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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伏脈起爭聲(十) 快去叫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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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伏脈起爭聲(十) 快去叫郎中……

就在疼痛與恐懼幾乎絞成一團、連意識都開始發散的時候, 賀蘭瑄恍惚間聽見有人在喚他。

那聲音隔著層層雜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偏偏又熟悉得讓人心口一震。

“哥,你怎麽了?”

這一聲幾乎是劈開混沌的利刃。

賀蘭璟披著夜色與血腥沖入天慶宮時, 整座大殿已然徹底失序。他親自領兵在前, 甲胄未解,刀鋒尚在滴血。甫一踏入殿中, 他的目光便迅速鎖定了正欲從偏門撤離的賀蘭瑜, 神色冷厲,毫不遲疑地下令:“拿下!”

數名親兵應聲而動, 瞬間將人圍死。

可下一刻,他的視線卻被另一處牢牢攫住。

就在廊柱陰影下, 石階盡頭,有一道蜷縮在地的身影,衣袍淩亂, 面色慘白得近乎透明。那人護著腹部,姿態狼狽,卻又讓他一眼便認了出來。

賀蘭璟的呼吸在那一瞬驟然亂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甩開身旁的人, 幾步並作一步地沖了過去,單膝跪地, 伸出手臂, 小心翼翼卻又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 將賀蘭瑄的上半身從冰冷的地面上托了起來。

“哥, 是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止不住地發顫,“別怕,我來了。”

賀蘭瑄的意識斷斷續續, 眼前的人影重疊又分離。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艱難地聚焦,終於看清了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那一刻,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像是驟然松了一線。

他嘴唇微微發白,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幾乎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虛弱而急促:“叫……叫郎中……”

話未說完,他的手已經無意識地攥住了賀蘭璟的衣襟,指節發緊,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他的呼吸變得紊亂,額角冷汗涔涔,腹部那股令人心悸的異樣仍在不斷翻湧。

“快,”賀蘭瑄擡起眼,眼底帶著近乎懇求的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快去叫郎中……”

越來越洶湧的疼痛一層層疊加上來,賀蘭瑄的意識越發恍惚,只剩下模糊而破碎的感知。

他隱約聽見有人在耳邊急促地說話,有腳步聲來來回回,還有賀蘭璟壓得極低、卻明顯失了分寸的命令聲。

再往後,他便分不清了。

天地仿佛驟然翻覆,他像是被丟進了一條湍急的河裏,身不由己地隨波逐流。

浪頭一次次將他托起,又一次次重重拍下。耳邊是轟鳴不休的水聲,視野裏一片灰白,什麽都抓不住。

他想停下來,卻無能為力。

在那片混沌之中,他下意識地去抓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心裏的那一點執念。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禱,祈禱這一切只是虛驚一場,祈禱自己安然無恙,祈禱能獲得一個有驚無險的結局。

可很快,下半身傳來的異樣觸感,像是一道冰冷的裂口,將他所有的自欺徹底撕開。

那種潮濕而失控的感覺,來得毫不留情。

剎那間,恐懼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順著那道裂縫瘋狂湧上來,將他整個人淹沒。他想睜開眼,卻發現眼皮沈得擡不起來,只能任由黑暗一寸寸吞噬視野。

意識在劇烈的疼痛與絕望中搖搖欲墜,緊閉的眼睫止不住地顫動。眼皮合得再緊,也擋不住淚水順著眼角一股一股地淌下來,浸濕了鬢角。

他的嘴唇蒼白而幹裂,輕輕翕動著,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是在對命運做最後的乞求。

“核桃……”那聲呼喚細碎得不成樣子,“爹爹求你……別走……”

他的聲音顫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生生擠出來的。

“你娘不在,你若再走了……”話到這裏,他像是終於承受不住,喉間溢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哽咽,“爹爹一個人……可真的……撐不住了。”

