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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閑身守機樞(一) 做皇帝,做北涼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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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閑身守機樞(一) 做皇帝,做北涼的君……

屋子裏靜得出奇。

厚重的帷帳垂落下來, 將外頭的聲響盡數隔絕在外,只餘下燈盞裏細微的劈啪聲,以及賀蘭瑄斷斷續續、怎麽也止不住的抽泣聲。

那哭聲並不算大,卻拖得極長, 像是憋了太久,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緊繃的心弦驟然松開, 所有後怕、委屈與恐懼才一股腦兒地湧了出來, 怎麽壓都壓不住。

事情已然平息。

賀蘭璟那頭自去收拾殘局,鳴珂則第一時間被送回到賀蘭瑄身邊。此刻賀蘭瑄已經被安置在宮外的一處宅子裏, 屋內只餘主仆二人。

鳴珂側身坐在床榻邊緣,看著賀蘭瑄紅著眼、肩背一抽一抽的模樣, 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語氣放得又輕又低,生怕再驚著他。

“公子……”鳴珂猶豫了一下, 還是輕聲勸道,“孩子不是好好的嗎?郎中也說了,只要這一個月內少動彈, 安心靜養,別再受驚, 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他說這話時, 語氣裏刻意帶著一點篤定, 像是在替賀蘭瑄, 也替自己打氣。

其實郎中來診那會兒,賀蘭瑄的神智並不清醒。

方才那一瞬的跌落、那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再加上鋪天蓋地的恐懼,將他的意識攪得一片混沌。他隱約只記得有人在耳邊說話, 有人不斷來回走動,有人壓低聲音交代什麽,可那些聲音都像是隔著水面傳來,斷斷續續,讓他始終抓不住重點。

等真正緩過神來,已是許久之後。

那時郎中早已離開,只留下了一張藥方與一堆叮囑。賀蘭瑄是從鳴珂的口中得知孩子還在的消息。

但因為不是親耳從郎中口中聽見,他心裏的那點不安怎麽都散不去。

於是他強撐著精神,讓鳴珂把郎中留下的藥方取來,一字字地細看過去。

他之前跟著衛彥昭學了不少醫理藥理,自己有愛鉆研,看了不少醫術。雖說對妊娠一事幾乎一無所知,可藥材的性味、功效終歸是相通的。那一味味看下來,皆是固本培元、安胎靜養之物,並無半點兇險之處。

直到確認無誤,他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才終於一點點落回胸腔。

可也正因為如此,後怕才來的愈發洶湧。

賀蘭瑄吸了吸鼻子,擡手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裏仍拖著濃重的哭腔,斷斷續續地開口:“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後怕。”

他說著,喉嚨一哽,眼淚又順著眼角往下掉:“我從前以為自己挺穩重的,從來沒發現自己這麽莽撞。明明已經想好了一切,偏偏在最後關頭昏了頭,什麽都忘了,什麽都不管了……當時我就不該沖上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悔意一點點壓垮。

“萬一……”他說到這裏,喉嚨像是被什麽擁塞住,再也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只能用力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那句“萬一”之後的結果,他實在不敢往下細想。

鳴珂看在眼裏,心裏也跟著發緊。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多了幾分無奈,卻依舊溫和:“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當時那種情況下,換了誰都難以做到周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好在老天保佑,一切平安無恙。”

賀蘭瑄垂著眼,沒有立刻接話。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餘下他略顯淩亂的呼吸聲。過了許久,他才低低地嘆出一口氣:“這孩子跟著我,真是受了好多委屈。”

鳴珂聽著他這樣自責的言語,心頭不禁一酸,忍不住擡手,替他輕輕擦去眼角殘留的淚痕:“孩子還那麽小,哪裏懂得什麽委屈不委屈的。倒是你,你才是真正受了委屈的人。”

賀蘭瑄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話不偏不倚地觸到了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擡眼看了鳴珂一眼,目光裏有一瞬的失神,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權衡。片刻後,他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緩緩傾身過去,將額頭與鬢角貼在鳴珂的肩上。

這個動作極輕,帶著幾分疲憊後的依賴,也帶著一種近乎無聲的妥協。

主仆二人就這樣靠在一起。賀蘭瑄的雙手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覆在腹部,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護著什麽不可失去的存在。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化進空氣裏,輕得像一口尚未吐盡的氣:“有時候……我也會覺得累,想歇一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怕這句話說出口就會顯得太過軟弱:“可樹欲靜而風不止,現在又有了核桃,我不敢停下來。有時候連偷偷想想,事後都會覺得很不應該。”

