦海裏浮現出不久前與蕭綏閑談的情景。
當時不過是隨口一說，提及自己略通撫琴, 可惜先帝向來不喜此道，久而久之, 琴便被擱置在角落裏, 再無人問津。
本以為只是隨口一句閑話, 說完便罷了, 不曾想蕭綏竟將這點細枝末節記在了心上。
裴子齡心頭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方才那點尚未散盡的慌亂，漸漸被一種溫和而綿長的情緒緩慢覆蓋。
或許是相似的出身，又或許是自幼受著同一爐文墨熏染，他們之間, 總有一種近乎默契的心照不宣。許多話不必說破，一個眼神，一點舉動，便在彼此心裏落下定論。
正如這次回宮後，蕭綏為他做的一切。
他的衣食起居被安置得妥帖周全，宮人進退有度，連殿內的陳設、時辰裏的冷暖，都被悄然調到了最合宜的位置。
可是她所照拂的，何止這些看得見的地方。
她會在他情緒低落時適時寬慰，也會在他煩悶時替他找些消遣。眼前這幾冊琴譜，亦是為了哄他高興的道具。
可是他高興不高興有什麽重要的？裴子齡心頭一酸。
在過往的許多年歲月裏，他早已習慣了被遮蔽住光芒的日子，像是君王身邊的影子，歸根結底僅僅只是一個陪襯。
他的喜怒哀樂皆需自處，風雅與才情不過是自娛自樂的消遣，從未有人在意他是否歡喜，更不會有人特意為他的喜好費心。
可如今，這一切忽然被輕輕翻了過來。
他低下頭，像是被什麽燙了一下似的，避開那幾冊琴譜的存在。胸腔裏情緒翻湧，卻找不到合適的出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極輕的話：“殿下真是……”他喉頭哽了一下，“放下罷。”
明恩應了一聲，依言將琴譜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紙頁與木案輕輕相觸，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他放好東西，本欲轉身退下，卻在側身的一瞬間，還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裴子齡仍舊站在原地，沒有挪動半步。低著頭，一只手背在身後，肩背的線條顯得有些僵硬。燈影映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層安靜卻脆弱的輪廓。
明恩嘆了口氣，沈吟著收回視線。他垂眉斂目地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轉身走回裴子齡面前，聲音放得極輕：“郎君。”
裴子齡驚了一下，略顯茫然地擡起頭：“怎麽？還有什麽事？”
明恩眉心微蹙，語氣卻依舊恭順：“郎君，您還是把畫交給奴婢罷。留下來……終究不妥。奴婢替您處理掉，幹凈些，也省得日後萬一被人察覺，生出旁的麻煩。”
這話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裴子齡的心尖兒。
他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呼吸都跟著亂了一拍。
他果然還是看見了。
原以為自己藏得足夠謹慎，藏得足夠深。將情緒壓在眉眼之後，將心思收在衣襟之內。自認不露痕跡，可到頭來，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肯死心。
那點微弱的僥幸像是一根浮木，明知站不住腳，卻仍要試上一試。
他喉嚨發緊，勉強擠出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要散開：“什……什麽畫？”
“郎君，”明恩壓低了聲音，眉心擰成一道死結，“您是先帝後宮的舊人，腹中懷著的是先帝的骨血。這一層身份，便已將一生的路定死。情之一字，於您而言，再無其他可能。”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出幾分近乎懇求的焦躁：“奴婢不是不懂，您還年輕，人心不是鐵打的，有些念頭壓不住，也是人之常情。可您心裏念誰不好，偏偏念的是皇後殿下？”
明恩的目光死死盯著裴子齡，幾乎不敢移開：“念著也就罷了，偏偏還畫出來。您可知這宮裏最忌什麽？最忌留下證據。今日是一張畫，明日若被旁人再看出些旁得端倪，牽扯出來的就不止是您一個人的性命。到那時，您腹中的孩子、皇後殿下的名聲，哪一樣擔得起？”
這一句句話，像是生生將最後一層遮羞的薄紗扯了下來。
裴子齡臉色發白，連連搖頭，聲音亂得不成樣子：“不是……不是那樣的。我沒有旁的心思，我真的沒有。”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只是感激……我感激殿下待我好。她救過我的命，又一直護著我到今日，我……我敬重她，想要留她繪像，日日感念她的恩德，僅此而已。”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幾乎帶了一點哽咽：“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輕重。我從來沒想過越界，更不敢妄求什麽。我知道她有他的意中人，是從前那位待詔郎君，我知道的，我……我真的沒有什麽別的奢望……”