那最後幾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承載了他此生最沈重的恐懼與孤絕。

激流仍在向前。

而他,只能在這條無可回頭的河中,死死攥著那一點微弱到近乎可笑的希望,不肯松手。

*

自打那次沈令儀謝恩入宮,與蕭綏在含章殿內一番低聲密談之後,原本潛伏在暗處的暗流,像是被人悄然撥動了機括,開始顯露出愈發激烈的趨勢。

表面上看,朝堂依舊循著舊日的軌跡運轉,元祁高坐龍椅,宗室與氏族得勢,寒門與舊部暫退鋒芒,一切似乎都在“穩定”之中。

可只有真正置身局中的人才清楚,這樣的平衡本就脆弱,甚至可以說是被強行維系而成的假象。

倚仗氏族宗室固然是一條看似穩妥的思路。宗室血脈天然帶著正統光環,氏族門閥又根深葉茂、人脈縱橫,短時間內,確實能替皇權分憂解壓。

然而這種借力,從來不是無代價的交易。該顯露的弊端,不過是遲早的事。

現下蕭綏要做的,不是正面沖撞,更不是急於翻案。而是要在不動聲色間,將那些本就存在的弊病,一點一點提前揭到明面上。

第一道裂痕,便從宗室自身開始。

借著皇恩浩蕩之名,幾支宗室旁支在京畿及周邊州縣肆意圈占良田,將原本登記在冊的公田、民田強行劃入自家莊園。名義上是“賞賜”,實則卻是強奪。百姓被逼改籍為佃,年年繳租,層層盤剝,毫無喘息的餘地。

按理來說,這樣的事並不新鮮。歷朝歷代,權貴侵吞土地,百姓怨聲載道,卻往往也只能忍氣吞聲。勢單力薄的平民,如何鬥得過宗室與豪強?若無人引路,大多數人最終只會被鎮壓、被驅散,甚至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地方官府的案牘之中。

可這一次偏偏不同。

那些被逼到絕路的百姓,像是忽然得了指點一般,並未在地方上苦苦糾纏,而是結伴北上,直赴平京。三三兩兩、前後呼應,先後竟來了三四批人,齊齊聚在皇宮南門之外,敲響了那面多年未曾震動過的登聞鼓。

登聞鼓一響,便是要命的事。

那不是地方官可以壓下來的案子,而是直通天聽的最後一道關隘。哪怕元祁再不願,也無法在眾目睽睽之下置若罔聞。

於是,他只能下旨,命禦史臺接手徹查。

前一樁風波尚未平息,新的浪頭卻已悄然掀起。

緊接著,朝堂之上忽然有人上奏,請求覆前朝“廢太子”元現的太子位,並為其追加正式謚號。

這一句話甫一出口,幾乎是在瞬間點燃了整個朝堂。其震蕩之烈,遠勝於宗室圈地一案。

原因並不覆雜,卻足以致命。

其一,如今仍能穩穩站在朝堂之上的官員,大多是當年在儲位之爭中,堅定站在元瓔一邊、親手推動元現失勢的人。若在此時為元現正名,等同於當眾改寫史書定性,不僅推翻了當年的政治結論,更是對他們過往立場與“功績”的徹底否認。

換句話說,這是要他們親口承認自己當年站錯了隊。

其二,也是更為致命的一點。

元現一旦被正名,便意味著他的太子之位並非名不正、言不順。那麽順理成章,便會有人反問一句——既然元現無過,那後來繼位的元瓔,是否得位不正?

帝位傳承,自古最重法統。

一旦法統被質疑,哪怕只是一個缺口,都足以為社稷埋下無窮隱患。對皇帝而言,這樣的提議,幾乎等同於動搖國本。

按道理來說,元祁理應毫不猶豫地否決。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元禮站了出來。

他像是被這一提議點醒了一般,態度異常堅決,不僅親自上奏,更在私下裏不斷游說,堅持請元祁允準此事,聲稱這是“還前朝一個公道”,也是“安撫宗室人心”的必要之舉。

元禮是誰?