鳴珂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眉眼間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那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憂郁,而是長久以來,被現實一點點壓出來的痕跡。

許多事情他不必細問,也無需多想。過往很長一段日子裏,他們像是被拋進激流裏的兩根獨木,彼此抓得太緊,早已分不清是依靠,還是共存。

賀蘭瑄的心思他再清楚不過。

自家公子所求的,從來不是什麽顯赫權勢,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尊榮,不過是安寧二字。可偏偏命運像是存了心要與他作對,看他掙紮,看他退無可退。越是想要安穩,越是被推向更兇險的浪頭;越是想要停下來喘口氣,身後便越是風聲驟急。

鳴珂緩緩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沒有多餘的言語。

有些話,說出來反倒顯得蒼白。能做的,也不過是在這短暫的安靜裏,讓他靠一會兒,歇一會兒。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忽然起了一陣疾風,卷著落葉拍在檐下,也裹挾來一串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那聲音並不遮掩,沈重、淩亂,卻帶著明確的方向感。無需細辨,便知來者不止一人,而且目標明確,步伐裏透著尚未散盡的緊繃與急切。

賀蘭瑄心口微微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支起身子。還未來得及開口,緊閉的屋門便被人從外推開。

風灌了進來。

下一瞬,賀蘭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一身甲胄尚未卸下,肩甲與護腕上還沾著未幹的血痕與塵土,寒鐵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意。隨他一同踏入屋內的,是一股尚未來得及收斂的肅殺之氣,仿佛方才的廝殺仍在他身後翻湧。

他的目光在屋內一掃,下意識地定在賀蘭瑄身上。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緊繃的神色終於有了松動。面上原本的冷硬被迅速壓下,眉峰緩緩舒展,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麽。

那雙眼睛,在天光與暗影交錯間亮了起來,明亮而有力,帶著劫後餘生的餘溫,也帶著一種終於落地的篤定。

看著賀蘭璟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賀蘭瑄心底那根緊繃的弦並未松下,反倒越繃越緊。他下意識地攥住了身側的被褥,指節泛白,聲音裏帶著尚未散盡的虛弱與不安:“阿璟,怎麽了?是不是外頭……又出什麽變數了?”

賀蘭璟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榻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賀蘭瑄。那一瞬,他眼中的情緒翻湧得厲害,像是壓著千言萬語,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片刻後,他忽然擡手,一掀袍擺,毫不猶豫地在榻前跪了下來。

膝蓋落地的聲音清晰而沈重。

賀蘭瑄猝不及防,被這一幕驚得心口一跳,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扶:“阿璟,你這是做什麽!”

賀蘭璟卻擡起頭來。

他仰視著賀蘭瑄,那姿態虔誠得近乎鄭重。屋內光影交錯,映得他眼眶微紅,卻亮得驚人。

“哥,”他開口,聲音低啞,卻異常堅定,“登基罷。”

短短三個字,重若千鈞。

賀蘭瑄整個人霎時僵住,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發不出聲來。喉嚨緊繃繃地箍在那裏,胸腔裏翻湧著難以言說的震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意:“你說什麽?”

賀蘭璟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做皇帝,”他一字一句地重覆,“做北涼的君主。”

他眼中的濕意終於漫了出來,卻沒有半分猶疑:“我們贏了,王廷已經盡在掌控之中,禁軍、要道、庫門,全都在我們的人手裏。賀蘭瑜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坐上那個位置。”

他說到這裏,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卻並不輕松,反倒透著一股冷硬的決斷:“國不可一日無君。若是此時另立旁支宗室,不過是給那些墻頭草一個重新站隊的機會。到頭來,今日流的血,全都成了替別人做的嫁衣。”

賀蘭瑄怔怔地看著他,心口一陣陣發緊。

賀蘭璟深吸一口氣,終於將壓在心底多時的話盡數吐出:“你也是北涼名正言順的皇子,是先帝的血脈。論出身、論經歷、論如今的局勢,你都比任何人更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

“更何況,有我在,”他目光灼灼地凝視著賀蘭瑄的雙眼,“我會站在你身後。我手裏的兵權,會是你最穩固的根基。”

話音落下,他伸手握住賀蘭瑄覆在膝上的那只手。掌心滾燙,帶著近乎執拗的堅持,輕輕晃了晃,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意直接遞過去。

“哥,”他低聲喚了一句,語調放得很輕,卻不容回避,“別再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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