明恩沒有打斷他，也沒有附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冷靜而清醒，像是在看一個已然站在懸崖邊緣、卻依舊不肯回頭的迷途人。
殿內一時靜得可怕。
良久，明恩終於伸出手，語氣放得極低，幾乎帶著一點哄勸的意味：“郎君，把畫給奴婢罷。”
裴子齡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顫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站在那裏，背脊僵直。片刻後，才慢慢將一直藏在身後的手移到身前。
畫卷在他指間微微發皺。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
畫中人的眉眼在昏黃的光下顯得朦朧卻鮮活。那是他一筆一劃偷偷勾勒出來的輪廓，是他在無人知曉的時刻，才敢放縱的心思。
這時，餘光裏擠進一只手，是明恩作勢要將畫接過去。
幾乎是出於本能，裴子齡猛地側身，動作倉促而狼狽，將那幅畫重新護到身後。
明恩怔了一下。
裴子齡也楞住了。他張了張嘴，喉嚨卻發幹，半晌才擠出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帶著急切的辯解：“我會多留心些的……真的。我會藏好，不讓旁人知道。”
他像是說服明恩，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也不過是一幅畫而已。”他的語速快了起來，“我與殿下清清白白，從未有過任何逾矩的事。就算有人心懷不軌，想要興風作浪，可他們沒有實據，又能怎麽樣呢？”
明恩看著他，眼底的焦急一點點化開，變成深深的無奈。他長長嘆了口氣：“郎君，您這是糊塗了。”
他往前一步，語氣比方才更嚴肅了幾分：“人言可畏，流言一旦傳揚開來，有沒有實據，又算得了什麽？”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在裴子齡心上。
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沈默。燈影晃動，畫卷藏在他身後，像一塊無聲的燙鐵，貼著他的背脊，燙得他進退兩難。
裴子齡的睫毛輕輕顫動，眼眶裏浮起一層水光，卻被他死死壓著不肯落下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都知道的。”
“可是你也看見了，”他輕輕地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可憐，“我沒有別的東西了。我住的屋子，穿的衣裳，連我這條命，說到底都是旁人給的賞賜。今日給我，明日若要收回去，也不過一句話的事。”
“只有這幅畫……”他語速很慢，“只有畫是我的，是我親手畫的。它雖然不值錢，可它是我唯一想留下的東西。”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明恩，我保證，我會格外仔細。我不會再畫第二幅，也不會讓任何人看見。”
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語氣含了幾分卑微的懇求：“我會偷偷的，真的，偷偷的。連殿下都不會察覺，一點端倪都不會有。你就當它從來都不存在，替我守住這個秘密，好不好？”
說完這番話，他微微仰著頭站在那裏，像是在等待宣判，又像是孤註一擲地賭一回。
燈影無聲晃動，那幅畫仍舊貼在他身後，沈默而固執，像是他這一生唯一不肯松手的私心。
良久，明恩終於垂下眼，緩緩嘆出一口氣。那聲嘆息極輕，卻像是將方才繃緊的氣氛撬開了一道細縫。
“罷了。”他低聲道，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這事，我自然不會出去亂說。”
裴子齡胸腔驟然一松，幾乎來不及細想，連連點頭，語氣急切得有些失了分寸：“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明白這其中的利害，也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放心，我一定會小心，再小心。”
他說得太快，像是生怕慢上一瞬，方才那點僥幸便會被人收回去。
明恩重新擡眼看他。燈影之下，裴子齡的神色依舊緊繃，眉眼裏殘留著尚未褪盡的驚惶，卻又強行壓著，努力裝出鎮定的模樣。
此時此刻，再多的話都顯得多餘。
明恩目光覆雜地又盯了他一會兒，想再說些什麽，末了還是將話咽了回去，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往後一連數日，裴子齡幾乎足不出門。
晨昏交替，他的世界被壓縮成一方靜室，一張琴案，一盞燈。
