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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閑身守機樞(二) 你的人生,才能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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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閑身守機樞(二) 你的人生,才能真正……

賀蘭瑄怔在原地, 仿佛被那句話生生釘住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賀蘭璟,只覺得眼前這一幕荒謬得近乎失真,仿若一場驟然降臨、尚未來得及醒的夢。

就在不久之前,他們還在刀光血影裏彼此掩護, 拼盡全力只為掙一條活路;而此刻, 生死之外,那個他從未想過、也不敢想的東西——皇位, 竟被這樣毫無預兆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氣氛沈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你……”賀蘭瑄喉嚨發緊, 只勉強擠出一個字。他翻過手掌,反將賀蘭璟的手握入掌心,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怎麽可能做皇帝?倒是你,若非要擇個人做那個位置, 你比我更合適。”

賀蘭璟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將脊背挺得更直,跪姿端正而堅決。

“不,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得驚人,“大長公主的確曾派人來催我登基, 可是……”

賀蘭瑄心頭一震。

“可是我清楚她打的是什麽算盤。”賀蘭璟冷笑了一聲,言語間帶著積壓多年的不甘, “她之前幫我, 不過是各取所需。她需要一把順手的刀, 而我需要她的勢力。可她現在想要的, 是把我扶上去,再把線拴在我脖子上,讓我替她坐在那個位置上,來日順理成章地重回朝堂。”

他壓低聲音:“她之前就把我當狗使喚, 如今還想讓我做她的傀儡?她想得美!”

“我過夠了那樣的日子。”他的目光裏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我不願再被人踩在腳下,被人隨意拿捏,被迫低頭。更不想再讓你替我當誘餌、去賭命。”

他的眼底的光亮得驚人,仿佛燃燒了許多年,終於等到了宣洩的時候:“從小到大,周圍幾乎所有人都在欺負我們,罵我們是‘雜種’,說我們是大奴隸生出來的小奴隸,活該被人踐踏。風水輪流轉,哥,”他頓了頓,語氣裏含著快要壓抑不住的熱切,“小時候我性子倔,連累你受了不少委屈,現在我們終於翻身了,我要把你捧到最高的位置上,讓他們仰視你,像仰視天上的日月,只配跪著向你俯首稱臣。”

賀蘭瑄低頭望著他,心口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陌生,卻又欣慰。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追在自己身後喊“哥哥”的少年。他已經長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站在自己身前,寸步不退。

可正因如此,賀蘭瑄心底那股不安反而愈發洶湧。

他下意識地擡手,覆在自己的腹部。隔著衣料,那一點尚且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起伏,像是在提醒他此刻所背負的一切。

“你要我登基,”他終於找回了聲音,卻低得近乎喃喃,“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你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如何擔得起那個位置?”

賀蘭璟的眉頭驟然沈下,語氣卻愈發篤定:“正因為你處境特殊,才更要當皇帝。”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權力,才是這個世道上最鋒利、也最可靠的武器。只有站在那個位置上,你才能真正擺脫所有‘不得已’,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也不必再向誰低頭乞憐。”

“到那時,”他的目光牢牢鎖住賀蘭瑄,“你的人生,才能真正握在你的手裏。”

賀蘭瑄只覺那番話像是一把火,順著胸腔一路燒了進去,燒得他心口發燙。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年走的,始終是一條退無可退的道路。

從小到大,懵懵懂懂的時候,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便是隱忍。隱忍鋒芒,隱忍情緒,隱忍所有不該屬於自己的奢望。

可是他一次次退讓,換來得從來不是息事寧人,而是變本加厲的輕視、試探與碾壓。

他曾經以為只要不爭,便能活得好一點。

可走到今日,他才終於看清——不爭,本身就是一種被默認的失敗。

更何況他如今已不是一個人。腹中那一點微弱卻真實的生命,像是一顆靜待萌芽的種子,提醒著他,有些東西一旦存在,便再也不能退回原地。

念頭翻湧間,所有猶豫與恐懼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了下去。

殿內寂靜無聲。

賀蘭瑄緩緩擡起頭,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賀蘭璟。那雙眼睛裏沒有催逼,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像是在等他給出一個早已註定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隨後,輕而穩地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