他除了是廢太子的親子,如今更是氏族宗室一派中分量最重、聲望最高的人之一。他的一言一行,早已不僅僅代表個人,而是背後整整一派勢力的態度。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元祁身上。大家都在看風向如何轉,看這位新帝,究竟是要繼續穩穩站在宗室與氏族那一邊,還是會在關鍵時刻,露出動搖的跡象。

才將將入春,寒意尚未來得及完全退去,氣溫卻已悄然擡升了一大截。

往年此時還只在枝頭醞釀的花苞,今年卻已迫不及待地綻開,宮道兩側的海棠、辛夷先後吐蕊,顏色被風一吹,便散得滿眼都是。連空氣裏都多了一股浮動的暖意,像是被人提前點燃的春光。

天光澄澈,晴色難得。

蕭綏趁閑,坐在窗下的坐榻上看書。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欞斜斜落下,灑在她翻開的書頁上,將字跡映得明暗交錯。她看得專註,指尖偶爾在書頁上停一停,像是在某一句話前略作思量。

正看到興起處,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不疾不徐,卻帶著她熟悉的分寸感。

她順勢擡眼。

嚴煬已然走入殿中,在她身側停下腳步,略一遲疑,還是俯下身,刻意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道:“殿下,前朝方才傳來確切消息。陛下這回……怕是騎虎難下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分凝重:“元禮那道奏疏,陛下已經應了。”

蕭綏的指尖在書頁上輕輕一頓,隨即緩緩合上手中的書本,又沈吟著深吸一口氣,下巴微擡,目光越過窗欞,悠悠地投向殿外。

窗外不遠處的回廊下,正巧有人經過。兩名太醫局的太醫低眉斂目,步履謹慎,是來替裴子齡請平安脈的。衣袍在春風中輕輕晃動,很快便消失在廊柱盡頭。

蕭綏的目光在那方向停留了一瞬,隨即若有所思地收回。

她回頭看向嚴煬,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靜:“意料之中的事。”

她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看清的事實:“朝堂從來都是角鬥場,各方都在為自己的利益暗中較勁,誰也不會輕易退讓。陛下既然一開始便將籌碼壓在宗室與世家身上,此刻再想回頭,只怕會兩頭落空。”

她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絲感慨:“與其左右為難,不如索性一條道走到黑。”

這話說得極輕,卻透著一種近乎冷靜的判斷。

嚴煬聽在耳中,眉頭不由得擰緊了幾分:“可如此一來,寒門那頭……”

“寒門不會坐以待斃。”蕭綏截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穩,“只是現在時機未到,他們再憤然,也只得忍耐。”

嚴煬沈默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心中所慮:“那殿下這邊,打算如何應對?”

蕭綏垂下眼簾,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已經合上的書上。書封上“《莊子》”二字筆畫細瘦,卻頗有筋骨,有嶙峋之態。

她的指腹在書角輕輕摩挲了一下:“前朝越亂,我們這頭,便越要靜。”

“靜而觀之。”她補了一句,“姑且先觀望兩日。”

正說著,腦海中一個閃念劃過,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擡眼看向嚴煬:“姚濂那邊可有消息?”

嚴煬點頭:“有,陛下今日親自下的旨,外放杞州為刺史,明日便要啟程。”

他說到這裏,語氣明顯低了幾分:“杞州地處偏遠,政務繁雜,又不通人情往來,不是個好熬的地方。”

蕭綏一言不發地沈吟片刻,隨後擡手將手裏的書遞到了嚴煬面前:“替我把這個送去給他。”

嚴煬一怔,低頭看了一眼書封,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卻並未多問,只是從善如流地接了過來。

蕭綏緩緩起身,轉身面向窗外。

初春的樹木尚未完全抽枝,新葉稀疏,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將輪廓映得清晰又冷淡。

“乘物以游心。”她聲音低緩,“他看見這本書,自然會明白我的意思。”

話音落下,她的目光依舊停在窗外,良久,忽然開口道:“太醫進去已有一陣子了。”她微微側首,“若是瞧好了,看見人出來,便把人帶到我這裏,我有話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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