塵封多年的古琴被他親手拭去灰塵，重新換上新弦，弦音初起時略顯生澀，他卻不急不躁，一遍遍按著琴譜摸索指法。指腹被琴弦磨得發疼，他依舊渾然不覺，只在音與音之間反覆推敲，直到那點久違的熟稔感慢慢回到手中。
琴譜既是蕭綏所贈，學有所成，按理便該攜曲登門致謝，這是再順當不過的禮數。
待那冊《猗蘭操》被他反覆揣摩至爛熟於心，指下音律終於不再生澀，轉折起落間自成一氣。他特意挑了個好日子，趕在日影西斜之前，喚了明恩，往正殿方向去。
宮道筆直而空曠，春風從廊下穿過，帶著暖意與花木的清香。
明恩抱著琴走在他身側。那張琴被他護得極仔細，外頭包著一層柔軟的布，只在一角露出溫潤細膩的木紋。
主仆二人一邊走著，一邊低聲說著閑話，步伐不緊不慢，神情難得輕松。
就在這份松弛尚未來得及走遠時，一道身影忽然闖入裴子齡的餘光。
他心頭一驚，腳步驀地頓住。
明恩走出兩步才察覺不對，回過頭來，聲音裏帶著不解：“郎君，怎麽不走了？”
裴子齡沒有回答。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越過宮道盡頭，定定地望向前方。
明恩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表情也隨之一僵。
只見元祁正獨自站在正殿外。
殿門緊閉，檐下陰影沈沈。暮色尚淺，天光斜斜落在他肩頭，卻照不進他眼底分毫。
他站在殿門前，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像是正在與殿中之人作著一場對峙。
裴子齡只覺喉間驟然一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呼吸。他轉過身，下意識地做出了個要逃跑的姿勢。
然而就在他腳步將起未起之際，身後還是傳來了那道他極力想避開的聲音。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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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齡瞪大眼睛望向來人, 眼底那點尚未來得及收斂的情緒翻湧不定。驚慌、慌亂，還有一絲被人撞破心事的無措，全都赤裸裸地寫在臉上。
好在，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 是明恩。
明恩靜靜地站在原地, 手裏捧著幾本薄薄的書冊。書冊封皮已經有些年頭，邊角微微卷起, 一看便是反覆翻閱過的舊物。
看見自家主子一臉慌張的異樣模樣, 他一時也有些不知所措，原本要說的話在舌尖轉了轉, 遲疑片刻，才輕聲開口。
“郎君……”他將手裏的東西往前遞了遞, “這是皇後殿下差人送來的。說是琴譜，剛從宮外取進來的。都是殿下過去在宮外府邸裏的舊藏，往後就送予郎君了。”
“琴譜”二字一出, 裴子齡一怔。
他下意識地望向那幾本書，腦海裏浮現出不久前與蕭綏閑談的情景。
當時不過是隨口一說，提及自己略通撫琴, 可惜先帝向來不喜此道，久而久之, 琴便被擱置在角落裏, 再無人問津。
本以為只是隨口一句閑話, 說完便罷了, 不曾想蕭綏竟將這點細枝末節記在了心上。
裴子齡心頭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方才那點尚未散盡的慌亂，漸漸被一種溫和而綿長的情緒緩慢覆蓋。
或許是相似的出身，又或許是自幼受著同一爐文墨熏染，他們之間, 總有一種近乎默契的心照不宣。許多話不必說破，一個眼神，一點舉動，便在彼此心裏落下定論。
正如這次回宮後，蕭綏為他做的一切。
他的衣食起居被安置得妥帖周全，宮人進退有度，連殿內的陳設、時辰裏的冷暖，都被悄然調到了最合宜的位置。
可是她所照拂的，何止這些看得見的地方。
她會在他情緒低落時適時寬慰，也會在他煩悶時替他找些消遣。眼前這幾冊琴譜，亦是為了哄他高興的道具。
可是他高興不高興有什麽重要的？裴子齡心頭一酸。
在過往的許多年歲月裏，他早已習慣了被遮蔽住光芒的日子，像是君王身邊的影子，歸根結底僅僅只是一個陪襯。
他的喜怒哀樂皆需自處，風雅與才情不過是自娛自樂的消遣，從未有人在意他是否歡喜，更不會有人特意為他的喜好費心。
可如今，這一切忽然被輕輕翻了過來。
他低下頭，像是被什麽燙了一下似的，避開那幾冊琴譜的存在。胸腔裏情緒翻湧，卻找不到合適的出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極輕的話：“殿下真是……”他喉頭哽了一下，“放下罷。”
明恩應了一聲，依言將琴譜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紙頁與木案輕輕相觸，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他放好東西，本欲轉身退下，卻在側身的一瞬間，還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裴子齡仍舊站在原地，沒有挪動半步。低著頭，一只手背在身後，肩背的線條顯得有些僵硬。燈影映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層安靜卻脆弱的輪廓。