*

含章殿內香煙未散,檐下時而有風拂過。

兩名太醫自偏殿中退出來時,方一跨出門檻,便見嚴煬已立在廊下等候,神色平靜,顯然等候已久。

二人不敢多言,只隨著嚴煬一路行至正殿。

蕭綏正端坐在殿中,雙手捧著一盞熱茶。瓷杯溫潤,茶香裊裊升起,白霧在她眉眼間緩緩鋪散。

她並未立刻開口,只在霧氣氤氳中擡起眼睫,目光從杯沿之上掠出,淡淡掃向立在殿中的二人。

無須言語,威儀已在。

見那兩名太醫行過禮,她不帶感情地開口問道:“裴侍郎這幾日的身子可還安穩?”

這話問得直截了當。

太醫心頭一緊,連忙斂去面上遲疑之色。兩人幾乎是同時低下頭,衣袖微動,顯然在權衡措辭。

蕭綏將茶杯穩穩擱回案上,杯底與案面輕輕一觸,聲音不大,卻讓殿內氣氛驟然一沈:“你們既然被喚來問話,便該明白分寸。是好是壞,本宮都聽得起。”

其中一名年長些的太醫率先上前半步,躬身回話,語氣格外謹慎:“回稟殿下,郎君脈象總體平穩,並無大礙,只是……只是近來氣血運行略有異樣,時有滯澀之象。臣等反覆對照醫案,一時尚不能斷言緣由,恐是舊疾牽動,亦或另有隱情,故而不敢妄下結論。”

另一名太醫也隨即補充道:“臣等已商議過,打算再行觀脈幾次,方可確認。此事若非殿下親詢,臣等本也不敢貿然提及。”

話音落下,二人皆低垂著頭,殿內一時靜得只餘香爐裏細微的燃香聲。蕭綏聽完,並未立刻表態,只是指尖在案沿輕輕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深思。

良久,蕭綏才微微擡起下巴,緩緩吐出一口氣,語調恢覆了往日的平靜與克制:“你二人先下去罷。往後再有諸如此類的異樣,不必猶豫,第一時間來報。”

兩名太醫如蒙大赦,連聲應是,躬身行禮,腳步放得極輕,幾乎不敢在殿中多停留一息,便退了出去。殿門合上的那一刻,外頭的光線被隔絕開來,殿內重新歸於安靜。

蕭綏的目光在空蕩的殿中停留了一瞬,隨即慢慢移向一直侍立在側的嚴煬,語氣低緩,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大監。”

嚴煬立刻上前兩步,垂首應聲,動作一如既往地恭謹利落。

蕭綏指尖輕輕搭在案幾邊緣,像是在權衡什麽:“方才太醫的話,你也聽見了。雖說他們並未拿出確鑿的證據,可有些事,一旦露了端倪,便不可能是空穴來風。若是本宮要你暗中細查這其中的蹊蹺,你可有把握?”

嚴煬唇角輕輕抿起,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並不張揚,透著多年沈澱下來的篤定:“後宮之中,向來是人心最雜、手段最多的地方。真要查,奴婢自有法子。若當真有人心懷不軌,遲早會露出馬腳,殿下盡可放心。”

蕭綏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那這件事便交給你去辦。記住,無論查到什麽,都不要驚動裴子齡,暗查即可。”

嚴煬低聲應下:“奴婢明白。”