明恩嘆了口氣，沈吟著收回視線。他垂眉斂目地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轉身走回裴子齡面前，聲音放得極輕：“郎君。”
裴子齡驚了一下，略顯茫然地擡起頭：“怎麽？還有什麽事？”
明恩眉心微蹙，語氣卻依舊恭順：“郎君，您還是把畫交給奴婢罷。留下來……終究不妥。奴婢替您處理掉，幹凈些，也省得日後萬一被人察覺，生出旁的麻煩。”
這話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裴子齡的心尖兒。
他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呼吸都跟著亂了一拍。
他果然還是看見了。
原以為自己藏得足夠謹慎，藏得足夠深。將情緒壓在眉眼之後，將心思收在衣襟之內。自認不露痕跡，可到頭來，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肯死心。
那點微弱的僥幸像是一根浮木，明知站不住腳，卻仍要試上一試。
他喉嚨發緊，勉強擠出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要散開：“什……什麽畫？”
“郎君，”明恩壓低了聲音，眉心擰成一道死結，“您是先帝後宮的舊人，腹中懷著的是先帝的骨血。這一層身份，便已將一生的路定死。情之一字，於您而言，再無其他可能。”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出幾分近乎懇求的焦躁：“奴婢不是不懂，您還年輕，人心不是鐵打的，有些念頭壓不住，也是人之常情。可您心裏念誰不好，偏偏念的是皇後殿下？”
明恩的目光死死盯著裴子齡，幾乎不敢移開：“念著也就罷了，偏偏還畫出來。您可知這宮裏最忌什麽？最忌留下證據。今日是一張畫，明日若被旁人再看出些旁得端倪，牽扯出來的就不止是您一個人的性命。到那時，您腹中的孩子、皇後殿下的名聲，哪一樣擔得起？”
這一句句話，像是生生將最後一層遮羞的薄紗扯了下來。
裴子齡臉色發白，連連搖頭，聲音亂得不成樣子：“不是……不是那樣的。我沒有旁的心思，我真的沒有。”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只是感激……我感激殿下待我好。她救過我的命，又一直護著我到今日，我……我敬重她，想要留她繪像，日日感念她的恩德，僅此而已。”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幾乎帶了一點哽咽：“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輕重。我從來沒想過越界，更不敢妄求什麽。我知道她有他的意中人，是從前那位待詔郎君，我知道的，我……我真的沒有什麽別的奢望……”
明恩沒有打斷他，也沒有附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冷靜而清醒，像是在看一個已然站在懸崖邊緣、卻依舊不肯回頭的迷途人。
殿內一時靜得可怕。
良久，明恩終於伸出手，語氣放得極低，幾乎帶著一點哄勸的意味：“郎君，把畫給奴婢罷。”
裴子齡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顫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站在那裏，背脊僵直。片刻後，才慢慢將一直藏在身後的手移到身前。
畫卷在他指間微微發皺。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
畫中人的眉眼在昏黃的光下顯得朦朧卻鮮活。那是他一筆一劃偷偷勾勒出來的輪廓，是他在無人知曉的時刻，才敢放縱的心思。
這時，餘光裏擠進一只手，是明恩作勢要將畫接過去。
幾乎是出於本能，裴子齡猛地側身，動作倉促而狼狽，將那幅畫重新護到身後。
明恩怔了一下。
裴子齡也楞住了。他張了張嘴，喉嚨卻發幹，半晌才擠出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帶著急切的辯解：“我會多留心些的……真的。我會藏好，不讓旁人知道。”
他像是說服明恩，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也不過是一幅畫而已。”他的語速快了起來，“我與殿下清清白白，從未有過任何逾矩的事。就算有人心懷不軌，想要興風作浪，可他們沒有實據，又能怎麽樣呢？”
明恩看著他，眼底的焦急一點點化開，變成深深的無奈。他長長嘆了口氣：“郎君，您這是糊塗了。”
他往前一步，語氣比方才更嚴肅了幾分：“人言可畏，流言一旦傳揚開來，有沒有實據，又算得了什麽？”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在裴子齡心上。
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沈默。燈影晃動，畫卷藏在他身後，像一塊無聲的燙鐵，貼著他的背脊，燙得他進退兩難。
裴子齡的睫毛輕輕顫動，眼眶裏浮起一層水光，卻被他死死壓著不肯落下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都知道的。”
“可是你也看見了，”他輕輕地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可憐，“我沒有別的東西了。我住的屋子，穿的衣裳，連我這條命，說到底都是旁人給的賞賜。今日給我，明日若要收回去，也不過一句話的事。”
“只有這幅畫……”他語速很慢，“只有畫是我的，是我親手畫的。它雖然不值錢，可它是我唯一想留下的東西。”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明恩，我保證，我會格外仔細。我不會再畫第二幅，也不會讓任何人看見。”
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語氣含了幾分卑微的懇求：“我會偷偷的，真的，偷偷的。連殿下都不會察覺，一點端倪都不會有。你就當它從來都不存在，替我守住這個秘密，好不好？”
說完這番話，他微微仰著頭站在那裏，像是在等待宣判，又像是孤註一擲地賭一回。
燈影無聲晃動，那幅畫仍舊貼在他身後，沈默而固執，像是他這一生唯一不肯松手的私心。
良久，明恩終於垂下眼，緩緩嘆出一口氣。那聲嘆息極輕，卻像是將方才繃緊的氣氛撬開了一道細縫。
“罷了。”他低聲道，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這事，我自然不會出去亂說。”
裴子齡胸腔驟然一松，幾乎來不及細想，連連點頭，語氣急切得有些失了分寸：“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明白這其中的利害，也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放心，我一定會小心，再小心。”
他說得太快，像是生怕慢上一瞬，方才那點僥幸便會被人收回去。
明恩重新擡眼看他。燈影之下，裴子齡的神色依舊緊繃，眉眼裏殘留著尚未褪盡的驚惶，卻又強行壓著，努力裝出鎮定的模樣。
此時此刻，再多的話都顯得多餘。
明恩目光覆雜地又盯了他一會兒，想再說些什麽，末了還是將話咽了回去，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往後一連數日，裴子齡幾乎足不出門。
晨昏交替，他的世界被壓縮成一方靜室，一張琴案，一盞燈。
塵封多年的古琴被他親手拭去灰塵，重新換上新弦，弦音初起時略顯生澀，他卻不急不躁，一遍遍按著琴譜摸索指法。指腹被琴弦磨得發疼，他依舊渾然不覺，只在音與音之間反覆推敲，直到那點久違的熟稔感慢慢回到手中。
琴譜既是蕭綏所贈，學有所成，按理便該攜曲登門致謝，這是再順當不過的禮數。
待那冊《猗蘭操》被他反覆揣摩至爛熟於心，指下音律終於不再生澀，轉折起落間自成一氣。他特意挑了個好日子，趕在日影西斜之前，喚了明恩，往正殿方向去。
宮道筆直而空曠，春風從廊下穿過，帶著暖意與花木的清香。
明恩抱著琴走在他身側。那張琴被他護得極仔細，外頭包著一層柔軟的布，只在一角露出溫潤細膩的木紋。
主仆二人一邊走著，一邊低聲說著閑話，步伐不緊不慢，神情難得輕松。
就在這份松弛尚未來得及走遠時，一道身影忽然闖入裴子齡的餘光。
他心頭一驚，腳步驀地頓住。
明恩走出兩步才察覺不對，回過頭來，聲音裏帶著不解：“郎君，怎麽不走了？”
裴子齡沒有回答。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越過宮道盡頭，定定地望向前方。
明恩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表情也隨之一僵。
只見元祁正獨自站在正殿外。
殿門緊閉，檐下陰影沈沈。暮色尚淺，天光斜斜落在他肩頭，卻照不進他眼底分毫。
他站在殿門前，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像是正在與殿中之人作著一場對峙。
裴子齡只覺喉間驟然一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呼吸。他轉過身，下意識地做出了個要逃跑的姿勢。
然而就在他腳步將起未起之際，身後還是傳來了那道他極力想避開的聲音。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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