太陽底下無新事。嚴煬在皇宮中浮沈數十年,什麽樣的陰私算計、暗潮洶湧沒見過,對這些事向來心中有數,也最清楚該從哪裏下手。

次日清晨,天色方亮。含章殿外尚帶著夜露未散的涼意。

蕭綏方才梳洗完畢,只著一身素色薄衫,發髻未作繁覆裝點,正要落座用早膳,忽然聽見殿外傳來一陣壓得極低的窸窣聲,夾雜著刻意放輕的腳步與衣料摩擦聲。

她動作一頓,轉道往前堂走去。

跨過門檻甫一擡眼,她看見嚴煬已候在殿中,神色肅然。看見蕭綏出現,他行禮過後微微側身,讓出視線。

透過敞開的殿門,院中情形一覽無餘。

一名身著青衫的內官被人按跪在地,雙手反剪在身後,用麻繩緊緊捆著,繩結勒進衣料裏。他的嘴被粗布堵住,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肩膀止不住地顫抖,一雙眼睛睜得極大,裏面滿是驚惶與絕望。

蕭綏的目光在那內官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淡淡移開,眉眼間多了幾分冷靜與審視。她緩緩上前幾步,在嚴煬面前站定:“發生了何事?”

嚴煬立刻躬身,壓低聲音回應:“回殿下,人已經查清了。此人名喚孫敘,原本在西偏殿當差,資歷不算深,卻也無過失。裴郎君遷居含章殿時,人手一時不夠,便臨時將他撥了過來,表面看起來並無不妥。”

他頓了頓,語氣隨之沈了幾分:“只是這人近來行跡反常。昨日奴婢借著與幾名小內侍閑聊,旁敲側擊,聽他們提起孫敘近來出手極為闊綽,酒食賞錢樣樣不缺,與從前謹小慎微的樣子判若兩人。更要緊的是,他常常無故不見人影,輪值時推說跑腿辦事,卻又說不清究竟替誰辦事。”

蕭綏神色未動,只微微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奴婢覺得蹊蹺,便私下差了可靠的人,趁夜潛入他的寢居翻查。”嚴煬目光微垂,語氣卻越發篤定,“果然,在他枕邊暗格的匣子裏,搜出了一枚金餅。”

這句話一出,殿內氣氛無聲一緊。

嚴煬繼續道:“殿下也知道,這種金餅乃是大內之物,專供主子賞人用,流轉皆有名目,尋常內侍根本不可能經手,更不可能私藏。奴婢當即將人控制住,連夜審問。起初他死咬不認,後來見證據確鑿,才不得不吐口,承認那枚金餅是譽寧私下給他的。”

“譽寧?”蕭綏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元祁果然還是忍不住要對裴子齡下手了。意識到這一點,她的目光驟然轉冷,如同出鞘的薄刃,直直刺向殿門外被押著的孫敘。

孫敘察覺到視線,身子猛地一抖,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額角冷汗滾落。

蕭綏緩緩收回目光,再開口時,語氣已多了幾分不容回避的鋒利:“他替譽寧做了什麽?”

嚴煬立刻答道:“他承認,自己曾按譽寧的吩咐,在含章殿內替換過幾次安神香料。那香一經點燃,燃盡便成灰,極難追溯源頭。且調配得極為謹慎,用量輕微,短時無礙,卻能在不知不覺間耗損心神,久而久之,便會讓人精神倦怠、氣血虛浮。”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蕭綏站在那裏,脊背筆直,面色冷得像一層覆霜的玉石。她的眼神並未外露情緒,卻在極深處緩慢收緊,仿佛有某種危險的東西正在蘇醒。

這樣的克制,比雷霆大怒更讓人心驚。

她緩緩轉身,目光落向殿門外。下一瞬,她疾步向前走去。衣擺掠過青石地面,她攜風站定在孫敘面前。

倏地伸出手,她一把抽出堵在對方嘴裏的布。

孫敘猛地嗆咳起來,喉嚨裏發出一陣狼狽的喘息,還未來得及緩過氣,一道冷厲的聲音從頭頂直直壓下來。

“說!”蕭綏俯視著他,眉眼鋒利,氣勢迫人,“那究竟是什麽香料?有何功效?意圖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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